穿过光门的感觉跟进来时不一样了。进来的时候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扔进另一个世界，出去的时候像被人从梦里拽醒，猛地一下，眼睛还没睁开，身体就已经到了另一边。
林默脚踩到实地的时候，腿一软，差点跪下去。核心守护者从后面扶住他，半透明的手穿过他的胳膊，凉凉的，像冰块贴在皮肤上。
“你的身体在排斥你。”守护者说，“你在里面待太久了。意识离开身体太久，身体会以为自己已经死了。”
林默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在，手指能动，但感觉隔了一层东西，像戴了一双很厚的手套。他握了握拳，指甲掐进手心里，疼。疼就好，疼说明身体还活着。
他抬起头，发现自己站在本源意识沉睡的那个球形空间里。透明的材质在脚下延伸，下面能看见流动的银白色符文。空间正中央，那团白色的光还在，但比之前暗了。暗了很多，像一盏油灯，油快烧干了，火苗在风里摇摇晃晃。
本源意识。
林默走过去，站在那团白光面前。白光跳动了一下，很微弱，像一个人在睡梦中翻了个身。
“你醒了？”林默问。
那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，很轻，很柔，比之前更轻了，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。
“我一直醒着。只是太累了，动不了。”
“我在里面待了多久？”
“外面已经过了五天。”
林默的心沉了一下。五天。他在虚无之境里感觉只过了几个小时，外面已经五天过去了。陈阳他们不知道急成什么样了。
“你的身体在排斥你。”本源意识又说了一遍，跟守护者说的一样，“你的意识在里面消耗太大了。你需要休息。”
“没时间休息。”
“你需要休息。”本源意识的声音变重了一点，像是在强调，“你的身体撑不住了。如果你不休息，你会死。不是死在战斗中，是死在自己的身体里。”
林默沉默了。他知道本源意识说的是对的。他的右腿在抖，膝盖的伤口裂了又裂，血把裤腿浸湿了一片。左臂完全抬不起来了，像一根绳子挂在肩膀上。肋骨断掉的地方每呼吸一下就疼，疼得他额头冒汗。
“我休息。”林默说，“但只休息一天。”
本源意识没有回答。那团白光暗了一下，像是在叹气。
林默走到空间边缘，靠着透明的墙壁坐下来。墙壁凉凉的，贴在背上很舒服。他把天师印从胸口摘下来，放在膝盖上，闭上眼睛。
意识开始模糊。不是昏过去，而是一种介于清醒和睡眠之间的状态。他能听到周围的声音——本源意识的白光在跳动，发出轻微的嗡嗡声；守护者站在远处，半透明的身体在空气中微微震动，像蝉翼在振动。他能听到这些声音，但他动不了，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。
不是本源意识的，不是守护者的，而是一个他熟悉的、很久没有听到的声音。
“林默。”
林默猛地睁开眼。
他还在球形空间里，透明的墙壁，流动的符文，本源意识的白光。但空间中央多了一个人。半透明的，灰色的，穿着道袍，头发花白，脸上有皱纹，但眼睛很亮。那张脸林默太熟悉了，从小到大看了二十多年，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。
林正天。
林默的父亲。
林默张了张嘴，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他想喊“爸”，但那个字卡在嗓子眼里，出不来。
林正天的灵魂站在白光旁边，看着他，嘴角带着淡淡的笑。那个笑容林默也熟悉，从小到大，每次他做对了什么事，父亲就会这样笑。不是大笑，不是微笑，而是一种很淡的、从眼睛里透出来的笑。
“你长大了。”林正天说，声音跟林默记忆中的一样，低沉，平稳，像冬天的炉火，“比我预想的还要好。”
林默撑着墙壁站起来，右腿在抖，但他站直了。他看着父亲，眼眶红了，但没有哭。
“爸。”
“你怎么在这里？”
林正天低头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身体，又抬起头，看着林默。
“我死后，灵魂一直在核心中等待你。我知道你会来。”
林默的喉咙又堵住了。他想说“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”，想说“你为什么不托梦给我”，想说“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”。但他什么都没说，只是看着父亲，看着那张熟悉的脸，那双熟悉的亮眼睛。
“我时间不多了。”林正天说，“这道残魂撑不了太久。我把该告诉你的说完，就要走了。”
林默深吸一口气，把情绪压下去。
“鬼王到底是什么？”
林正天沉默了几秒，说出了一个让林默震惊的真相。
“林家先祖在封印核心本源意识时，内心的黑暗面被分离出来，形成了鬼王。鬼王是先祖的黑暗面，所以他才会如此仇恨林家。”
林默愣住了。
“你是说……鬼王和先祖是……”
“同一人。”林正天说，“不是同一个人，是同一个人的两面。先祖封印了核心本源意识，但他无法封印自己内心的黑暗。那些黑暗从他的灵魂里分裂出来，形成了一个独立的存在——鬼王。”
林默想起鬼王的记忆。那个站在道观院子里，看着弟弟被选为天师印继承者，眼中充满嫉妒的年轻人。那不是别人的嫉妒，是先祖自己的嫉妒。先祖内心的黑暗面，在分裂出去以后，变成了一个独立的人，带着先祖的嫉妒、不甘和野心，活了几百年。
“所以鬼王一直想打开灵异世界通道，不是为了释放核心本源意识，而是为了——”
“为了回到先祖身边。”林正天说，“他分裂出去以后，一直觉得自己不完整。他想回到先祖的身体里，重新合二为一。但他回不去了。先祖死了，他的灵魂转世了。你，我，林家所有的后代，都是先祖的转世。”
林默的手攥紧了天师印。
“鬼王恨我们，是因为我们是先祖的后代？”
“对。”林正天说，“他恨先祖，但他又离不开先祖。他恨自己是不完整的，恨先祖抛弃了他。他把这份恨投射到了林家每一个后代身上。他想毁灭林家，不是因为林家做错了什么，而是因为林家提醒他自己是不完整的。”
“要彻底消灭鬼王，需要怎么做？”
林正天看着他，那双亮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，像是不舍，又像是担忧。
“需要林家血脉的净化之力。”
“净化之力？”
“天师印的力量来自本源意识，净化之力来自林家血脉本身。”林正天说，“天师印可以压制鬼王，可以消耗他的力量，但杀不死他。只有林家血脉的净化之力，才能彻底净化他的存在。”
“怎么使用净化之力？”
林正天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林默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“用你的血。”林正天终于开口了，声音很低，“把你的血滴在天师印上，用血脉之力催动天师印。天师印会把你体内的净化之力放大，形成一道可以净化一切黑暗力量的光。”
“会有什么代价？”
林正天看着他，没有回答。但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“会消耗你大量的生命之力。”林正天说，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怕被什么东西听到，“净化鬼王，可能会耗尽你的生命。”
林默没有说话。
“爸。”
林正天停下来。
“你等了多久？”林默问。
“从死的那天开始。一直在等。”
“等了多少年？”
“两年多了。”
“你一直在这里，在这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，等了我两年？”
“不是什么都没有。”林正天说，“有本源意识在。它虽然沉睡了，但它的意识一直在。我跟它说话，它偶尔会回应我。不算太孤单。”
林默的眼眶红了。他咬着牙，不让眼泪掉下来。
“我会净化鬼王。”林默说，“不管付出什么代价。”
“你比你爸强。”林正天说。
林默没有说话。
林正天的手从他肩膀上移开，他的身体开始变淡。从脚开始，一点一点地透明，像冰块在融化。
“爸！”林默往前迈了一步。
“别过来。”林正天说，声音越来越轻，“我该走了。这道残魂撑不住了。”
“爸——”
“林默。”林正天看着他，那双亮眼睛里有泪光，但他在笑，“你做得很好。比我想的还要好。我为你骄傲。”
林默站在原地，看着父亲消失的方向，看了很久。
本源意识的白光跳动了一下，那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，很轻，很柔。
“他是个好人。”
林默没有说话。他低下头，看着手里的天师印。印章温热温热的，金色纹路在微微发光。
“我知道。”林默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