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默回到祭坛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
陈阳开车把他送到山脚下,本来要陪他上去,林默没让。上面的情况陈阳应付不了——不是打不过,是那些鬼魂现在没有敌意,但数量太多了,普通人上去可能会被阴气冲撞。天师印虽然暂时没什么力量了,但印章本身的气息还在,鬼魂看到天师印会自动让路。
“你一个人行吗?”陈阳在车里喊。
“行。”
林默拄着根树枝当拐杖,沿着山路慢慢往上爬。右腿每走一步都疼,膝盖的伤结痂了又裂开,裤腿被血浸湿了一片。左臂还是抬不起来,用布条挂在脖子上,像个伤员。
走到平台边缘的时候,他停下了。
平台上站满了鬼魂。
不是之前那种黑压压一片、充满敌意的鬼魂,而是安安静静站着的、像是在等什么人的鬼魂。它们看到林默,自动让出一条路,从平台边缘一直通到祭坛中央。那些灰白色的半透明身体在晨光中显得很淡,淡到几乎看不见,但数量太多了,成千上万个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影子站在一起,还是能看到的。
林默走进那条让出来的路,一步一步往祭坛中央走。两边的鬼魂看着他,有的在哭,有的在笑,有的面无表情,有的想伸手碰他但不敢。它们不说话,但林默能感觉到它们的情绪——感激、解脱、悲伤、期待,所有的情绪混在一起,像一锅杂烩汤。
走到祭坛中央,林默停下来,转过身,看着那些鬼魂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
以前他驱散鬼魂,用的是天师印的力量,金光一照,鬼魂就散了。那些鬼魂没有意识,没有感情,只是怨气的凝聚体,散了就散了,他不会多想。但这些鬼魂不一样,它们有意识,有感情,它们知道自己是谁,知道自己已经死了,知道自己被困了很久,现在终于自由了。
它们需要的不是驱散,是安息。
林默把天师印从胸口摘下来,托在手心里。天师印不亮了,摸上去凉凉的,像一块普通的石头。但他知道它不是,它只是没有力量了,它的本质没有变——它还是天师印,还是沟通两个世界的桥梁。
他闭上眼睛,把灵力探进天师印里。灵力几乎没有,丹田里的气旋已经停止了旋转,经脉里空空荡荡的,像干涸的河床。但天师印深处,还有一丝微弱的、几乎感觉不到的波动,像是印章自己的心跳。
林默把自己的意识跟那一丝波动连接起来。
天师印亮了。
不是那种暴烈的、像太阳一样的金光,而是一种柔和的、像月光一样的银白色光芒。光芒从印章里流出来,像水一样在平台上蔓延,流过碎裂的石板,流过烧焦的痕迹,流过那些灰白色的半透明身体。
被银白色光芒照到的鬼魂,身体开始变化。灰白色慢慢褪去,变成一种温暖的、像黄昏一样的光。它们的表情变了,从迷茫变成清醒,从悲伤变成平静,从期待变成释然。
一个老太太的鬼魂第一个动了。
她朝林默走过来,脚步很轻,踩在地上没有声音。走到林默面前,她停下来,看着他,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情。
“谢谢你,孩子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枯叶,“我被困在这里……很久了。久到我都忘了自己是谁。但现在我想起来了。我叫王秀英,我有两个儿子,一个女儿,我死的那年,最小的孙女才三岁。”
林默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老太太笑了笑,脸上的皱纹在银白色光芒中显得很深。
她的身体开始化成光点。不是消散,是升华。那些光点从她的身体里飘出来,像萤火虫一样往天上飞,越飞越高,越飞越远,最后消失在晨光里。
老太太消失了。
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,穿着工地的工作服,安全帽还戴在头上。他看着林默,眼眶红了。
“我死的那天,我老婆还等着我回家吃饭。她做了红烧肉,我最爱吃的。”他吸了吸鼻子,“帮我跟她说,对不起,那天没能回去。”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林默问。
“张建国。”中年男人说,“城东建材市场旁边那个工地。你跟她说,老张走了,让她别等了。”
他化成光点飞走了。
一个年轻女孩走过来,扎着马尾辫,穿着校服,看起来不到二十岁。她的眼睛红红的,但没有哭。
“我爸妈肯定很难过。”她说,“我是独生女。我死了,他们就没人养老了。”
林默的喉咙有些发紧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陈雨桐。”女孩说,“城南中学的,高三。你跟我爸妈说,我会在那边好好学习,考个好大学。让他们别担心。”
她化成光点飞走了。
一个老人走过来,穿着老式的中山装,头发全白了,但腰板挺得很直。他看着林默,目光很沉。
“我不需要你带话。”老人说,“我家里人早就不在了。我只想跟你说一声,你做的事,有人记得。”
“谢谢。”
老人点了点头,化成光点飞走了。
鬼魂一个接一个地走过来,一个接一个地化成光点飞走。林默站在那里,右手托着天师印,银白色的光芒持续不断地从印章里流出来,笼罩着整个平台。他的右腿在发抖,膝盖的伤口在流血,左臂挂在脖子上晃来晃去,但他没有动,也没有催。
每一个鬼魂,他都认真听了。记住他们的名字,记住他们的话,记住他们的脸。有些鬼魂说话,有些鬼魂不说话,有些鬼魂只是站在那里哭,哭完了才走。他不催,也不赶,只是等着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平台上的鬼魂越来越少了。从几千个变成几百个,从几百个变成几十个,从几十个变成几个。
最后一个鬼魂是一个年轻男人,二十出头,穿着黑色的衣服,跟幽冥教那些人的衣服很像。但他不是幽冥教的人——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,跟其他鬼魂一样。
他站在林默面前,低着头,不敢看林默。
“我也是被少主……被幽冥少主控制的鬼魂。”他说,声音很小,“但我不是被他害死的。我是……我是自愿的。”
林默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“我生前是幽冥教的弟子。”年轻男人抬起头,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,“我跟着少主很多年。他对我……不算好,也不算坏。他死了,我反而自由了。这说起来挺讽刺的。”
“你想说什么?”
年轻男人沉默了很久,说:“我想说,对不起。我帮少主做过很多坏事。那些被献祭的人,有些是我抓来的。他们的灵魂被炼成了令牌的力量,永远消失了。我知道自己罪孽深重,没资格安息。”
“那你想要什么?”
“我想让你帮我带一句话。”年轻男人的眼眶红了,“给我妈。告诉她,她儿子不是好人,但最后……最后清醒了。让她别惦记了。”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年轻男人摇了摇头:“名字不重要。你就说……一个不孝子,对不起她。”
他化成光点飞走了。
平台上空了。
林默一个人站在祭坛中央,手里托着天师印,银白色的光芒慢慢暗下去,最后彻底熄灭了。印章又凉了,变成一块普通的石头。
林默把天师印挂在胸口,转身往山下走。
右腿还在疼,膝盖的伤口已经不怎么流血了,血干了,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。左臂还是抬不起来,但比之前好了一点,至少能微微动了。
走到平台边缘的时候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祭坛上空空荡荡,只有那些碎裂的石板和烧焦的痕迹。阳光照在石板上,影子很短,快到中午了。
林默转回头,继续往山下走。
山路上很安静,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。他走得很慢,但很稳,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。
走到半山腰的时候,他听到身后有一个声音。
不是幽冥少主的声音,是一个更古老的、更低沉的声音,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。
“天师印的继承者。”
林默停下来,转过身。
山路上空无一人。
林默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影子消失的方向,看了很久。
那个影子没有恶意。它只是在看他。
或者说,它在确认什么。
林默转回身,继续往山下走。
走到山路尽头,陈阳的车还停在那里。陈阳靠在车门上抽烟,已经抽了不知道第几根了,脚边一堆烟头。看到林默,他把烟掐灭,迎上来。
“怎么这么久?”
“鬼魂多。”
“都处理了?”
“都处理了。”
陈阳看着他,犹豫了一下,问:“你哭过?”
林默愣了一下,伸手摸了摸脸。脸上是干的,没有泪痕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眼睛怎么红了?”
林默没回答,拉开副驾驶的门,坐进去,系好安全带。
陈阳上了车,发动引擎,车子调头往城市方向开。
“城市那边怎么样?”林默问。
“苏沐雪说城区的鬼魂也处理得差不多了。”陈阳握着方向盘,“那些鬼魂被解放以后,没有闹事,就是站在原地不动,像是在等什么。苏沐雪和赵老带着弟子们一个一个地安魂,忙了一上午。”
“伤亡呢?”
“市民那边还是五个,联盟这边三个。小刘、老赵、李洋的遗体已经安置好了,等你们回去办后事。”
林默点了点头,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睛。
车子在盘山路上颠簸,他的身体随着车子一颤一颤的,肋骨断掉的地方隐隐作痛。但他没有睁开眼,脑子里全是那些鬼魂的脸。老太太,中年男人,年轻女孩,老人,年轻男人。他们的名字,他们的话,他们的脸。
还有最后那个古老的影子。
那个影子说什么来着?好像什么也没说。但它在那里,在看他。
林默睁开眼,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山林。
鬼王在灵异世界核心留了一缕残魂。核心的封印在松动。还有一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古老影子在盯着他。
事情远没有结束。
但今天,至少那些鬼魂自由了。
车子拐上柏油路,路面平整了,不再颠簸。远处的城市轮廓越来越清晰,阳光照在那些建筑上,亮闪闪的。街道上的狼藉已经被清理了大半,有人在走路,有车在开,有孩子在路边玩。
生活还在继续。
林默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睛,这一次是真的累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