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砚宁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。
梦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，断魂坡的火光，排水渠里的黑水，秦红药撞柱子时那张惨白的脸。她想醒醒不过来，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似的。
直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她从梦里拽出来。
“苏姑娘！苏姑娘！”周德海的声音在外面响，“殿下请您去前殿，秦红药要见您！”
苏砚宁睁开眼，盯着房梁看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哑着嗓子回了一句，坐起来揉了揉脸。
妈的，才睡了不到两个时辰。
她随便洗了把脸，把头发重新挽好，换了件干净衣裳，跟着周德海往前殿走。一路上周德海絮絮叨叨地说着情况——秦红药被押在偏殿，什么都不肯说，咬死了牙关，刑具都用上了，愣是没撬开她的嘴。
“殿下说了，让您去试试。”周德海小心翼翼地看她，“苏姑娘，您有把握吗？”
“试试呗。”苏砚宁打了个哈欠，“不行再想别的办法。”
偏殿里弥漫着一股血腥味。
秦红药被绑在木柱上，衣服上全是鞭子抽出来的血痕，头发披散着，脸上也有伤。但她抬着头，眼神还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平静，像是已经死过一回了一样。
萧景恒坐在旁边的椅子上，脸色比昨晚更难看，眼下一片乌青，显然也是一夜没睡。
“来了？”他看了苏砚宁一眼，“这贱人嘴硬得很，什么都不招。你不是会看骨吗？看看她到底是什么来路。”
苏砚宁走到秦红药面前，上下打量了一番。
秦红药也看着她，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笑：“怎么，审不出来，换了个绣娘来？”
苏砚宁没搭理她，而是伸出手，捏住了她的下巴，左右转了转她的脸。
秦红药想躲，但被绑着动不了，只能瞪她。
“秦红药不是你的本名吧？”苏砚宁松开手，退后一步，“你本姓林，叫林红药。你姐姐是秦昭仪，但你姐姐姓秦，你姓林，说明你们是同母异父的姐妹。你随了父亲的姓。”
秦红药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。
“你父亲叫林怀远，十年前任翰林院侍读学士，因为牵扯进一桩科场舞弊案被抄家流放。你那时候才十二岁，侥幸逃过一劫，改了姓，托关系混进了宫里。”苏砚宁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秦红药的耳朵里，“你的骨相是典型的‘反骨横生’，这种骨相的人天生反叛，不怕死，但也活不长。你今年三十一岁，骨缝已经开始松动了，最多还有五年阳寿。”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这些？”秦红药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。
“我说了，我会看骨。”苏砚宁淡淡道，“你的骨头上刻着你所有的秘密。你父亲被流放那天，你追出去摔了一跤，左膝磕在石阶上，骨裂了，到现在还有一条缝。你姐姐死的那天晚上，你咬碎了自己的一颗牙，那颗牙的碎片至今还嵌在你的牙龈里，化脓了都不敢去拔，因为那是你唯一记住仇恨的东西。”
秦红药的嘴唇在发抖。
“你替二皇子卖命，他许了你什么？事成之后给你爹平反？还是给你姐姐修坟？”苏砚宁歪了歪头，“林红药，你别天真了。你在他眼里就是一颗棋子，用完了就扔。今天你就算死在这儿，他也不会掉一滴眼泪。”
“你闭嘴！”秦红药猛地挣扎起来，绳子勒进肉里，血顺着胳膊往下淌，“你懂什么？你什么都不知道！”
“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。”苏砚宁的语气依然平静，“二皇子在京郊有三处私兵据点，对不对？一处在大兴，一处在通州，还有一处在西山。大兴那处藏了三百人，通州五百，西山最少，只有一百，但那一百是精锐，装备了火器。”
秦红药停止了挣扎，瞪大了眼睛看着她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会……”
“你的骨相告诉我的。”苏砚宁说，“你长期骑马，大腿内侧有茧，说明你经常往返于京城和郊区之间。你的右手食指和中指有火药残留的痕迹，说明你接触过火器。你的鞋底沾着三种不同的泥土——大兴的红土，通州的黄土，西山的黑土。这三处地方，正好是二皇子养私兵的位置。”
秦红药的脸色彻底灰败了。
“你不用再装了。”苏砚宁转过身，对萧景恒说，“殿下，她已经招了。那三处据点，您可以派人去查。另外，秦红药的发簪里应该还有一份名单，是二皇子在朝中的眼线，您让人仔细搜搜。”
萧景恒腾地站起来，眼睛里冒着火：“好！好得很！萧景明这个王八蛋，敢在老子的地盘上安插人手，老子让他吃不了兜着走！来人——！”
“殿下且慢。”苏砚宁拦住他，“您现在去动二皇子，打草惊蛇。他既然敢让秦红药暴露，说明那三处据点他已经清理干净了，您现在去什么都查不到。”
萧景恒一愣，脸上的兴奋劲儿瞬间没了。
“那怎么办？就这么算了？”
“当然不能算了。”苏砚宁说，“但您得换个方式。秦红药是二皇子的人，这事您心里有数就行了，不用摆在明面上。您先把那三处据点盯紧了，等他什么时候把兵力重新部署进去，再一网打尽。”
萧景恒想了想，觉得有道理，又坐了回去。
就在这时，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通报声：“二皇子殿下到——！”
萧景恒的脸一下子黑了。
“他来干什么？”
“说是来给殿下送万寿节贺礼。”周德海小跑着进来禀报。
萧景恒看了苏砚宁一眼，苏砚宁微微点了点头。他深吸一口气，整了整衣冠，沉声道：“让他进来。”
二皇子萧景明走进来的时候，苏砚宁第一次正面看清了这个传说中的人物。
三十岁左右，比萧景恒矮半个头，但气场丝毫不弱。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，腰间系着玉带，手里捧着一个红木匣子，脸上挂着温和的笑，看起来人畜无害。
但苏砚宁注意到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太冷了，冷到笑容根本暖不了。而且他的视线扫过秦红药的时候，连一秒钟的停顿都没有，就像在看一件已经被丢弃的垃圾。
“皇兄，听说东宫昨晚遭了贼？”萧景明笑呵呵地说，“臣弟特意带了一尊开过光的玉佛来，替皇兄镇镇宅子。”
他把红木匣子放在桌上，打开，里面是一尊巴掌大的玉佛，通体碧绿，雕工精细。
萧景恒看着那尊玉佛，脸色难看得像吃了苍蝇。
“皇兄怎么了？脸色这么差？”萧景明关切地问，“是不是昨晚没睡好？臣弟听说皇兄丢了玺印，急得不得了，连夜让人去找，还好还好，听说已经找回来了？”
苏砚宁在旁边看着，心里冷笑。
这他妈就是来示威的。
萧景恒被噎得说不出话来，拳头攥得咯咯响。他知道是萧景明搞的鬼，但他没有证据，而且萧景明已经把尾巴处理得干干净净，他就算想咬也咬不着。
“多谢皇弟关心。”萧景恒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，“本宫没事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萧景明笑着点了点头，目光终于落在苏砚宁身上，“这位是？”
“绣坊的掌事人。”萧景恒说，“苏砚宁。”
“哦——就是那个从浣衣局出来的？”萧景明意味深长地笑了笑，“皇兄真是慧眼识珠啊。一个废妃，到了皇兄手里，都能变成宝贝。”
这话说得阴阳怪气，萧景恒的脸色更难看了。
苏砚宁面不改色，微微欠身：“二皇子过奖了。”
说完，他带着随从走了。
萧景恒等他走远了，猛地一巴掌拍在桌上，把那个红木匣子都震翻了：“欺人太甚！欺人太甚！”
苏砚宁没说话，只是看着萧景明消失的方向，眉头微微皱了起来。
刚才萧景明看她的那一眼，她感觉到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不是敌意，不是杀意，而是—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上扫了一遍，在读取什么。
阵法气息。
她的直觉告诉她，萧景明身上带着某种阵法，或者说，他本人就是某个阵法的一部分。
“苏砚宁。”萧景恒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，“这次的事，你帮了本宫大忙。本宫不会亏待你。你想要什么？”
苏砚宁想了想，开口了：“殿下，妾身想入主司仪处。”
“司仪处？”萧景恒皱了皱眉，“那是掌管星轨推演和防伪的地方，你懂那些？”
“妾身略知一二。”苏砚宁说，“殿下也看到了，秦红药能在您眼皮子底下潜伏三年，就是因为司仪处形同虚设。如果有一个懂行的人帮您盯着，至少不会再出现玺印被盗这种事。”
萧景恒沉默了。
他知道苏砚宁说的是实话。东宫的司仪处就是个摆设，那几个所谓的司仪官全是吃干饭的，连磁石法都防不住，留着有什么用？
“行。”他点了点头，“本宫让你入主司仪处。但你得给本宫一个保证——以后不能再出这种事。”
“妾身可以保证。”苏砚宁说，“但妾身还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？”
“妾身需要一枚御赐行令牌，可以自由出入宫门，不受内廷管辖。”
萧景恒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：“你要行令牌做什么？”
“殿下，司仪处的工作需要跟宫外打交道。星象观测、材料采购、人员调配，哪一样不需要出宫？如果每次都要层层审批，黄花菜都凉了。”苏砚宁的语气很坦然，“再说了，妾身现在是殿下的幕僚，替殿下办事，总不能连个身份都没有吧？”
萧景恒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，手指又在桌面上敲了起来。
苏砚宁知道他在权衡。御赐行令牌不是普通东西，有了它，就可以在宫中自由行走，不受任何人的管束。这东西要是落到居心叵测的人手里，后果不堪设想。
但反过来想，他现在的处境也确实需要一个人帮他盯着外面。
“好。”萧景恒终于下了决心，从腰间的暗袋里取出一枚铜制令牌，丢给她，“这是本宫的行令牌，整个东宫只有三枚。你拿着它，可以在宫中自由出入。但有一点——你要是敢背叛本宫，本宫会让你生不如死。”
苏砚宁接住令牌，入手冰凉，上面刻着一个“东”字。
“殿下放心。”她说，“妾身这个人，最怕死。”
萧景恒哼了一声，摆了摆手：“行了，下去吧。秦红药的事，本宫自己处理。”
苏砚宁行了个礼，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，她忽然停住了，回头说了一句：“殿下，秦红药留着有用。她知道的秘密不止那三处据点，您别把她弄死了。”
萧景恒不耐烦地挥了挥手：“知道了知道了，啰嗦。”
苏砚宁笑了笑，走出了偏殿。
阳光很好，照在令牌上，反射出刺眼的光。她把令牌收进袖子里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东宫首席幕僚。
从废妃到幕僚，她用了不到一个月。但这只是开始，后面的路还长着呢。
她抬头看了一眼皇城西侧的方向——钦天监旧址，萧靖忱要查的地方，也是萧景明身上那股阵法气息的来源。
那里到底藏着什么？
苏砚宁摇了摇头，把这些念头暂时压下去，迈步往绣坊走去。
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