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砚宁接管绣坊的消息传得很快。
快到什么程度呢?当天下午,东宫各司就都知道了绣坊换了掌事人。有人惊讶,有人看戏,也有人暗中磨刀。
苏砚宁没空搭理这些。
她把自己关在绣坊后院的厢房里,对着那幅“百鸟朝凤图”拆了一整天的线。破损的丝线一根根抽出来,按颜色分类,重新上浆,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。
但她的脑子里想的不是绣品。
吴管事倒台是小事,真正的大事是——太子萧景恒会怎么反应。
柳映雪能把她从浣衣局捞出来,绝不是因为心善。那女人打的什么算盘,苏砚宁心里门儿清。无非是想把她放在明处当靶子,等太子的人来收拾她,顺便试探太子的态度。
“妈的。”苏砚宁低声骂了一句,放下针线,揉了揉发酸的眼睛。
她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夜风灌进来,带着初秋的凉意。绣坊的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槐树,月光把树影拉得老长。苏砚宁从袖中摸出那个罗盘,铜针在月光下微微颤动。
她不是在装神弄鬼。
这个罗盘是她师父临终前留给她的,能感知天地间的煞气和死劫。师父说过,这世上的命数不是定死的,是无数条线缠在一起,有些线会断,有些线会打结。罗盘的作用,就是帮她找到那些要断的线。
今夜罗盘的指针一直在转,停不下来。
这意味着附近有大事要发生。
苏砚宁刚要把罗盘收回袖中,耳朵忽然捕捉到一个极其细微的声音——瓦片被踩动的声音。
有人上了屋顶。
而且是个高手。脚步声几乎听不到,呼吸声压到了最低,连衣料摩擦的声音都被刻意控制住了。如果不是苏砚宁从小被师父训练过听声辨位的本事,根本不可能发现。
她没有回头,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:“屋顶风大,阁下不如下来喝杯茶。”
身后没有动静。
苏砚宁笑了笑,继续道:“镇北王殿下深夜造访绣坊,总不会是为了看风景吧?”
话音刚落,一道黑影从屋顶无声落下。
苏砚宁还没来得及转身,一柄冰凉的长剑已经抵住了她的咽喉。剑刃很薄,带着淡淡的寒气,持剑的人稳得像块石头。
“你怎么知道是我?”声音低沉,带着沙哑,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。
苏砚宁没有动,甚至没有低头去看那柄剑。
“脚步声。”她说,“殿下的左腿比右腿多用一分力,不是跛,是旧伤导致的肌肉代偿。整个京城有这种步态的高手,除了镇北王,我想不出第二个。”
身后的呼吸声停顿了一瞬。
“你调查过本王?”
“没那个闲工夫。”苏砚宁语气很平,“我靠的是看骨。殿下的左肩胛骨曾经被重物击碎过,虽然接上了,但骨缝里留有暗伤,每逢阴雨天就会隐隐作痛。这种伤不是战场上能造成的,是幼年时被人从高处推下摔的。我猜,殿下七岁那年‘意外’从假山上摔下来,不是意外吧?”
剑刃又往前送了一分,几乎贴上了她的皮肤。
“你究竟是什么人?”萧靖忱的声音更冷了。
“苏砚宁,绣坊掌事人。”她顿了顿,“也是能救你命的人。”
“救我的命?”
“殿下今夜来绣坊,是为了找当年母妃暴毙的真相吧?”苏砚宁终于转过身,面对着他。
月光下,她第一次看清了这位镇北王的脸。
很年轻,比她想象的年轻。二十七八岁的样子,眉骨高耸,眼窝深陷,脸上有一道从眉尾延伸到下颌的旧疤。那双眼睛像淬了毒的刀,冷得让人不敢直视。
萧靖忱也在打量她。
一个二十出头的女人,穿着素色的襦裙,头发随意挽了个髻,脸上没有脂粉,手上全是针线磨出来的茧子。怎么看都像个普通的绣娘。
但她的眼神不对。
太稳了,稳到被剑指着喉咙都不带眨眼的。这种稳,他只在战场上见过,在那些杀过人的老兵身上。
“你说你能救我的命?”萧靖忱收回剑,但没有入鞘,“说说看。”
苏砚宁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从桌上拿起罗盘,递到他面前。
“殿下请看。”
萧靖忱低头看去,罗盘上的铜针在疯狂转动,根本停不下来。
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殿下身上缠绕着死劫。”苏砚宁指了指他的左肩胛骨位置,“你这里有一团黑气,不是病,不是伤,是即将降临的杀身之祸。两个时辰之内,殿下必经烈火焚身之灾。”
萧靖忱盯着她看了很久,忽然冷笑一声:“装神弄鬼。”
“殿下不信,可以走。”苏砚宁收回罗盘,“但我问你一句,你最近三年,每逢阴雨天,脊椎尾端是不是会有一种攒刺般的痛?不是骨头疼,是那种从骨髓里往外钻的疼?”
萧靖忱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她说对了。
这三年,他看过无数大夫,太医院的御医、民间的高手、甚至塞外的巫医,没人能说出个所以然。有的说是旧伤复发,有的说是寒毒入体,吃了无数药,扎了无数针,屁用没有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说了,我看骨。”苏砚宁将罗盘收进袖中,“殿下的骨相很特殊,是天生的‘将星骨’,这种人命硬,不容易死。但三年前你中过一次毒,毒性渗进了骨髓,虽然解了,但骨膜受损,导致阴气积聚。那个下毒的人,是想慢慢磨死你。”
萧靖忱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了两下,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。
“你说两个时辰之内我会遭遇烈火焚身?”他问。
“是。”
“如果我改变行程呢?”
“那就要看殿下信不信我了。”苏砚宁抬起头,直视他的眼睛,“我建议你今晚别走原定的路线。殿下是骑马来的吧?原计划是从绣坊直接回城北大营,途经断魂坡。那条路,今晚走不得。”
萧靖忱沉默了。
他是个不信鬼神的人,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十几年,见过的阴谋诡计比谁都多。但这女人说出的每一句话,都精准得像一把刀,直接扎在他最疼的地方。
尤其是脊椎尾端那种痛,他从没跟任何人提起过。
“好。”他最终做了决定,“本王今晚改走水路。”
苏砚宁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话。
萧靖忱转身要走,走到门口又停住了,回头看了她一眼:“如果你在耍我,我会让你生不如死。”
“殿下放心。”苏砚宁重新坐回绣架前,拿起针线,“我没那么闲。”
萧靖忱冷哼一声,身形一闪,消失在夜色中。
苏砚宁没有动,只是继续拆线。
她在数时间。
一个时辰过去了。
两个时辰过去了。
“苏姑娘!”那壮汉一进门就单膝跪地,“王爷请您立刻去一趟城北大营!”
苏砚宁放下针线,擦了擦手:“断魂坡炸了?”
壮汉抬起头,眼中满是震惊: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“猜的。”苏砚宁站起身,从墙上取下外袍披上,“走吧。”
城北大营,中军帐。
苏砚宁被带进来的时候,帐内站满了人,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。萧靖忱坐在主位上,盔甲上沾满了灰尘,脸色铁青。
他的左手缠着绷带,隐约能看到血迹。
“殿下受伤了?”苏砚宁问。
“小伤。”萧靖忱摆了摆手,示意帐内其他人退下。
等人都走光了,他才抬起头,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苏砚宁。
“断魂坡炸了。”他的声音很沉,“火药埋在地下三尺深,引爆的时机精准到我的人刚踏上那片地就炸了。二十个亲卫,死了十五个,剩下五个重伤。如果本王没有改走水路——”
他没说下去,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。
苏砚宁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“本王欠你一条命。”萧靖忱从腰间解下一块墨玉令牌,丢到她面前,“这是镇北王亲卫的令牌,持此令牌可以调动本王麾下三百死士。”
苏砚宁弯腰捡起令牌,入手冰凉,沉甸甸的。
“殿下不需要我算算是谁干的?”她问。
“你知道?”
苏砚宁没有回答,而是闭上眼睛,用手指摩挲着令牌的表面。她的指尖能感觉到一股浓烈的血腥气,像是有什么东西附着在上面,黏腻、冰冷、让人作呕。
“西侧。”她睁开眼,指向皇城的方向,“皇城西侧,钦天监旧址。”
萧靖忱的脸色变了。
“钦天监?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确定?”
“令牌上有血腥气,不是普通的血,是祭祀用的牲畜血。整个京城,只有钦天监旧址还保留着祭祀的习俗。”苏砚宁将令牌递还给他,“殿下要找的人,就在那里。”
萧靖忱接过令牌,沉默了很久。
“苏砚宁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里多了一丝以前没有的东西,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苏砚宁笑了。
“一个绣娘。”她说,“一个碰巧会看骨的绣娘。”
萧靖忱盯着她看了半天,最终没有追问。
“从今天起,你就是本王的客卿。”他说,“绣坊的事你继续管,但本王需要你的时候,你必须到。”
“行。”苏砚宁点了点头,“不过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别让我干违法的事。”她顿了顿,“至少别让我知道那是违法的。”
虽然那个笑容冷得像冬天的风。
“成交。”他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