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砚宁回到东宫的时候,天还没亮透。
她手里攥着那块墨玉令牌,沉甸甸的,走在东宫的甬道上,脚步不紧不慢。值夜的太监看见她,眼神怪怪的,想拦又不敢拦——浣衣局出来的废妃,大半夜从外面回来,搁在平时早被拿下了。
但没人敢上前。
昨儿绣坊的事传得沸沸扬扬,吴管事被撸了,赵嬷嬷瘸了,这女人硬生生在一天之内把绣坊吃了个干净。谁他妈还敢惹她?
苏砚宁正往绣坊方向走,忽然听见前殿方向传来一阵惨叫声。
“啊——!太子殿下饶命!饶命啊!”
接着是板子打在肉上的闷响,一下接一下,听得人牙根发酸。
苏砚宁脚步顿了一下,犹豫片刻,还是拐了个弯,朝前殿走去。
她不是爱管闲事的人,但这动静太大了,大到她不得不去看看发生了什么。
前殿门前的空地上,两个侍卫被按在长凳上,裤子扒了,露出血淋淋的屁股。行刑的太监一板子一板子地打,打得肉都烂了,血顺着凳子腿往下淌。
旁边还跪着七八个侍卫,一个个脸色煞白,浑身发抖。
萧景恒站在台阶上,穿着一件明黄色的寝衣,头发没梳,眼睛通红,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。
“打!给本宫往死里打!”他的声音尖得刺耳,“连个门都看不住,本宫养你们这些废物有什么用!”
“殿下息怒。”老总管周德海弓着腰站在一旁,声音细得像蚊子叫,“再打下去要出人命了……”
“出人命?”萧景恒一把揪住周德海的领子,“本宫的太子玺印丢了!那可是父皇御赐的玺印!找不回来,本宫都要掉脑袋,你他妈还跟本宫说人命?”
周德海吓得脸都白了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。
苏砚宁站在廊下,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。
她没急着上前,而是先扫了一眼四周。书房的门大敞着,里面的紫檀木书案上放着一个匣子,匣盖翻开,里面空荡荡的。
太子玺印丢了。
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,立刻跟昨晚的事连上了。萧靖忱遇袭,太子玺印被盗,这两件事发生在一个晚上,绝他妈不是巧合。
有人在下一盘大棋。
“周总管。”苏砚宁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足够让在场的人都听见。
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。
萧景恒也转过头,看见是她,眼睛眯了起来:“你?你怎么在这儿?”
“回殿下,妾身刚从绣坊过来。”苏砚宁微微欠身,不卑不亢,“听到这边动静大,过来看看有没有能帮忙的。”
“帮忙?”萧景恒冷笑一声,“你一个绣娘,能帮什么忙?滚回你的绣坊去。”
苏砚宁没动。
“殿下丢了玺印,妾身或许能找到。”
萧景恒愣了一下,随即哈哈大笑,笑声里全是嘲讽:“你?就凭你?你连这书房的门都没进过,你找什么找?”
“妾身没进过书房,但妾身会看。”苏砚宁指了指那个紫檀木匣,“如果妾身没猜错,那个匣子是精钢打造的,钥匙只有两把,一把在殿下手里,一把在掌印女官秦红药手里。匣子完好无损,锁芯没有撬过的痕迹,门窗紧闭,守卫整夜未离半步。”
萧景恒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他盯着苏砚宁看了半天,脸上的表情从嘲讽变成了狐疑:“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
“猜的。”苏砚宁淡淡道,“太子玺印这种级别的宝物,不可能随便放。能把它从密匣里悄无声息地弄走,要么是内鬼,要么是鬼魅手段。妾身不信鬼,所以只能是内鬼。”
周德海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。
这女人胆子也太大了,当着太子的面说东宫有内鬼,这不是找死吗?
但萧景恒没有发火。
他反而冷静下来了,松开周德海的领子,整了整衣襟,用一种重新审视的目光看着苏砚宁。
“你说你能找到?”
“试试看。”苏砚宁说,“但殿下得让妾身进书房看看那个匣子。”
萧景恒犹豫了一下,最终还是点了点头:“进来。”
书房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龙涎香味,和苏砚宁预想的一样,奢华但不俗气。她径直走到书案前,低头看着那个紫檀木匣。
匣子做工精细,外面是紫檀木,里面衬着一层明黄色丝绒。匣壁厚约一寸,拿在手里沉甸甸的,能感觉到内层的精钢质地。
苏砚宁没有去检查锁芯,也没有去看有没有撬痕。
她只是伸出右手,将指尖轻轻按在匣子的内壁上。
闭上眼睛。
神识像水一样漫出去,渗透进木匣的纹理,触碰着那些肉眼看不见的东西。师父教过她,这世上的每一样东西都留有气,尤其是被权力和欲望浸染过的宝物,留下的气会更浓、更重。
太子玺印,用的是上等和田玉,刻的是五爪龙纹,经年累月被太子握在手中,早就浸透了龙纹紫气。这种气普通人看不见,但在她神识中,就像黑夜里的火把一样清晰。
果然。
她的指尖触到了一丝残留的紫气,很淡,像烟雾一样飘散在匣子里。但奇怪的是,这股气没有往门窗的方向走,而是——
垂直向下。
苏砚宁猛地睁开眼。
“怎么样?”萧景恒凑过来,急切地问。
苏砚宁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蹲下身,仔细看着书案下方的地面。地面铺的是青灰色的方砖,砖缝里填着白灰,看起来很严实。
但其中一块砖的缝隙,比其他的稍微宽了一点点,不到一根头发丝的差距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苏砚宁伸手按了按那块砖,砖纹丝不动。
但她感觉到砖下面有微微的风。
“殿下,这书房下面是什么?”她问。
“下面?”萧景恒皱了皱眉,“下面是排水渠。东宫的地下排水渠,通到宫外的金水河。”
苏砚宁点了点头,站起身来。
“玺印没有被带出这间书房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?”萧景恒瞪大眼睛,“不可能!本宫亲自搜过了,书房里每个角落都搜过了,根本没有!”
“殿下搜的是地面以上的地方。”苏砚宁指了指脚下的地砖,“但玺印在地下。”
话音刚落,门外传来一个冷冰冰的女声。
“苏绣娘好大的口气。”
苏砚宁转头看去,一个穿着绛红色宫装的女人款款走来。三十出头的年纪,五官精致但面无表情,像戴了一张面具。她的手里捏着一把象牙折扇,走路的姿势很稳,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模一样。
秦红药,东宫掌印女官。
也是那把钥匙的第二个持有者。
“秦姑姑。”周德海连忙行礼。
秦红药看都没看他一眼,径直走进书房,目光落在苏砚宁身上,上下打量了一番。
“苏绣娘说玺印在地下?”她的声音不冷不热,“你凭什么这么肯定?就凭你摸了摸匣子?”
“秦姑姑不信,可以自己检查。”苏砚宁不卑不亢。
“我不是不信。”秦红药转向萧景恒,行了个礼,“殿下,妾身以为,现在最重要的不是听一个绣娘胡说八道,而是立刻封锁东宫,搜查所有嫔妃及废妃的住所。”
她顿了顿,意味深长地看了苏砚宁一眼。
“尤其是那些……身份特殊的人。”
萧景恒的眼神变了。
他盯着苏砚宁,目光里多了几分怀疑。是啊,一个浣衣局出来的废妃,大半夜不在屋里待着,从外面回来,还主动凑上来要帮忙——怎么看怎么可疑。
“苏砚宁。”他的声音沉下来,“你刚才去哪儿了?”
苏砚宁心里骂了一句娘,面上却不动声色。
“回殿下,妾身去了城北大营。”
“城北大营?”萧景恒的音调拔高了,“你去城北大营做什么?”
“镇北王殿下昨夜遇袭,妾身被请去帮忙。”
这话一出,书房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。
萧景恒的脸色变得很难看,秦红药的眉毛也微微动了一下。镇北王遇袭的事,他们当然知道——断魂坡炸了,死了十几个亲卫,这么大的事早就传到东宫了。
但苏砚宁一个绣娘,凭什么被镇北王请去?
“你认识镇北王?”萧景恒问。
“昨夜刚认识。”苏砚宁从袖中取出那块墨玉令牌,放在桌上,“这是镇北王给妾身的信物。”
萧景恒拿起令牌,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脸色越来越沉。
镇北王的亲卫令牌,他当然认得。这东西整个京城也没几块,萧靖忱居然给了这个绣娘?
“殿下。”秦红药适时开口,“镇北王遇袭,东宫玺印被盗,这两件事发生在同一晚,未免太巧了。妾身建议,还是先搜宫为好。万一有人里应外合……”
她没把话说完,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——苏砚宁跟镇北王有来往,说不定就是她偷了玺印,嫁祸东宫。
苏砚宁看着秦红药,忽然笑了。
“秦姑姑说得对,是该搜。”她说,“不过不是搜嫔妃的住所,而是搜——”
她的目光落在秦红药的袖口上。
“搜秦姑姑的袖子。”
秦红药脸色一变: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苏砚宁指了指秦红药的袖口边缘,“秦姑姑这件衣服,布料是蜀锦吧?蜀锦质地柔软,不容易沾东西。但你袖口的折痕处,有一层很细的金属粉末。”
秦红药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,随即抬起头,冷笑一声:“荒谬。我整天跟文书印鉴打交道,手上沾点粉末有什么稀奇?”
“沾点粉末不稀奇。”苏砚宁不紧不慢地说,“稀奇的是,那种粉末是磁石粉。磁石粉这种东西,整个东宫只有钦天监在用,用来做什么呢?用来制作磁石锁。”
萧景恒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“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她做了个手势。
“但要做到这一点,需要两个条件。”苏砚宁竖起两根手指,“第一,必须能接触到匣子。第二,必须知道玺印底座嵌了铁板这个秘密。”
秦红药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。
“殿下可以检查匣盖。”苏砚宁说,“上面一定有一个极细的小孔,比头发丝还细,不用放大镜根本看不见。”
萧景恒立刻拿起匣子,凑到灯下仔细查看。
果然。
匣盖的正中央,有一个针尖大小的孔洞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他的脸色彻底黑了。
“秦红药。”他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
秦红药深吸一口气,脸上恢复了平静。
“殿下,就算匣子上有孔,也不能证明是妾身做的。能接触到匣子的人多了,周总管、打扫的小太监,甚至——”她看向苏砚宁,“这个刚来东宫没几天的绣娘。”
“说得对。”苏砚宁点了点头,“所以我说了,玺印没被带出书房。它就在地下排水渠里。”
她蹲下身,指着那块砖缝略宽的方砖。
“现在玺印应该已经被水流冲到了下游,但只要沿着排水渠往下找,大概率能找回来。”
萧景恒盯着那块地砖,沉默了很久。
“来人。”
“殿下!”秦红药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,“您不能只听一个绣娘的片面之词——”
“本宫说,来人!”萧景恒吼道,“把秦红药拿下,搜她的身!”
四个侍卫冲进来,按住秦红药。
秦红药没有挣扎,只是死死地盯着苏砚宁,眼神像淬了毒的针。
苏砚宁迎上她的目光,微微一笑。
“秦姑姑,别这么看我。”她轻声道,“要怪就怪你袖口上的磁石粉,擦得不够干净。”
秦红药的嘴唇动了动,最终什么都没说,被侍卫押了下去。
萧景恒深深地看了苏砚宁一眼,转身对周德海吩咐:“派人去挖排水渠,把玺印找回来。”
“是,殿下。”
等人都走了,书房里只剩下苏砚宁和萧景恒两个人。
萧景恒坐在椅子上,揉了揉太阳穴,疲惫地说:“你这次帮了本宫大忙。想要什么赏赐?”
苏砚宁摇了摇头。
“妾身什么都不想要。”她说,“只求殿下别把妾身当成贼就行了。”
萧景恒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复杂,有欣赏,有怀疑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“苏砚宁。”他说,“你真是个有意思的人。”
苏砚宁没接话,行了个礼,转身走出了书房。
走到门外,她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袖子里,那块墨玉令牌被她攥得发烫。
今天这关是过了,但秦红药背后的那个人——二皇子,绝不会善罢甘休。
接下来,还有得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