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默在床上躺了整整两个星期。不是他不想起来,是陈阳不让。每天三顿饭端到床边,吃完就把碗收走,连上厕所都有人扶着。苏沐雪每天来把脉两次,早上一次,晚上一次,每次把完脉都皱着眉头,但什么也不说。赵无极每天来坐一会儿,不说话,就是坐着,翻翻他带来的古籍,翻几页就走。
两个星期后,林默自己下了床。
秋天的风灌进来,凉凉的,带着院子里老槐树的味道。树叶黄了大半,地上铺了薄薄一层,风一吹,沙沙响。林默站在窗前,看着那些落叶,看了很久。
“能走了?”
“能走了。”
“腿还疼吗?”
“酸。不疼。”
陈阳点了点头,没有劝他回床上躺着。他从口袋里掏出根烟,想了想,没点,又塞回去了。
“今天天气不错。”
两个人站在窗前,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,谁都没说话。风吹过来,把几片叶子吹进窗户,落在林默的肩膀上。陈阳伸手帮他拿掉,动作很轻。
“林默。”
“你以后打算怎么办?”
林默沉默了几秒,说:“继续做天师印守护者。”
陈阳转头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接班人?”
“行。你想怎么做?”
“先回祖宅一趟。看看我爸。”
陈阳没有问他需不需要陪。他知道林默想一个人去。
下午,陈阳开车送林默回祖宅。车子停在院子门口,林默下了车,右腿还有点瘸,但不用人扶。他推开院门,走进去。院子里的老槐树比学院那棵还大,树叶落了一半,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照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林默穿过院子,走进正屋。屋里还是老样子,桌椅板凳擦得很干净——陈阳在他昏迷的时候让人来打扫过。墙上挂着他父亲的照片,黑白的,林正天穿着道袍,站在道观门口,表情严肃,嘴角没有笑,但眼睛里有。
林默站在照片前面,看着父亲的脸,看了很久。
“爸。我回来了。”
照片里的人没有回答。
“鬼王被彻底消灭了。封印也加固了。至少一百年内,本源意识不会苏醒。两个世界安全了。”
他停了一下,喉咙有些发紧。
“你教我的,我都记住了。天师印不是武器,是桥梁。我不会忘记的。”
林默站在那棵树下,仰头看着树冠。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在他脸上,一小块一小块的,像碎金子。
“我会继续守护两个世界的。”林默说,声音很轻,像在对树说,又像在对父亲说,“你放心。”
“走吧。”林默说。
陈阳把烟掐灭,上了车,发动引擎。
“去哪?”
“回学院。”
车子在土路上颠簸,林默靠在座椅上,看着窗外飞掠的田野和村庄。庄稼收得差不多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土地,远远地能看到几个农民在地里干活。阳光照在土地上,黄灿灿的,跟天师印以前的光一样。
回到学院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苏沐雪在院子里等他,手里拿着那本古籍,翻到某一页,折了角。
“赵老让我问你,什么时候开始教学生?”
林默接过古籍,看了看折角的那一页。上面写的是天师印的基础理论,林家的老祖宗写的,字迹工整,一笔一划都不马虎。
“明天。”林默说。
苏沐雪看着他,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欣慰,又像是担忧。
“你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。”
“教课不用身体。用嘴。”
苏沐雪没再说什么,把古籍收回去,转身走了。
第二天一早,林默站在学院的练功场上。右腿还有点瘸,左臂还挂在绷带里,但他站得很直。面前站着二十几个年轻弟子,最小的十五六岁,最大的二十出头。他们穿着统一的练功服,腰上系着黑色的带子,表情严肃,眼神明亮。
“天师印不是武器。天师印是桥梁。桥梁的作用不是攻击,是连接。连接阳间和灵异世界,连接生者和死者,连接过去和未来。”
弟子们安静地听着,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走神。
“你们今天学到的东西,也许一辈子用不上。但如果有一天用上了,那一天可能就是两个世界的生死存亡之日。所以,认真学。不要偷懒。”
他转过身,在白板上写下一行字:天师印基础理论——第一课。
身后的弟子们拿出笔记本,翻开,拿起笔,准备记。
林默看着那些年轻的脸,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听课时的样子。那时候他也是十五六岁,坐在教室里,手里拿着笔,笔记本翻到第一页,等着父亲开口。父亲说的第一句话是:“天师印不是武器。”他当时不懂,现在懂了。
“天师印的力量来自灵异世界本源意识。本源意识不是邪恶的,它只是孤独。你们要记住这一点。”
林默开始讲课。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右腿还有点瘸,左臂还挂在绷带里,但他站在讲台上,像一棵种在那里的树。
陈阳站在练功场门口,靠着门框,手里夹着根烟,没点。他看着林默讲课的背影,看了很久。苏沐雪站在他旁边,手里端着杯热水,也没喝,就那么端着。赵无极拄着拐杖站在远处,推了推眼镜,点了点头。
日子一天一天过。林默每天早起,在院子里练功。右腿慢慢恢复了力气,不再瘸了。左臂的绷带拆了,能抬到肩膀了,但不能用力。胸口不酸了,深呼吸的时候不再疼。天师印贴在胸口,温温的,每天比前一天暖一点。
一个月后,他第一次全力催动天师印。金光从印章里涌出来,照亮了整个院子。不强,但稳定。像一盏灯,灯油不多,但火苗不灭。
陈阳站在院子门口,被金光刺得眯了眯眼。
“恢复了?”
“恢复了三成。”林默收起金光,天师印暗了下去,但表面那层温润的光泽还在。
“三成够用吗?”
“现在够用。以后不够了再恢复。”
陈阳走过来,在他旁边蹲下,从口袋里掏出两根烟,递给他一根。林默接过去,陈阳给他点上,自己也点上。两个人蹲在院子里抽烟,谁都没说话。阳光照在他们身上,暖暖的,跟天师印的温度一样。
“林默。”
“你损失了三十年寿命。”
“你后悔吗?”
林默吸了一口烟,吐出来,烟雾在阳光中慢慢散开。
“不后悔。”
“一点都没有?”
“一点都没有。”
陈阳点了点头,把烟掐灭,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“行。那我也不后悔。”
“你后悔什么?损失寿命的又不是你。”
“我后悔没跟你进去。”陈阳说,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,“让你一个人扛了所有。”
林默抬起头看着他,阳光照在陈阳脸上,他的眼睛红红的,但没有哭。林默站起来,把烟掐灭,拍了拍陈阳的肩膀。
“你在外面扛得也不少。”
“操。”陈阳骂了一句,转过身,走了。
“天师印。”林默在心里说,“我们的路还长。”
印章亮了一下,很微弱,像萤火虫。但林默看到了。他笑了笑,把天师印挂在胸口,转身朝练功场走去。那里有二十几个年轻弟子在等他,笔记本翻开着,笔握在手里,等着他来讲第二课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