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井边,陈阳蹲在一块石头上,手里夹着根烟,烟已经烧到屁股了,快烫到手指了,他没发现。他的眼睛盯着井口,已经盯了七天。从林默跳下去的那天开始,他每天蹲在这里,从天亮蹲到天黑,从天黑蹲到天亮。苏沐雪劝他回去睡觉,他不听。赵无极劝他吃点东西,他不听。张守正劝他抽根烟歇歇,他倒是抽了,但抽得更凶了,一天三包,手指熏得焦黄。
赵无极拄着拐杖站在井边,一只脚上还打着石膏,石膏上全是灰,脏得不成样子。他推了推眼镜,低头看着井里。井里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,但偶尔会有一丝微弱的光从井底透上来,金色的,很淡,像萤火虫。
张守正带着几个龙虎山的弟子站在远处,没有靠近。他们知道这是林家的地方,是林默的战场,他们只是来送行的。王磊坐在轮椅上,被另一个弟子推着,停在院子门口。他的下半身还不能动,但他坚持要来。他说,林老师出来的时候,他想第一个看到。
“已经七天了。”陈阳说,声音沙哑,像一个人哭太久了嗓子坏了。
苏沐雪没有说话。她低头看着罗盘,指针还在转,很慢,但它在转。
赵无极推了推眼镜:“再等等。”
又等了一个小时。太阳升到了树梢的高度,阳光斜斜地照进井里,照到了井壁上的青苔,照到了井底的水面。水面是黑的,平静得像一面镜子,映出井口的一小片天空。
水面动了。不是风吹的,井里没有风。水面从中心向外扩散出一圈涟漪,涟漪很小,很轻,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动了一下。
那只手很白,白得像纸,手指上全是伤口,指甲断了,指尖磨破了,血痂糊在上面,黑红色的。手扒住井壁上一块凸起的石头,用力往上拉。水面上冒出一个人头,头发湿透了,贴在脸上,看不清五官。但那件衣服陈阳认得,黑色的外套,左边袖子空荡荡的,右边袖子上全是血。
“林默!”陈阳喊了一声。
井里的人抬起头。湿透的头发下面,是一张苍白的、消瘦的、满是伤痕的脸。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很深,嘴唇白得像纸,嘴角有干了的血痕。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,亮得像两颗星星,在黑暗中闪了七天的星星。
林默看着井口的那些人,看着陈阳,看着苏沐雪,看着赵无极,看着张守正,看着轮椅上的王磊。他的嘴角动了一下,想笑,但笑不出来。
“拉我一把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,但每个人都听到了。
陈阳把手伸进井里,抓住林默的右手腕。那只手腕细得像枯枝,皮包骨头,一握就硌手。他不敢用力,怕握断了,但又不敢不用力,怕松手了林默就掉下去了。苏沐雪也伸出手,抓住林默的前臂。赵无极拄着拐杖,帮不上忙,站在旁边急得满头汗。张守正跑过来,从另一边抓住林默的肩膀。
三个人一起用力,把林默从井里拉了出来。
林默躺在井边的地上,仰面朝天,眼睛半闭着,嘴唇在动,但发不出声音。他的右腿从膝盖以下全是血,裤腿破成一条一条的,露出来的皮肤青紫发黑。左臂从肩膀处断了,骨头茬子戳破了皮肤,白森森的,看着吓人。胸口的衣服被血浸透了,分不清哪些是他的血,哪些是别人的血。天师印挂在他脖子上,印章灰暗着,但在阳光中有一层很淡的、像月光一样的光晕。
陈阳跪在他旁边,伸手想碰他,但不知道该碰哪。浑身都是伤,碰哪都怕弄疼他。
“林默。林默!你说话!”
林默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,看着陈阳。他看着那张熟悉的脸——眼睛红了,鼻子红了,嘴唇在抖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但忍着没掉下来。林默的嘴角动了一下,这次笑出来了。很淡的笑容,淡到几乎看不出来,但陈阳看到了。
“我……回来了。”林默说。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,但每个人都听到了。
陈阳的眼泪掉下来了。他咬着牙,用手背擦掉眼泪,但眼泪又流下来了,擦不完。苏沐雪蹲在旁边,没有说话,眼泪无声地流,滴在地上,滴在林默的血上。赵无极站在后面,推了推眼镜,眼镜片上全是雾气。张守正转过身,仰头看着天,喉结上下动了几下。王磊坐在轮椅上,双手攥着轮椅扶手,指节发白,嘴唇抿成一条线,眼眶红红的。
赵无极蹲下来,看着林默,声音很稳,但带着一丝颤抖。
“鬼王呢?”
林默看着他,那双亮星星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。
“彻底消灭了。”
赵无极的手抖了一下。他推了推眼镜,深吸一口气,又问:“封印呢?”
“加固了。百年之内……本源意识不会苏醒……”
赵无极的嘴唇在抖。他想说点什么,但说不出来。他伸出手,拍了拍林默的肩膀,那只手在抖,拍得很轻,像怕拍碎了。
张守正从后面走过来,用那只没被遮住的眼睛看着林默,只说了一句话:“你做到了。”
林默点了点头,很轻,轻到几乎看不出来。
陈阳擦掉眼泪,站起来,朝院子外面喊了一声:“林默回来了!”
林默躺在地上,听着那些欢呼声,看着头顶的蓝天白云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暖暖的,跟天师印以前的温度一样。他闭上眼睛,嘴角挂着那个很淡的笑容。
陈阳蹲下来,把林默的头轻轻抬起来,放在自己膝盖上。苏沐雪从包里拿出绷带和药膏,开始给他包扎伤口。赵无极拄着拐杖站在旁边,把外套脱下来,盖在林默身上。张守正指挥弟子们去烧水、准备担架、清理房间。
林默闭着眼睛,听着这些声音,感觉自己的身体在被一点一点地拼回去。不是拼成原来的样子,而是拼成一个新的、残缺的、但还能活的样子。
陈阳低头看着他,声音很轻,轻得只有林默能听到。
“你他妈吓死我了。”
林默没有睁眼,但嘴角的笑容扩大了一点。
“死不了。”
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“每次……都没死。”
陈阳笑了。那个笑容里有眼泪,有鼻涕,有一种说不清的、像劫后余生一样的庆幸。
“行。你牛逼。”
林默没有再说话。他的呼吸变得平稳了,不是昏迷,是睡着了。在陈阳的膝盖上,在苏沐雪的绷带里,在赵无极的外套下,在张守正的担架旁,在王磊的注视下,在联盟弟子的欢呼声中,他睡着了。
睡了很久。
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他躺在一张床上,不是医院的床,是学院宿舍的床。房间里很暗,只有床头柜上亮着一盏小台灯,灯光昏黄。陈阳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头歪着,睡着了,手里还捏着半根没点着的烟。苏沐雪趴在桌上,也睡着了,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古籍。赵无极不在,大概回自己房间了。
他抬起头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裂缝,从墙角延伸到灯座,跟学院宿舍的天花板一模一样。
他回来了。真的回来了。
林默闭上眼睛,又睡着了。这次没有梦,没有黑暗,没有光门,没有封印,没有本源意识。只有一片温暖的、安静的、像母亲怀抱一样的黑暗。他在那片黑暗里沉了下去,沉得很深,很深,深到听不见任何声音,感觉不到任何疼痛。只有天师印贴在胸口,温温的,一下一下地跳着,像另一颗心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