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嬷嬷跑出去没一会儿,周德海就带着人来了。
老头儿气喘吁吁的,脸上的褶子都拧成了一团:“苏大人,老奴带了二十个人,把库房围了三圈,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!”
苏砚宁看了他一眼:“地道还没打通,你的人先别露头,藏在库房外面等着。等里面动静起来了再冲进来。”
“明白明白。”周德海连连点头,转身去布置。
苏砚宁走进库房,让人把所有的灯都灭了。
库房很大,堆满了各种布料、丝线和成衣,空气里弥漫着樟脑和熏香的味道。没有灯光,只有从窗纸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,把一切都染成了灰白色。
苏砚宁找了个角落,蹲下身,把耳朵贴在地砖上。
震动比刚才更清晰了。挖土的声音在慢慢靠近,距离她所在的位置大概还有不到两丈。对方用的是铁锹,但铁锹头上包了布,声音被压得很低,普通人根本听不见。
但苏砚宁不是普通人。
她闭上眼睛,全神贯注地听。挖土的频率很稳定,每挖几下就会停一会儿,大概是在往外运土。对方至少有两个人,一个在挖,一个在接应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苏砚宁从袖子里摸出三根绣花针,夹在指缝间。这是她随身带着的东西,比普通的针更细更长,淬过麻药,扎在穴位上能让人瞬间失去知觉。
师父说过,绣花针不仅能绣花,还能杀人。她以前不信,现在信了。
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,地砖下面的震动突然变了——从“咚咚”的挖土声变成了“咔咔”的撬砖声。
苏砚宁知道,他们要出来了。
她屏住呼吸,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。库房西北角,靠近货架的那块地砖开始微微上翘,砖缝里渗出一缕细细的灰尘。
“咔”的一声轻响,地砖被撬开了。
一只戴着皮手套的手从洞里伸出来,把地砖挪到一边。紧接着,一个黑色的脑袋探了出来。
苏砚宁等的就是这一刻。
她的手腕一抖,三根绣花针同时射出,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。两根针擦着对方的头皮飞过,第三根针精准地扎进了他鼻翼旁的迎香穴。
迎香穴是手阳明大肠经的末端,神经密集,针扎进去的瞬间,会产生剧烈的刺痛和酸麻,反射性地引起呼吸暂停。
苏砚宁没有急着上前。
她等了三个呼吸的时间,确认对方真的失去了反抗能力,才从阴影里走出来。
月光下,她看清了这个人——一身黑色夜行衣,脸上蒙着黑布,腰间挂着一圈攀爬用的绳索和一把短刀。身材不高,但很结实,肩膀宽厚,是个练家子。
绑完手,她捏住黑衣人的下巴,两只手一错,“咔”的一声,把他的下颌骨卸了。
这一下就算他醒了也没法咬舌自尽。
苏砚宁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走到洞口往下看了一眼。洞里黑漆漆的,看不到底,但能闻到一股潮湿的泥土味。地道挖得不算宽,刚好够一个人弯腰通过,洞壁上还有铁锹留下的痕迹。
她没有下去。
因为洞口下面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——有人在往上爬。
苏砚宁后退两步,又摸出三根绣花针,等着。
第二个黑衣人刚探出半个脑袋,她又是一针。这回扎的是太阳穴,位置更深,力道更狠。那人连声音都没发出来,直接晕了过去,整个人卡在洞口,上半身挂在外面,下半身还在洞里,像条被钓上来的鱼。
苏砚宁抓住他的衣领,一把把他拽了出来,摔在地上。同样的流程——绑手,卸下巴,一气呵成。
就在她处理第二个刺客的时候,库房的窗户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。
苏砚宁猛地转身,手里的针已经蓄势待发。
“是我。”
萧靖忱的声音从窗外传来,低沉沙哑。他翻身跳进库房,动作轻得像只猫,落地几乎没有声音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那道从眉尾延伸到下颌的旧疤显得格外清晰。
他的手里提着一个人——准确地说,是提着一个已经昏过去的黑衣人,像拎小鸡一样拎着衣领。
苏砚宁松了口气,把针收了起来。
“殿下怎么来了?”
“路过。”萧靖忱把手里的人扔在地上,“看到有人在东宫外面鬼鬼祟祟,顺手抓了。”
苏砚宁看了一眼地上的三个人,嘴角抽了抽。
路过?大半夜的,你一个镇北王,跑到东宫来“路过”?骗鬼呢?
但她没有戳穿,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:“多谢殿下。”
萧靖忱没接话,蹲下身,在第一个刺客怀里搜了搜。衣襟内侧缝了一个暗袋,他用刀尖挑开,从里面掏出一个油纸包。
萧靖忱展开文书,就着月光看了一眼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什么东西?”苏砚宁凑过去。
“天机批言。”萧靖忱把文书递给她,“伪造的。”
苏砚宁接过来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文书写得很正式,用的是钦天监的公文格式,落款处还盖了一个红色的印章——“钦天监监正之印”。内容是针对她的——说东宫废妃苏砚宁,骨相奇异,身怀妖术,日后必将霍乱宫廷,危及大周国运。建议皇帝在万寿节祭天大典上,将此女处以火刑,以正国本。
苏砚宁看完,差点气笑了。
“这你妈的。”她骂了一句,“我霍乱宫廷?我连宫廷的门朝哪边开都还没摸清楚呢。”
萧靖忱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
苏砚宁把文书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,又对着月光看了看纸纹,摇了摇头:“笔迹模仿的是上一任钦天监监正赵鹤龄的。赵鹤龄五年前就死了,死因是暴病,但实际上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是被毒死的。下毒的人应该是二皇子的人,因为赵鹤龄手里握着他伪造天象的证据。”
萧靖忱的眼神变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
“赵鹤龄的骨头告诉我的。”苏砚宁说,“他的墓我去看过。骨头发黑,是慢性中毒的迹象。而且他的死期正好是钦天监要上报‘五星连珠’天象的前三天。那个天象被后来的人报成了‘灾星现世’,导致当时的户部尚书被罢官。户部尚书是太子的人,你猜谁受益最大?”
萧靖忱沉默了片刻,缓缓吐出两个字:“二皇子。”
“对。”苏砚宁把文书折好,塞回油纸包里,“这份‘天机批言’是二皇子准备的‘铁证’,打算在祭天大典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呈给皇上。到时候皇上看到赵鹤龄的‘遗言’,说我是个祸害,再加上之前那些破事,我死定了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将计就计。”苏砚宁说,“他既然想送‘证据’,那我就让他送。”
她走到第一个刺客面前,从他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,打开闻了闻,果然是荧光粉。这东西在黑暗中看不见,但用特殊的药水一泡就会发光,是追踪用的。
苏砚宁从桌上找了一张空白的宣纸,用左手——她的左手字写得很烂,跟右手完全不一样——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:“事成,三日后老地方见。”
她把这张纸折好,塞进油纸包里,把原来的那份“天机批言”抽出来,收进了自己袖子里。
“让他把这份假密信带回去。”苏砚宁把油纸包塞回刺客怀里,“等他们接头的时候,顺着荧光粉的痕迹,就能找到二皇子在内廷的秘密据点。”
萧靖忱看着她做完这一切,眼神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你胆子不小。”他说,“敢拿自己的命当饵。”
“不然呢?”苏砚宁拍了拍手,“坐以待毙?那不是我的风格。”
萧靖忱没有反驳,弯腰把三个刺客拎起来,像拎三只死鸡一样,一手一个,第三个用脚踢了踢。
“这两个晕的,还有一个醒的?”他看了一眼那个被扎了迎香穴的刺客,那人正瞪着眼睛,嘴里发出含混的声音,像是有话想说但又说不出来。
“下巴卸了,说不了话。”苏砚宁说,“不过他能听见。你刚才说的那些,他都听见了。”
“现在听不见了。”萧靖忱淡淡地说。
苏砚宁:“……”
行吧,这更干脆。
“这三个我带走。”萧靖忱说,“你的人处理不了这种活。”
苏砚宁想了想,点了点头:“行。但那个醒着的别弄死了,我还有用。”
“放心。”萧靖忱拎着三个人,走到窗边,回头看了她一眼,“你那个‘隐雷阵’,绣完了?”
苏砚宁愣了一下,没想到他连这个都知道。
“快了。”
苏砚宁站在库房中间,听着外面的动静渐渐远去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指尖上还沾着一点荧光粉,在月光下闪着幽幽的绿光。
将计就计。
二皇子想用“天机批言”置她于死地,那她就让这份批言变成引蛇出洞的诱饵。到时候谁死谁活,还不一定呢。
她转身走出库房,对守在门口的周德海说:“里面清理干净了,让兄弟们撤了吧。”
周德海探头往里看了一眼,空荡荡的,连个人影都没有,不由得一脸懵逼:“苏大人,那几个挖地道的……”
“有人处理了。”苏砚宁摆了摆手,“你不用管。”
周德海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咽了回去,乖乖地带人撤了。
苏砚宁回到绣坊,在绣架前坐下,拿起针线继续绣“隐雷阵”。
她的手很稳,针脚细密,一针一线都不含糊。
外面的月亮被云遮住了,库房那边彻底安静下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