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开进城里的时候,林默让陈阳先拐去城南医院。
“你身上还有伤呢,先回学院。”陈阳说。
“先去医院。看看那几个重伤的。”
陈阳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什么,方向盘一打,拐上了去城南医院的路。
“林老师。”一个年轻弟子走过来,声音有点抖,“您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林默拍了拍他的肩膀,往医院里走。
医院里到处都是联盟的人。走廊两边的椅子上坐满了受伤的弟子,有的头上缠着绷带,有的胳膊上打着石膏,有的躺在担架上还没醒。护士推着药车在走廊里跑来跑去,脚不沾地。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,混着血腥味和汗味。
林默走过走廊,两边的人看到他,都站了起来。有的叫他林老师,有的叫他名字,有的什么都不叫,就那么看着他。林默没停,一直走到走廊尽头的重症监护区。
门口坐着一个护士,看到林默,站起来拦住他:“里面在抢救,不能进。”
“我就看一眼。”
“不行,医生说了——”
陈阳从后面跟上来,把联盟的工作证递过去:“我们是道士联盟的。里面是我们的人。”
护士看了看工作证,犹豫了一下,让开了。
林默推开重症监护区的门,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,三张床,每张床上都躺着一个人。三个人的身上都缠满了绷带,脸上罩着氧气面罩,旁边的仪器嘀嘀嘀地响着,显示着心跳和血压。
张守正坐在最里面那张床的旁边,头上缠着绷带,一只眼睛被遮住了。他听到动静,转过头,用那只没被遮住的眼睛看了林默一眼。
“回来了?”
“他怎么样?”
张守正沉默了两秒,说:“鬼魂穿过了他的身体,魂魄受了重伤。医生说命能保住,但以后还能不能当道士,不好说。”
林默的手攥紧了。
他走到另外两张床边,看了看。一个是联盟的弟子,叫孙浩,也是第一批守护者里的,被鬼魂从二楼拽下来摔的,脊柱伤了,能不能站起来还不知道。另一个不认识,穿着龙虎山的道袍,脸上全是绷带,只露出两只紧闭的眼睛。
“龙虎山的人。”张守正说,“叫李明远。他挡在一群市民前面,被几十只鬼魂轮流攻击。身体没什么大伤,但魂魄被打散了三分之一。”
林默站在那张床前,看着氧气面罩里一起一伏的白雾,站了很久。
“幽冥少主死了。”林默说。
张守正点了点头:“我知道。鬼魂散了以后我就猜到了。你杀的?”
“那就好。”张守正靠回椅背上,用那只没被遮住的眼睛看着天花板,“他一个人,害死了我们多少人。七个人死了,十五个人重伤,三十多个人轻伤。这个账,总算清了。”
林默没有说话。
他转过身,走出重症监护区。走廊里的人还是那么多,受伤的弟子们看到他,又站了起来。林默这次停下来了,他看着那些人,那些脸上带着伤、眼睛里带着疲惫、但还活着的人。
“谢谢你们。”林默说。
林默走出医院,上了车。陈阳发动引擎,车子往学院开。
学院里的情况比医院好不了多少。
院子里搭了几个临时帐篷,里面躺着受伤的弟子。苏沐雪坐在台阶上,脸上有伤,手臂上缠着绷带,正在给一个弟子的伤口换药。她的手很稳,但脸色白得跟纸一样,嘴唇没有血色。
赵无极从资料室出来,拄着拐杖,一只脚上打着石膏。他看到林默,推了推眼镜,上下打量了一遍。
“你伤得不轻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林默说。
赵无极低头看了看自己打着石膏的脚,苦笑了一下:“老胳膊老腿了,摔一跤就这样。不像你们年轻人,骨头断了还能走路。”
林默在台阶上坐下来,苏沐雪看了他一眼,继续给弟子换药。
“城市那边统计出来了吗?”林默问。
苏沐雪一边换药一边说:“市民死亡五人,受伤三十七人。联盟牺牲七人,重伤十五人,轻伤三十六人。这个数字不算官方统计,是我自己估的。”
“鬼魂呢?”
“城区里的鬼魂基本都安息了。赵老带着弟子们在几个主要区域做了安魂仪式,剩下的零散鬼魂构不成威胁,慢慢处理就行。”苏沐雪把最后一块纱布贴好,拍了拍那个弟子的肩膀,让他走了。
她转过身,看着林默。
“山区那边呢?那些鬼魂怎么处理的?”
“安息了。”林默说,“我用天师印做了安魂仪式,几千个鬼魂,一个一个走的。”
苏沐雪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你一个人?”
赵无极在旁边叹了口气:“你的灵力已经透支了,天师印的力量也用完了,你拿什么做的安魂仪式?”
林默摸了摸胸前的天师印,凉凉的,像一块普通的石头。
“天师印深处还有一点力量。不是灵力的力量,是它本质的力量。那个力量不需要灵力驱动,它一直都在。”
赵无极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,没再问。
陈阳从屋里搬了几把椅子出来,在台阶上坐下,点了根烟。苏沐雪从他手里把烟抢过来,掐灭了。
“受伤了还抽。”
“我伤的是胳膊,又不是肺。”
“那也不行。”
陈阳看了她一眼,没再抢。
四个人坐在台阶上,谁都没说话。院子里很安静,只有风吹过老槐树的声音。阳光照在地上,把那些临时帐篷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过了好一会儿,赵无极开口了。
“林默,幽冥少主死之前,有没有说什么?”
林默沉默了几秒,说:“他说,鬼王在灵异世界核心留了一缕残魂。鬼王会复活。”
苏沐雪的脸色本来就白,现在更白了。
赵无极推了推眼镜,声音很低:“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?”
“我觉得是真的。”林默说,“他没必要骗我。”
赵无极沉默了很久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打着石膏的脚,手指在拐杖上一下一下地敲着。
“如果鬼王真的复活了……”他抬起头,看着林默,“我们的力量不够。联盟的人伤的伤,死的死,短时间内恢复不过来。你的天师印力量也用完了,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恢复。鬼王如果在这个时候复活,我们拿什么打?”
林默没有说话。
苏沐雪开口了,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:“那就想办法。总会有办法的。”
陈阳把没点着的烟从口袋里掏出来,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,又塞回去了。
“赵老,你不是说古籍上可能有关于鬼王灵魂碎片的记载吗?”陈阳问,“能不能找到那块碎片的位置?”
“可以试试。”赵无极说,“但需要时间。我的腿断了,翻书不方便。而且那些古籍都在资料室里,有些放在高处,我够不到。”
“我帮你。”苏沐雪说。
“你的伤也不轻。”赵无极看着她。
“不碍事。”
林默站起来,看着院子里的那些帐篷,那些伤员,那些还在忙碌的弟子。
“先休整三天。”林默说,“三天后,开始查鬼王灵魂碎片的事。这三天里,所有人只做一件事——休息。伤养好,觉补足,饭吃饱。其他的事情,三天后再说。”
陈阳站起来,拍了拍林默的肩膀,想说什么,但看到林默的表情,没说出来。
苏沐雪站起来,往屋里走。走了两步,停下来,回头看着林默。
“你也休息。你的伤比谁都重。”
林默点了点头。
林默一个人站在台阶上,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。
树叶黄了大半,风一吹就往下掉,掉在地上,堆了薄薄一层。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像一幅破碎的地图。
他把天师印从胸口摘下来,托在手心里。
印章不亮了,摸上去凉凉的。但它的本质没有变——它还是天师印,还是沟通两个世界的桥梁。只要本质还在,力量就会回来。只是需要时间。
林默把天师印重新挂在胸口,转身走进屋里。
走廊里很安静,大部分人都睡了。他走过陈阳的房间,门开着,陈阳躺在床上,眼睛闭着,但眼皮在动,没睡着。走过苏沐雪的房间,门关着,里面没声音。走过赵无极的房间,门半开着,赵无极坐在床边,腿上放着那本黑色封皮的古籍,在翻。
林默走到走廊尽头的房间,推开门,进去,关上门。
床板很硬,硌得背疼。断掉的肋骨在胸腔里隐隐作痛,右腿的膝盖一跳一跳地疼,左臂的肩胛骨像被人用锤子敲了一下,闷闷地疼。他闭着眼睛,但睡不着。
脑子里全是那些鬼魂的脸。老太太,中年男人,年轻女孩,老人,年轻男人。他们的名字,他们的话,他们的脸。
还有幽冥少主最后那句话。
师父在灵异世界核心等你。
林默睁开眼,看着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,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的位置,像一条干涸的河流。
“鬼王。”林默低声说。
天师印在枕头旁边凉凉的,没有回应。
林默闭上眼睛,这次真的累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