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响起来的时候，林默正在给弟子们讲符文的结构。手机震动着在桌上转圈，屏幕亮起来，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。林默看了一眼，接起来，那边传来一个女人急促的声音，带着哭腔，但不是恐惧，是焦虑。
“是林先生吗？我家孩子说她在房间里看到一个人影，黑色的，站在墙角不动。我以为她做噩梦了，但她连续三天都看到了，今天还发高烧了，您能不能来看看？”
林默问清楚地址，挂了电话，站起来。
张昊第一个跟着站起来，手里还拿着笔，笔记本翻开着，上面记了一半的符文结构。“师父，我去吧，您继续讲课。”
林默看了他一眼，想了想，点了点头。
“带李薇去。处理完了把过程写下来，明天交给我。”
张昊应了一声，叫上李薇，快步走出教室。王浩坐在座位上，看着师兄师姐的背影，眼睛里有一种羡慕的光。他的通灵眼还在训练阶段，林默不让他出外勤。
林默重新坐下，拿起粉笔，在白板上继续写符文。写了几个，停下来，转过身看着王浩。
“等你师兄回来了，让他把今天的处理过程讲给你听。你写一份分析报告。”
王浩的眼睛亮了，用力点了点头。
傍晚的时候，张昊和李薇回来了。两个人的道袍上沾了些灰，脸上有汗，但精神很好。张昊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，翻开，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。
“师父，处理完了。”张昊把笔记本递给林默，“一个游魂，死了没多久的，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，在老房子里转悠。小女孩通灵眼比较强，看到了，被吓着了。李薇用安魂符把游魂送走了，小女孩的烧也退了。”
林默接过笔记本，翻了翻。张昊写得很详细，时间、地点、人物、处理过程、使用术法、遇到的问题、解决的方案，每一项都写得很清楚。字虽然不怎么好看，但条理清晰。
“不错。”林默把笔记本还给他，“明天讲给大家听。”
张昊笑了，露出一口白牙。李薇站在旁边，也笑了，脸上的朱砂还没洗干净，红一块白一块的。
陈阳从走廊那头走过来，手里拿着根烟，没点。他看了看张昊和李薇，又看了看林默。
“又处理了一起？”
陈阳靠在墙上，把那根烟在手指间转了两圈。
“以前这种小事情，都是你一个人跑。现在好了，有人帮你跑了。”
林默没有回答。他走到窗前，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。树叶落了大半，地上铺了厚厚一层，风一吹，沙沙响。阳光照在落叶上，金黄色的，跟天师印以前的光一样。
“林默。”陈阳叫他。
“你现在还亲自出马吗？”
“出。但不是每次了。”
陈阳点了点头，把烟塞回口袋里。
“行。那你好好教。我去管理学院。”
他走了。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，最后消失了。
一周后，又接到一个电话。这次是城西的一个老小区，一个独居的老人说每天晚上都能听到客厅里有脚步声，但灯亮着的时候什么都没有，灯一灭脚步声就响起来了。
林默带着三个弟子一起去的。
小区很老，是八十年代建的，红砖墙，水泥路面坑坑洼洼。楼道里的灯坏了，没人修，黑漆漆的。张昊打着手电筒走在最前面，李薇跟在后面，手里捏着安魂符。王浩走在中间，闭着眼睛，用通灵眼扫描周围。
“师父，有东西。”王浩睁开眼，“在四楼，楼梯拐角。灰白色的，蹲在那里，不动。”
林默没有说话。他走在最后面，天师印在胸口温温的，没有发光。这种小场面不需要天师印出手。
到了四楼，楼梯拐角确实有东西。一个灰白色的影子，缩在角落里，像一个蹲着的人。它没有脸，没有五官，但能感觉到它在发抖，不是在害怕，是在冷。
张昊往前迈了一步。
“我来处理。”他的声音不大，但很稳。
林默没有拦他。
张昊蹲下来，跟那个影子平视。他没有用道术，没有用符咒，只是蹲在那里，看着那个影子。
“你是谁？”张昊问。
影子没有回答。它还在抖。
“你是不是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？”
影子停止了抖动。它抬起头——如果那个模糊的轮廓能叫头的话——看着张昊。没有眼睛，但张昊能感觉到它在看他。
张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安魂符，夹在手指间。符纸是李薇画的，朱砂鲜红，符文工整。他没有催动符纸，只是把它放在影子面前。
“这是安魂符。能帮你找到回家的路。你愿意走吗？”
李薇站在后面，手里还捏着安魂符，没用上。
王浩闭着眼睛，用通灵眼追踪那个影子的去向。它往上走了，穿过楼板，穿过屋顶，穿过天空，往一个很远很远的方向去了。
“它走了。”王浩说。
张昊站起来，把安魂符收好，转过身看着林默。
“师父，我处理得对吗？”
“对。”
张昊笑了。李薇笑了。王浩也笑了。
四个人下了楼，走出小区。天已经快黑了，路灯亮了，橘黄色的光照在路面上，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林默走在最后面，看着前面三个年轻人的背影。张昊走在前头，腰板挺得很直。李薇跟在他旁边，手里还捏着安魂符，但脸上带着笑。王浩走在中间，闭着眼睛，还在用通灵眼扫描周围，但嘴角也带着笑。
陈阳的车停在小区门口。他靠在车门上抽烟，看到四个人出来，把烟掐灭了。
“搞定了？”
“搞定了。”张昊说。
“行。上车。回去吃饭。”
四个人上了车。陈阳发动引擎，车子在橘黄色的路灯下缓缓行驶。张昊坐在副驾驶，李薇和王浩坐在后排。林默坐在最后面，靠着车窗，看着窗外飞掠的街道。
城市恢复了平静。街上有行人，有车流，有店铺的灯光。有人在逛街，有人在吃饭，有人在等公交。没有人知道刚才那个老旧小区里发生了什么，也不需要知道。他们只需要知道自己是安全的，就够了。
陈阳从后视镜里看了林默一眼。
“林默，你在想什么？”
林默看着窗外，沉默了几秒，说：“没什么。”
陈阳没有追问。他打开收音机，电台里在放一首老歌，声音不大，但在车里听得很清楚。张昊跟着哼了几句，跑调了，李薇笑他，王浩也跟着笑。三个人在后排闹成一团。
林默看着他们，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守护是一辈子的事。”林默在心里说。
天师印亮了一下，很微弱，像萤火虫。但林默感觉到了。他笑了笑，把天师印贴在胸口，靠着车窗，闭上眼睛。车子在城市的街道上行驶，橘黄色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从窗外掠过，像一条光做的河流。车里，老歌还在放，三个年轻人还在闹，陈阳握着方向盘，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后排。
林默闭着眼睛，听着这些声音，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地放松。不是松懈，是一种像船靠岸一样的放松。他守护了很久，从第一起案件到现在，从城东菜市场到核心深处，从鬼王到本源意识。他守护了很多人，很多地方，很多东西。现在，他在教别人怎么守护。
天师印贴在胸口，温温的，一下一下地跳着，像另一颗心脏。
林默在那颗心脏的跳动声中，慢慢地、沉甸甸地睡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