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的早晨,天还没亮,林默就醒了。
天师印挂在脖子上,还是凉凉的,但跟之前那种纯粹的冰凉不一样了。现在的凉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,像冬天的太阳照在铁上,表面是凉的,但里面已经开始暖了。
林默穿好衣服,把天师印塞进衣服里,贴在胸口。他走到窗前,拉开窗帘。外面天还没亮,灰蒙蒙的,院子里的老槐树在晨风中摇晃,树叶沙沙响。
他走出房间,走廊里很安静。走到院子里,陈阳已经在了。他站在台阶上,手里拿着根烟,没点,就那么拿着。胳膊上的绷带拆了,换成了纱布,薄薄一层,手臂还是不太敢动。
“怎么不睡了?”林默问。
“睡不着。”陈阳把那根没点的烟塞回口袋,“你呢?腿还疼吗?”
“好多了。”
“肋骨呢?”
“好多了。”
陈阳看着他,没说“你骗人”,也没说“你小心点”,只是点了点头。
苏沐雪从屋里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布包,递给林默。林默接过来,打开一看,里面是几张符纸、一小盒朱砂、还有一枚铜钱。
“符纸是定位符,你进去以后,每隔一段路贴一张,能帮你找到回来的路。”苏沐雪说,声音有点哑,“朱砂是应急用的,万一需要画符。铜钱是我从占卜用的龟甲上磨下来的,带着它,我能感应到你的位置。”
林默把布包系好,挂在腰带上。
赵无极拄着拐杖从资料室出来,一只脚上还打着石膏,手里拿着那本黑色封皮的古籍。他走到林默面前,把古籍递过来。
“这本你带上。”
林默愣了一下:“给我?”
“借你。”赵无极推了推眼镜,“里面的内容你都看过了,但有些东西不是看一遍就能记住的。带上吧,万一用到。”
林默接过古籍,塞进背包里。
院子里陆续来了人。张守正从医院赶过来的,头上还缠着绷带,那只被遮住的眼睛不知道能不能看见了。王磊坐在轮椅上,被另一个弟子推过来的,他醒了,能说话了,但下半身还不能动。李明远没来,他还在重症监护室,没醒。
人不多,几十个,站满了半个院子。他们看着林默,没人说话。
陈阳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没点的烟,在手指间转了两圈,又塞回去了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一行人出了学院,往城中心走。天还没亮,街上没什么人,只有几个早起的环卫工人在扫地,扫帚扫过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。走了大概二十分钟,到了城中心那个废弃的工厂。
工厂还是老样子,铁门生锈了,院墙塌了半截,院子里长满了杂草。那口古井在院子最里面,被一棵歪脖子树半遮着。
林默走到古井边,往下看了一眼。井里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,但有一股潮湿的、发霉的味道从下面涌上来,带着一丝凉意。
陈阳站在他旁边,低头看了一眼,退后一步。
“每次看到这口井,我都有一种想往里面扔石头的冲动。”
“那你扔。”林默说。
“不扔。万一砸到你呢。”
林默笑了一下,很淡,但陈阳看见了。
苏沐雪走过来,从布包里拿出那枚铜钱,塞进林默手里。
“记住,每走一段路就贴一张定位符。如果你迷路了,我能通过铜钱感应到你的位置,但不能精确到具体坐标,只能给个大方向。所以你不要走太快,给我时间定位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赵无极拄着拐杖走过来,把古籍从林默的背包里抽出来,翻到某一页,递给他看。
“这一页我折了角。是关于虚无之境的最后一段记载。我之前没注意,昨晚才发现。你看看。”
林默接过来看。那段话写得很小,挤在页面的最下面,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。他凑近了看,勉强认出了几个字。
“‘虚无之境,非勇者可入,非智者可出。唯有心无挂碍者,方能全身而退。’”
林默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,把古籍还给赵无极,塞回背包里。
“心无挂碍。”林默说,“我挂碍多了去了。”
赵无极推了推眼镜:“那就进去以后把挂碍放下。”
林默没说话。
古井里的风突然变了。不再是那种潮湿的、发霉的味道,而是一种干燥的、像沙漠里的风一样的味道,带着一丝热气。井口开始发光,不是金色的光,而是一种灰白色的光,像月光照在水面上。
一个影子从井里升起来。
半透明的,人形的,没有五官。灵异世界入口的守护灵。
它飘在井口上方,低头看着林默。虽然没有眼睛,但林默能感觉到它在看他。
“准备好了吗?”守护灵的声音像风铃,轻轻的,脆脆的,很好听。
林默把背包紧了紧,把天师印从衣服里掏出来,挂在衣服外面。印章还是凉凉的,但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比早上更明显了。
“准备好了。”
守护灵侧过身,让出井口。灰白色的光芒从井里涌出来,越来越多,越来越亮,像月光被装进了井里,满得溢出来了。
陈阳往前走了一步,伸出手,想拍林默的肩膀,手伸到一半停住了。他看了看林默的左臂,换了右手,轻轻拍了拍他的右肩。
“你他妈一定要回来。”陈阳说,声音有点不对。
“会的。”
苏沐雪站在陈阳后面,红着眼眶,没说话。
赵无极拄着拐杖,点了点头。
张守正用那只没被遮住的眼睛看着林默,只说了一句:“活着回来。”
轮椅上的王磊举起手,朝他比了个大拇指。
林默看了看这些人,这些带着伤、拄着拐、坐着轮椅、缠着绷带的人。他们本应该躺在医院里养伤,但他们都来了,站在这个废弃的工厂里,站在这个秋天的早晨,来送他。
林默转过身,走到井边,一只脚踩在井沿上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他说。
下落的感觉很熟悉。耳边是呼呼的风声,周围是无尽的黑暗,天师印没有发光,但他能感觉到自己在往下落。不是自由落体那种失重的落,而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的、有方向的落。
下落了大概十几秒,脚踩到了实地。
灵异世界的外层。
跟他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。灰蒙蒙的天空,灰蒙蒙的大地,远处飘着几个游魂,漫无目的地晃荡。那些游魂看到林默,没有躲,也没有攻击,只是远远地看着他,像是在看一个路过的人。
林默深吸一口气,往外层深处走。
外层的空气跟阳间不一样,又干又冷,吸进肺里像在喝冰水。他的肋骨又开始疼了,每呼吸一下都疼,但他咬着牙,没有停。
走了大概半个小时,他到了内层的入口。那是一条窄窄的裂缝,在两块黑色的巨石之间,只容一个人侧身挤过去。裂缝里吹出来的风比外层的更冷,冷得骨头疼。
林默侧着身子挤进去,走了一段,裂缝变宽了,可以直起腰了。内层的通道很窄,两边是黑色的石壁,石壁上刻满了符文,跟天师印上的符文是同一个体系。那些符文在微微发光,发出暗金色的光,像快要熄灭的蜡烛。
他以前来的时候,这些符文是不会发光的。
林默停下来,仔细看了看那些符文。确实是暗金色的光,很弱,但很稳定。他把手按在石壁上,感受了一下符文的温度——温热的,跟天师印以前的感觉很像。
这些符文在给天师印补充力量。
不是很多,但确实在补充。一丝一丝的,像水滴石穿,慢但持续。
林默把手收回来,继续往前走。
内层的通道很长,弯弯曲曲的,他走了快一个小时才走到尽头。通道的尽头是一扇门,黑色的,表面什么纹路都没有,光滑得像一面镜子。
核心守护者的门。
林默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门后面是一个不大的空间,圆形的,像一个大碗扣在地上。空间的中央站着一个老人,灰色的长袍,半透明的身体,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欢迎还是无奈。
核心守护者。
“你来了。”守护者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“来了。”
“你的伤还没好。”
“你的天师印也还没恢复。”
守护者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,叹了口气。
“你知道核心中有比鬼王更危险的存在吗?”
“知道。”林默说,“苏沐雪占卜出来的。赵老也在古籍上找到了记载。”
守护者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。
“那你还要进去?”
“鬼王的残魂在里面。不毁掉它,它就会复活。它复活了,会死更多的人。”
守护者沉默了很久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半透明的双手,又抬起头,看着林默。
“虚无之境的入口,在核心的最深处。”守护者说,“你上次去过的地方——那个黑色光球的位置——再往下走,有一条裂缝。裂缝很小,只能容一个人爬过去。爬过去以后,就是虚无之境。”
“里面有什么?”
守护者摇了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我没有进去过。进不去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不是活人。”守护者说,“虚无之境只允许活人的意识进入。我是被创造出来的意识,不是活人的意识,进不去。”
林默把这句话记在心里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守护者说,“虚无之境里的时间跟外面不一样。你在里面待一天,外面可能已经过了一个星期。你要尽快。”
林默点了点头。
守护者侧过身,让出身后的一条路。那条路林默没见过——之前他来的时候,这个空间只有那扇黑色的门,没有别的出口。但现在,守护者身后多了一条路,窄窄的,两边是黑色的石壁,石壁上没有符文,什么都没有,光滑得像被水冲刷过。
“这条路通往核心深处。”守护者说,“走到尽头,就是虚无之境的入口。”
林默迈出一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着守护者。
“那个比鬼王更危险的存在,它是什么?”
守护者沉默了几秒,说:“我不知道它是什么。我只知道,它在虚无之境里沉睡了很久。也许比灵异世界存在的时间还长。”
“它会醒吗?”
“也许会。也许不会。”守护者说,“但如果你进去以后做了什么惊动它的事,它可能会醒。”
走了几步,身后传来守护者的声音。
“林默。”
林默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小心。”
林默点了点头,继续往前走。
路越来越窄,两边的石壁越来越光滑,像镜子一样能照出人影。他低头看石壁上的倒影,看见一个年轻男人的脸,苍白的,有伤的,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。
天师印在胸口开始发烫。
不是那种暴烈的烫,而是一种温和的、像被人握住手一样的烫。像是在说:我醒了。走吧。
林默加快了脚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