穿过光门的感觉，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扔进了另一个世界。
林默脚踩到实地的时候，第一反应不是看周围，而是低头看自己。手在，脚在，天师印在，身上那些伤还在——肋骨还是疼，左臂还是使不上力，膝盖的伤结痂了但一弯就裂。身体没变，但周围的一切都变了。
他抬起头。
没有天空。不是阴天那种没有太阳的天空，而是什么都没有的空。抬头看到的是一片虚无，像宇宙但没有星星，像深海但没有水，就是一个无限的、空荡荡的空间。脚下也不是地面，而是一层薄薄的、半透明的光膜，踩上去软软的，像踩在果冻上。光膜下面是无尽的黑暗，看不见底。
到处是光。不是太阳光，不是灯光，而是一种从空间本身散发出来的、没有源头的光。有的地方亮，有的地方暗，亮和暗之间的边界模糊不清，像墨水滴进水里慢慢晕开。那些光在流动，像有生命的河流，在空间中蜿蜒、交错、碰撞，撞出更多的光，更杂的颜色。
林默站在光膜上，看着这个混沌的空间，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——这他妈是什么地方？
“灵异世界核心。”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林默转头。核心守护者站在他身边，灰色的长袍，半透明的身体，跟之前在光门外看到的一样清晰。老头双手背在身后，仰着头看那些流动的光，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，像一个人站在海边看日落，既平静又感慨。
“这里是两个世界的连接点。”守护者说，“所有能量的交汇处。阳间的灵力，灵异世界的阴气，本源意识的力量，鬼王的力量，幽冥令的力量——所有的力量都从这里经过，在这里交汇，从这里出去。”
林默低头看脚下的光膜。光膜半透明，能看到下面无尽的黑暗，黑暗中有更深的黑暗在流动，像暗流。
“下面是什么？”
守护者沉默了一秒，说：“下面就是下面。不要往下看。”
林默没再问。他抬起头，看向远处。那些流动的光在空间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，网的深处，有一个暗红色的光点在闪烁，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。很小，很远，但天师印感应到了——那股气息他熟悉。
鬼王。
“他在那里。”林默指着那个暗红色的光点。
守护者点了点头：“他的残魂在核心最深处。你感应到的那个方向，是核心的深处。但那里不只有鬼王。”
“还有那个比鬼王更古老的存在。”
“对。”守护者的声音低了下去，“它在更深处。比鬼王的残魂更深。你往深处走的时候，不要走过头。找到鬼王，毁掉他，就回来。不要再往下走。”
“如果走过头了呢？”
守护者看着他，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里有了一种林默没见过的东西。不是恐惧，而是一种更深的、更古老的忧虑。
“那就永远回不来了。”
林默把天师印握紧，迈步往前走。光膜在脚下微微凹陷，像踩在厚地毯上。走了几步，他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光门还在身后，圆形的，边缘燃烧着白色的火焰，在混沌的空间中像一座灯塔。
守护者还站在原地，没有跟上来。
“你不跟我去？”
“我进不去。”守护者说，“核心深处只允许活人的意识进入。我是被创造出来的意识，不是活人的意识。我只能送你到这里。”
林默点了点头，转过身，继续往前走。
光膜在脚下延伸，没有尽头。周围的流光越来越密，颜色也越来越杂。金色、蓝色、灰色、白色、黑色，所有的颜色混在一起，像一幅被打翻的调色盘。那些光在林默周围流动，像鱼群在深海游弋，有的靠近他，在天师印的金光照到的时候又迅速躲开。
游魂出现了。
不是外层那种灰白色的、软绵绵的游魂，而是一种更凝实的、几乎有实体的灵魂。它们的身体是深灰色的，像花岗岩，眼睛的位置亮着两点暗黄色的光。它们有的像人，有的像兽，有的像人和兽的混合体，身体扭曲变形，像被什么东西挤压过。
它们看到林默，停下来。
林默也停下来。
走了不知道多久，前面的光突然变亮了。不是流动的光，而是一种固定的、稳定的光，像一个巨大的灯泡被埋在空间深处。林默加快脚步，走近了，看清了——那是一个光球。
光球周围没有游魂。方圆几百米内，干干净净，一只游魂都没有。
林默站在光球前面，仰头看着它。光球很大，直径至少有几十米，悬在光膜上方，缓缓旋转。天师印在他手里发烫，烫得他手心疼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林默问。他知道守护者听不到，但他还是问了。
一个声音回答了。不是从外面传来的，而是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来的。那个声音分不清男女，分不清年龄，像很多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，又像是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。
“能量之核。所有灵力的源头。”
林默愣了一下：“本源意识？”
“不是。本源意识是灵异世界的意志。我是灵异世界的力量。它是意识，我是能量。它沉睡了，我还醒着。”
林默盯着那个翻滚的光球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你要找的鬼王残魂，在更深处。”那个声音说，“再往前走，你会遇到他的阻挠。他已经感觉到你了。”
“他知道我来了？”
“知道。他在等你。”
光球的颜色突然变了。从混乱的杂色变成单一的暗红色，像被血染红了。暗红色的光从光球里涌出来，照在林默脸上，把他的脸映得像戴了一张红色的面具。
“他在用我的力量。”那个声音说，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悦，“他把自己的残魂藏在我的力量里，我赶不走他。你要帮我把他赶走。”
林默握紧天师印：“我会的。”
光球的暗红色慢慢褪去，恢复了之前的混乱。那个声音没有再说话。
林默绕过光球，继续往前走。光膜在脚下延伸，周围的游魂越来越少，光也越来越暗。那些流动的光到了这一带已经变得很稀薄了，像稀薄的雾气，不再像之前那样密集。
走了大概一个小时——也许是两个小时，他分不清了——前面的黑暗中出现了东西。不是光，不是游魂，而是一个人的轮廓。黑色的，半透明的，站在光膜上，挡住了去路。
林默走近了，看清了那张脸。
鬼王。
不是残影，不是记忆，而是真正的残魂。半透明的，黑色的，像一团凝固的烟雾。他的脸跟林默在记忆中看到的一样——棱角分明，眉骨高耸，眼睛深陷。但他的眼睛不是黑色的，而是一种暗红色的，跟能量之核变成暗红色时一样的颜色。
鬼王残魂站在光膜上，双手垂在身体两侧，看着林默。他的嘴角微微上扬，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。
“你来了。”
林默没有停步，继续往前走，走到鬼王面前，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。
“你在这里藏了很久。”
“藏？”鬼王歪了歪头，像是在品味这个词，“我没有藏。我只是在等。等你来。”
他抬起右手。暗红色的光从他的手掌里涌出来，像血液一样在空中蔓延，形成一张巨大的网，朝林默罩下来。
林默没有躲。他把天师印举过头顶，金光炸开，像一把刀切开那张暗红色的网。网从中间裂成两半，向两边散开，消失在黑暗中。
鬼王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切开的网，又看了看林默手里的天师印。
“不错。比上次强了。”
“上次你见到的不是我。是幽冥使的投影。”
“对，幽冥使。”鬼王念出这个名字，语气里多了一丝复杂，“他是个好徒弟。比你想象的忠诚。可惜，他死了。”
“你也会死。”
鬼王笑了。那个笑声很低，很沉，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，像钟声。
“我已经死过一次了。再死一次，又怎样？”
他的身体开始变化。半透明的黑色变得更深，更浓，像墨汁滴进水里，迅速扩散。他的身体在膨胀，从一个人的大小变成了两个人的大小，三个人的大小，越来越大。暗红色的光从他的身体里涌出来，像岩浆从地缝里喷出，在他身体表面形成一层流动的铠甲。
他的脸变了。不再是那个棱角分明的中年男人，而是一张扭曲的、狰狞的、像野兽一样的脸。眼睛变成了两个暗红色的黑洞，嘴巴裂到了耳朵根，露出一排排尖牙。
林默握紧天师印，不退反进，朝那个正在变形的鬼王冲了过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