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脚下的碎骨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嘎吱”声,不是断裂,而是某种粘稠的挤压。李青山低头,月光勉强照亮了骨缝间的东西——那不是泥土,而是一层灰白色的、微微蠕动的肉质菌毯,像无数细小的蛆虫在缓慢呼吸。
整座枯骨冢,在动。
随着山间夜风掠过,那些堆积如山的骸骨竟产生着极其微弱的、规律性的起伏,仿佛一座沉睡巨兽的胸膛。
“这他妈……是活的?”李青山喉咙发干。
苏全已经退到了几步开外,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左臂,那里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剧烈蠕动。“不是活……是‘养’出来的。”他声音嘶哑,带着难以抑制的痛苦,“胡家老辈说过……有些地方,会用死人的骨头当滤网,养一些不该养的东西……这万仙冢,就是滤出来的渣滓堆成的山!”
“滤什么?”
“命。”苏全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,“借来的命,偷来的运,还有那些实验失败后……处理不掉的‘废料’。”
就在这时,后方传来刺耳的机械轰鸣。
赵铁柱的队伍追上来了。
几束强光手电穿透稀薄的雾气,打在骨山上,照亮了那些风干的布条和扭曲的符幡。赵铁柱站在队伍前面,防毒面具下的声音经过扩音器传来,冰冷而失真:“目标确认。执行清除程序——拆了这鬼东西!”
两名穿着厚重防化服的队员立刻上前,从背包里拖出一台带着尖锐钻头的设备。高频震荡切割机启动时发出蜂鸣般的噪音,钻头对准骨墙边缘,狠狠刺入!
“滋啦——!”
骨头碎裂的脆响中,异变陡生。
被钻开的骨缝里,猛地喷溅出大股粘稠的黑色液体,腥臭刺鼻,如同腐肉混合着化学药剂的恶臭。那液体溅在防化服上,瞬间冒起白烟,特种橡胶材质的防护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、溃烂!
“啊——!”一名队员惨叫起来,黑色粘液已经渗入内层,接触皮肤的瞬间,皮肉就像被泼了浓硫酸般剧烈反应,冒出焦黑的泡沫。
另一人想后退,脚下碎骨一滑,整个人扑倒在骨堆上。更多的黑色粘液从四面八方涌出,将他包裹、吞噬,惨叫声在几秒钟内就变成了沉闷的、喉咙被堵住的咕噜声。
赵铁柱瞳孔一缩:“退后!全体退后十米!”
队伍慌乱后撤。骨山表面,被钻开的地方如同伤口般不断渗出黑色粘液,那些粘液所过之处,连骨头都在缓慢溶解。
李青山左臂的白光跳动得越来越剧烈,几乎要冲破皮肤。那光芒指向的,正是骨山深处某个位置。他脑子里,那张“走阴图”的线条再次浮现,其中一个标记点,与此刻白光的指向完全重合。
“苏全!”李青山低吼,“撑得住吗?”
苏全已经半跪在地上,他扯开自己左臂的衣袖——皮肤表面,正冒出细密的、坚硬的黄色短毛,毛孔渗出暗红色的血珠。他额头青筋暴起,却咬着牙指向骨山中心,那个插着符幡的下方:“那里……有个凹槽……是排气孔……这鬼东西……需要换气……”
李青山不再犹豫。他背着昏迷的沈悦,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蠕动的骨堆,朝符幡方向冲去。
脚下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种活物的内脏上,软腻、粘稠,还有细微的吸力。骨缝里的肉质菌毯试图缠绕他的脚踝,被他左臂扫过的白光逼退——那些白光所及之处,菌毯会短暂地僵直、萎缩。
靠近符幡,他才看清那根插在冢顶的杆子,根本不是木棍,而是一根粗大得惊人、表面刻满密密麻麻暗红色符咒的腿骨——人类的腿骨,却比正常尺寸大了至少三倍。
左臂的白光几乎要脱离他的身体,疯狂地涌向那根符咒腿骨。
李青山一咬牙,将左臂狠狠按了上去!
“咔嚓……”
寒气以接触点为中心爆发,瞬间蔓延。腿骨表面的暗红符咒像是活了过来,扭曲挣扎,但在白光的侵蚀下迅速黯淡、冻结。整根腿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骨壁内部传来“噼啪”的碎裂声。
以腿骨为圆心,周围三米范围内的骨堆表面,迅速覆盖上一层白霜。那些蠕动的菌毯僵死,黑色粘液凝固成冰碴。
骨墙向内凹陷,裂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。缝隙深处,是深不见底的黑暗,涌出带着铁锈和福尔马林混合气味的冷风。
“就是这里!”苏全踉跄着跟上来,他脸上的黄色硬毛已经蔓延到脖颈,眼睛在月光下泛着不正常的油绿光,“快进去!”
李青山侧身挤进缝隙,反手将沈悦也拖了进来。苏全紧随其后。
就在苏全半个身子刚进入缝隙的瞬间,后方传来赵铁柱冰冷的命令:“投弹!”
一枚拳头大小、闪烁着红色指示灯的金属物体划破雾气,精准地滚落到缝隙入口处。
李青山眼角余光瞥见那东西,心脏骤停——热压弹!
“趴下!”他嘶吼着,用尽全身力气将苏全和沈悦扑向缝隙深处,自己则蜷缩身体,将左臂挡在身前。
白光本能地凝聚成一层稀薄的光膜。
“轰——!!!”
沉闷的爆炸声并不响亮,但紧随其后的,是恐怖的高压和热浪。狭窄的缝隙成了天然的增压管道,冲击波如同实质的铁锤,狠狠砸在李青山后背。
他喉头一甜,喷出一口血沫,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量推着,向黑暗深处翻滚、坠落。
失重感只持续了短短一瞬。
“噗通!”
冰冷刺骨的液体瞬间包裹全身。李青山挣扎着浮出水面,剧烈咳嗽,嘴里全是铁锈和化学药剂的怪味。他抹了把脸,睁开被液体刺痛的眼睛。
微弱、幽绿的应急灯光,照亮了这个空间。
这是一个巨大的、全金属结构的竖井底部。他正漂浮在一个直径超过二十米的圆形循环池里,池中盛满了淡绿色的、粘稠的营养液。池水并不深,刚够淹没胸口。
苏全在不远处冒出脑袋,剧烈喘息,他脸上的黄色硬毛在绿光下显得更加诡异。沈悦被李青山紧紧抓着衣领,依然昏迷,但呼吸还算平稳。
李青山环顾四周,血液几乎冻结。
环绕着循环池的弧形墙壁上,镶嵌着数十个透明的圆柱形培养罐。每个罐子都有一人多高,里面注满了同样的淡绿色营养液。
而浸泡在营养液中的……
是尚未成形的、蜷缩着的幼体。它们有着类似人类的四肢轮廓,但头部尖细,尾巴蜷曲,皮肤是半透明的淡黄色,可以看见皮下纤细的血管和正在发育的骨骼。
黄皮子的幼体。
有些罐子里的幼体已经初具形态,眼窝处是两个漆黑的凹陷;有些则更像一团模糊的肉块,在营养液中缓缓浮动。所有罐体都连接着粗细不一的管线,泵送着液体,发出低沉规律的“咕噜”声。
“这……就是长生林的‘育苗室’?”苏全的声音在颤抖,不知是因为寒冷,还是恐惧。
李青山没有回答。他左臂的白光已经彻底熄灭,取而代之的,是皮肤下那些黑色纹路在隐隐发烫。他抬起头,看向竖井上方——爆炸已经将入口彻底封死,只有几缕残存的烟雾从缝隙中渗下。
他们被困住了。
困在这个浸泡着数十个黄皮子幼体的地下实验室里。
池水忽然波动了一下。
李青山猛地低头,看向自己脚下。幽绿的营养液深处,似乎有什么巨大的阴影,缓缓游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