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年的时间,足够让一座城市忘记恐惧。
城东菜市场重建了,铁皮棚子换成了彩钢瓦,比以前的更结实。卖肉的摊主换了个年轻人,他爹被鬼魂吓出了心脏病,不敢再干这行。城南老街的店铺重新开张,卖早点的、卖杂货的、卖香烛纸钱的,生意跟以前一样好。城西客运站的人流量恢复到了从前的水平,每天人来人往,大包小包,没人记得那天晚上鬼魂在天桥上盘旋的样子。
市民们渐渐淡忘了那场持续了七天七夜的噩梦。茶余饭后偶尔有人提起,但语气已经不像当初那样惊恐,而是像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。“听说那些鬼魂是被一个姓林的赶跑的。”“姓林的?道士?”“好像是。管他呢,反正现在没事了。”
现在确实没事了。鬼王彻底消失了,封印加固了,本源意识至少一百年内不会苏醒。林默站在学院练功场边上,看着三个年轻人在场中练习道术,阳光照在他们身上,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。右腿不瘸了,左臂能抬过头顶了,肋骨早就不疼了。他的身体恢复了大半,但损失的那三十年寿命回不来了。苏沐雪说他的身体像一个被虫蛀过的木头,外表看着还行,里面已经空了。
但他不在乎。能站着,能走路,能催动天师印,就够了。
天师印挂在胸口,温温的,表面的光泽比一年前亮了一些,但远没有恢复到全盛时期。本源意识太虚弱了,能给天师印的力量有限。林默试着全力催动过几次,金光大概能恢复到巅峰时期的五成,够用,但不富裕。
“师父!”张昊从练功场中央跑过来,额头上全是汗,道袍湿透了贴在身上,脸上带着那种年轻人特有的兴奋,“我学会第三式了!您看看!”
张昊是林默收的大弟子,二十一岁,比林默小五岁。他天赋异禀,灵力感知天生就比别人强,第一次接触天师印的符文就能记住大半。林默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——不是天赋,是那股不服输的劲头。
“打一遍我看看。”
张昊退后几步,扎稳马步,双手在胸前结印。灵力从他体内涌出来,淡金色的,在指尖凝聚成一个小小的光球。他把光球推出去,光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击中了三十米外的木桩。木桩震动了一下,表面出现了一道焦黑的痕迹。
“不错。”林默说,“但力道还不够集中。你推出去的时候,手掌要再往前送一寸。”
张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,跑回去继续练。
“师父,这是我新画的安魂符,您看看。”
林默接过符纸,仔细看了看。符纸上的符文工整流畅,一笔一划都很有力,但最后一笔收得太急了,灵力分布不均匀。“最后一笔慢一点。安魂符需要灵力平稳,收太急了会断。”他把符纸还给李薇,“重画。”
李薇吐了吐舌头,跑回桌边重新画。
王浩坐在练功场角落的石头上,闭着眼睛,眼皮在快速跳动。他是林默的三弟子,十七岁,年纪最小,但天赋最特殊——他天生通灵眼,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。鬼魂、阴气、灵力流动,在他眼里像透明的水一样清晰。林默是在城东菜市场遇到他的。那天林默去给牺牲的弟子扫墓,回来的路上经过菜市场,看到一个瘦小的男孩蹲在路边哭,嘴里念叨着“好多鬼,好多鬼”。周围的人看不见鬼,以为这小孩脑子有问题。林默走过去,蹲下来,问他在看什么。男孩抬起头,眼睛里全是泪,指着菜市场对面的楼顶说:“那里站着一个人,黑色的,一直在看我们。”
林默顺着他的手看过去,楼顶上什么都没有。但他知道男孩没有说谎。
王浩的通灵眼太强了,强到他分不清哪些是真实的世界,哪些是灵异世界的投影。他从小就被当成怪胎,没有朋友,没有同学,连家人都觉得他不正常。林默把他带回了学院,教他控制通灵眼的方法。半年后,王浩已经能分辨两个世界的边界了。
“师父!”王浩睁开眼,从石头上跳下来,“我刚才看到学院后面那条街上有一个游魂,灰白色的,在垃圾桶旁边站着不动。我让李薇去处理了。”
林默点了点头:“你的通灵眼比上个月看得更远了。但不要用过度,用久了会头疼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王浩笑了笑,露出一口白牙,“师父,我什么时候能学天师印的符文?”
“先把通灵眼控制好。符文的事以后再说。”
“哦。”王浩没再问,跑去找李薇了。
陈阳从练功场门口走进来,手里拿着根烟,没点。他的伤早就好了,胳膊上留了一道疤,从肩胛骨一直划到锁骨,穿短袖的时候露出来,看着挺吓人。他的精神状态比一年前好了很多,不再失眠了,烟也抽得少了,从一天三包减到了一天一包。他走到林默旁边,靠着栏杆,看着场中三个年轻人。
“怎么样?”陈阳问。
“张昊的第三式力道不够集中。李薇的安魂符最后一笔收得太急。王浩的通灵眼又进步了,能看到两条街外的游魂。”
“我不是问他们。”陈阳转过头看着林默,“我问你。你怎么样?”
林默沉默了一秒,说:“还行。”
“还行是多行?”
“天师印恢复了五成。身体恢复了大半。寿命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寿命的事就别提了。”
陈阳没有追问。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在手指间转了两圈,又塞回去了。
“林默,你打算把天师印传给他们?”
林默看着场中的三个年轻人。张昊在练第三式,手掌往前推送,力道比刚才集中了一些。李薇在重画安魂符,最后一笔明显放慢了速度,收得很稳。王浩又坐回了石头上,闭着眼睛,用通灵眼扫描周围的区域。
“等他们准备好了。”林默说,“现在,我来守护。”
“行。你说了算。”
苏沐雪从教学楼里走出来,手里端着杯热水,走到林默旁边站定。她的气色比一年前好多了,脸上的苍白被健康的红润取代了,但眼睛下面的黑眼圈还在。不是失眠,是占卜消耗的。她每天都要占卜一次,监测封印的状态。封印很稳定,暗红色的光没有再扩散,那只黑色的眼睛没有再睁开。但苏沐雪不放心,她每天都要确认一遍。
“封印怎么样?”林默问。
“稳定。”苏沐雪喝了口水,“暗红色的光没有扩散,符文的亮度跟昨天一样。百年之内,它醒不了。”
“百年之后呢?”
苏沐雪沉默了一秒,说:“百年之后,你我都已经不在了。到时候,会有新的天师印继承者,新的沈家传人。他们会接替我们,继续守护。”
林默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。
赵无极拄着拐杖从资料室出来,石膏早就拆了,但腿还没完全好,走路还是有点瘸。他的气色很好,眼睛红红的不是熬夜,是看古籍看的。他这一年翻遍了林家祖宅和学院资料室里所有的古籍,找到了一些关于沈家占卜龟甲的记载。完整的龟甲确实存在,而且就在苏沐雪体内沉睡。唤醒的方法古籍上没有写,但赵无极找到了几条线索,正在一条一条地验证。
“赵老,腿怎么样了?”林默问。
“老毛病了,不碍事。”赵无极走到栏杆旁边,把拐杖靠在栏杆上,看着场中的三个年轻人,“今天练得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”林默说。
赵无极推了推眼镜,看着林默,那双被老花镜放大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一个人看着自己亲手种下的树终于长高了。
“你比你父亲强。”
张昊练完了第三式,跑过来汇报。李薇画完了安魂符,拿过来给林默检查。王浩从石头上跳下来,说学院后面那条街的游魂已经被李薇用安魂符送走了。三个年轻人站在林默面前,脸上带着汗水,眼睛里带着光,像三棵刚种下去的小树,根还没扎稳,但已经活了。
“张昊,第三式力道比刚才集中了,但还不够。明天继续练。李薇,安魂符最后一笔收得很好,但第三笔的转折太硬了,重画。王浩,通灵眼不要用过度,今天先休息。”
三个人齐声应了,转身跑回练功场。
陈阳在旁边笑了一声。
“你说话的语气,跟你爸一模一样。”
“是吗。”
“一模一样。”陈阳说,“连‘还行’都一样。”
林默没有回答。他转过身,看着练功场。阳光照在三个年轻人身上,他们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,跟林默的影子重叠在一起。
天师印在胸口温温的,像一个人的体温。
林默把手按在印章上,感受着那股微弱的、但从未消失的波动。天师印还活着。他也还活着。两个世界也还活着。这就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