林默走到半山腰的时候，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很轻，像风吹过枯叶。但他听出来了，那是幽冥少主的声音。不是从祭坛方向传来的，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，像那个声音嵌在了空气里，嵌在了风里，嵌在了晨光里。
“林默。”
林默停下来，没有回头。
“你没死？”他问。
“快死了。”幽冥少主的声音说，“但在死之前，我想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林默转过身，看着空荡荡的山路。没有人，没有鬼魂，什么都没有。但那个声音确实在，就在他周围，像一个人站在他面前跟他说话，只是他看不见。
“什么事？”
“你以为你赢了。”
“我赢了。”林默说。
“你赢了这场战斗。但你没有赢这场战争。”
林默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我师父……没有死。”
林默的心猛地沉了一下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师父在灵异世界……留下了复活的手段。”幽冥少主的声音越来越轻，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，像针扎在林默的耳朵里，“他早就知道……自己可能会死……所以在灵异世界核心……留了一缕残魂……只要那缕残魂不灭……他就能复活……”
林默的手攥紧了天师印。天师印冰凉冰凉的，没有任何反应。
“你在骗我。”
“我没有骗你。”幽冥少主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认真，“我为什么要骗你？我都要死了。骗你对我也没好处。”
林默沉默了。
他在想幽冥少主说的是不是真的。鬼王在灵异世界核心留了一缕残魂——如果这是真的，那他之前读到的鬼王记忆，可能只是鬼王想让后人看到的一部分。真正的后手，那缕残魂，藏在核心的更深处，他没有发现。
“他在哪？”林默问。
“核心之渊。”幽冥少主说，“比你去过的那个地方更深。你上次去的时候，只是碰了师父的记忆碎片。他的残魂在记忆碎片的下面，被封印在一块黑色的石头里。你没有发现，因为师父不想让你发现。”
林默想起那次在核心之渊，黑色的光球，鬼王的记忆碎片。他确实只触碰了记忆碎片，没有往更深处探。如果幽冥少主说的是真的，那鬼王的残魂就在那块记忆碎片的下面，他一直不知道。
“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？”
幽冥少主沉默了很久。
“因为我想让师父给我报仇。”他说，声音很坦诚，坦诚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，“我打不过你。师父能。他复活以后，会来找你。到时候，你会死。”
“你就这么确定他会给你报仇？”
“他会的。”幽冥少主的声音里多了一种林默没听过的情绪，像是信任，又像是依赖，“我是他唯一的弟子。他教了我所有的禁忌之术。他把幽冥令传给了我。他把我当儿子养。我死了，他不会放过你。”
林默没有说话。
山风吹过来，带着烧焦的味道和泥土的气息。山路两边的树叶在风里沙沙响，像有人在低声说话。
“林默。”
“师父在灵异世界核心等你。你敢去吗？”
林默沉默了几秒，说：“我会去的。”
幽冥少主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声很轻，轻得像叹息，但林默听出了里面的意思——不是嘲讽，不是得意，而是一种奇怪的满足。
“那就好。”
那个声音消失了。
这次是真的消失了。不是变轻，不是变远，而是像一扇门被关上了，声音被隔在了另一边。林默站在原地，等了几秒，没有再听到任何声音。
他转过身，继续往山下走。
右腿拖着左腿，右手的拐杖——天师印——在石板路上一点一点地撑着。膝盖的伤口又裂开了，血顺着小腿往下流，滴在石板上，一滴一滴的，像红色的雨点。
走到山路尽头的时候，他看到了陈阳的车。
那辆破越野车停在路边，引擎还突突突地响着，排气管冒着白烟。陈阳站在车旁边，手里拿着烟，烟已经烧到屁股了，快烫到手指了，他没发现。
他看到林默，烟掉了。
“操。”
陈阳跑过来，跑到一半放慢了脚步，小心翼翼地靠近，像怕碰碎一个瓷器。他站在林默面前，上下打量了一遍，嘴张着，想说点什么，但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林默看着他，等了几秒，说：“你开车还是我开？”
“你他妈这样还能开车？”陈阳的声音都变了，“你左边胳膊是废了吗？你右边膝盖是碎了吗？你脸上全是血你知道不知道？”
“知道。”
“知道你还问谁开车？”
陈阳骂骂咧咧地扶着林默往车的方向走。林默的右腿每走一步就疼一下，但他咬着牙没出声。陈阳感觉到了他的重量，把林默的右臂搭在自己肩膀上，一只手搂着他的腰，慢慢走。
“幽冥少主呢？”陈阳问。
“死了。”
“死透了？”
“死透了。”
车子沿着盘山路往下开。路很颠，每颠一下林默的肋骨就疼一下，他把右手按在胸口，感觉那些断掉的骨头在互相摩擦。
“城市那边怎么样？”林默问。
“鬼魂全散了。一个不剩。”陈阳握着方向盘，眼睛盯着前方的路，“苏沐雪在统计伤亡，赵老在修复防御阵。张守正带着人清理街道。市民那边……死了五个，伤了三十多个。已经安置好了。”
“联盟的人呢？”
陈阳沉默了两秒，声音低了下去：“牺牲了三个。小刘，老赵，李洋。伤了二十多个，有三个重伤，送医院了，应该能救回来。”
林默闭上眼睛，靠在座椅上。
车子继续往下开，颠簸的路面让他的身体一颤一颤的，但他没有睁开眼。脑子里全是幽冥少主最后那些话。
鬼王没有死。他在灵异世界核心留了一缕残魂。那缕残魂在核心之渊的更深处，被封印在一块黑色的石头里。他上次去的时候，只触碰了记忆碎片，没有发现残魂。
如果幽冥少主说的是真的，那鬼王迟早会复活。等他复活了，一切都要重来——暗影教、幽冥教、鬼魂大军、禁忌之术，所有的东西都会卷土重来。
而且这次，鬼王有了经验。他知道天师印的厉害，知道林默的弱点，知道怎么对付他。
“林默。”陈阳叫他。
林默睁开眼。
“你在想什么？”
“鬼王可能没死。”
陈阳的手在方向盘上滑了一下，车子在路面上拐了个S形，他赶紧稳住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
林默把幽冥少主说的话重复了一遍。
陈阳听完，沉默了很久。车子从盘山路拐上了柏油路，路面平整了，不再颠簸。远处的城市轮廓越来越清晰，阳光照在那些建筑上，亮闪闪的。
“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？”陈阳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林默说，“但他没必要骗我。他都要死了，骗我对他也沒好处。”
“那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？”
林默没有回答。
车子开进了城市。街道上的狼藉还在，碎玻璃、翻倒的垃圾桶、被踩烂的蔬菜水果，但已经开始清理了。穿着橙色马甲的环卫工人在扫地，穿着制服的警察在指挥交通，穿着道袍的联盟弟子在检查防御阵。
一切都在恢复正常。
但林默知道，这只是暂时的。
如果鬼王真的复活了，这一切都会再次被打破。而且下一次，可能会更糟。
车子在学院门口停下来。苏沐雪和赵无极在门口等着，苏沐雪手里拿着药箱，赵无极手里拿着那本黑色封皮的古籍。他们看到林默的样子，脸色都变了。
苏沐雪冲过来，打开副驾驶的门，伸手去扶林默。
“我没事。”林默说。
“你每次都说没事。”苏沐雪的声音有点抖，“你哪次是真的没事？”
林默没反驳，让她扶着下了车。陈阳从另一边绕过来，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林默，往学院里走。
赵无极跟在后面，推了推眼镜，问了一个关键的问题。
“幽冥少主死了？”
“死了。”林默说。
“他死之前有没有说什么？”
林默停下来，转过头看着赵无极。
“他说，鬼王在灵异世界核心留了一缕残魂。鬼王会复活。”
赵无极的脸色变了。他的嘴唇动了几下，想说什么，但什么也没说出来。他低下头，翻开那本古籍，快速翻了几页，停下来，盯着某一页看了很久。
“怎么了？”苏沐雪问。
赵无极抬起头，脸色白得像纸。
“古籍上有记载。”他说，“鬼王在生前确实研究过灵魂分裂的术法。他可以把灵魂分成几份，封印在不同的地方。这样就算本体被消灭，只要还有一份灵魂碎片存在，他就能慢慢恢复。”
林默闭上眼睛。
幽冥少主没有骗他。
鬼王真的可能没有死。
“林默。”赵无极的声音很沉，“如果鬼王真的在核心之渊留下了灵魂碎片，那他迟早会复活。我们得在他复活之前，找到那块碎片，把它毁掉。”
林默睁开眼，看着远处的天空。
天很蓝，云很白，太阳很高。但他知道，在那片蓝天白云的后面，在灵异世界核心的最深处，有一块黑色的石头，石头里封印着鬼王的最后一缕残魂。那块石头在等他。
陈阳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看到林默的表情，把话咽回去了。
苏沐雪扶着林默往屋里走，赵无极跟在后面，古籍夹在腋下，眼镜歪在脸上，顾不上扶。
陈阳站在院子里，看着他们的背影，点了根烟，吸了一口，吐出一大口烟雾。
“操。”他骂了一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