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芳被关进密室的第二天一早,苏砚宁正在绣坊门口指挥侍卫加固禁阵。昨晚萧景恒说了“东宫所有防务你说了算”之后,周德海就跟打了鸡血似的,天不亮就把侍卫队的头目全叫来了,排成一排等苏砚宁训话。
苏砚宁其实不太懂布防,但她懂人。谁可靠谁不可靠,摸一把骨头就知道。她让侍卫头目们排着队从她面前走过,用神识扫了一遍,发现大部分人的骨骼都很正常,只有一个叫王虎的队正,右臂肱骨上有一道很深的刀伤痕迹,而且不是战场上留下的——刀口的方向是从下往上,说明是在被人制服的情况下被刺伤的。
苏砚宁把王虎的名字记了下来,但没有当场发作。这种人不一定是卧底,可能只是得罪了人被报复。先放着,慢慢查。
她正安排人把禁阵的几个薄弱点加固,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。
“哈哈哈哈——!”
是萧景恒的笑声,大得整个东宫都能听见。苏砚宁抬头看去,萧景恒从甬道那头大步流星地走过来,身后跟着周德海和一大群太监宫女,排场大得像皇帝出巡。他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,眼睛亮得吓人,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。
“苏砚宁!苏砚宁!”他人还没到,声音先到了,“大喜!天大的喜事!”
苏砚宁放下手里的东西,迎上去行了个礼:“殿下何事如此高兴?”
“映雪有了!”萧景恒一把抓住她的胳膊,用力摇了摇,“怀了!两个月了!太医说是‘金龙入世’!金龙入世你懂吗?就是真龙天子!本宫要有儿子了!哈哈哈哈!”
苏砚宁被他摇得头晕,脸上还得挂着笑:“恭喜殿下。”
“恭喜什么?这是天大的喜事!”萧景恒松开她,大手一挥,“本宫已经让周德海去准备祭品了,明天就去太庙告祭!还有,映雪的协理后宫之权,本宫也恢复了。她现在是东宫的女主人,谁都不许怠慢!”
协理后宫之权。
苏砚宁心里“咯噔”了一下。
柳映雪之前因为浣衣局的事被萧景恒冷落了几天,协理后宫的权利也被收了回去。现在突然怀了“金龙胎”,不仅重新得宠,还拿回了权力。这女人要是得势,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自己。
“殿下。”苏砚宁开口,“侧妃娘娘有孕是天大的喜事,但妾身有个建议。”
“说。”
“金龙胎事关国运,马虎不得。妾身略通风水相术,不如让妾身去看看侧妃娘娘,替她批个命、护个胎,确保母子平安。”
萧景恒想了想,点了点头:“行,你跟本宫来。正好映雪在偏殿,太医也在。”
偏殿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药香味。
柳映雪坐在软榻上,身后垫着两个绣花靠枕,身上披着一件淡紫色的薄毯,脸色红润,嘴角含笑,整个人看起来容光焕发。旁边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太医,留着山羊胡,穿着太医院的青色官袍,手里捧着一个铜制的小香炉,正是太医院太医张诚。
看见萧景恒进来,柳映雪微微欠了欠身:“殿下。”
“别动别动。”萧景恒快步走过去,按住她的肩膀,“你有孕在身,不用行礼。好好躺着。”
柳映雪顺从地靠回靠枕上,目光越过萧景恒的肩膀,落在苏砚宁身上。那目光很温柔,温柔得像春天的风,但苏砚宁从里面看到了一丝寒意。
“苏幕僚也来了?”柳映雪笑了笑,“快请坐。”
苏砚宁没有坐,而是走到榻前,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:“侧妃娘娘大喜。妾身略通风水相术,特来为娘娘批命护胎。”
“哦?”柳映雪挑了挑眉,“苏幕僚还会相术?本宫倒是第一次听说。”
“雕虫小技,不值一提。”苏砚宁说着,弯下腰,做出要行礼的样子。
就在弯腰的瞬间,她的神识像水一样漫了出去,覆盖在柳映雪的身上。
先看盆骨。
女人的盆骨和男人不一样,生育过的女人和没生育过的女人也不一样。怀孕之后,盆骨会微微扩张,为胎儿的生长和分娩做准备。这种扩张很细微,普通人的肉眼看不出来,但在苏砚宁的神识里,就像白纸上的墨点一样清晰。
柳映雪的盆骨——闭合严密。
两侧髂骨之间的夹角,和正常人一模一样,没有任何扩张的迹象。骶骨和耻骨联合的位置也很紧,完全没有怀孕两个月应有的生理变化。
苏砚宁又看了一眼她的脊椎。怀孕之后,随着腹部的增大,女性的身体重心会前移,脊椎的生理曲度会发生改变,尤其是腰椎部分,会向前凸出一些。但柳映雪的脊椎曲度很正常,甚至比普通人的还要直一些。
没有怀孕。
苏砚宁在心里下了结论。柳映雪的肚子里什么都没有,她是在装怀孕。
但她没有表现出来,直起身,脸上依然挂着得体的笑:“娘娘的气色很好,龙胎应该很稳固。”
“多谢苏幕僚吉言。”柳映雪笑得更温柔了。
旁边的张诚这时候开口了:“殿下,臣建议用龙息香再测一次,以确保万无一失。”
“龙息香?”萧景恒问,“什么东西?”
“是太医院特制的一种香料,能感应胎气。”张诚从袖子里取出一根细长的线香,约莫筷子粗细,通体暗红色,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药香味,“将此香点燃,烟气会向孕妇的腹部聚拢。烟气越浓,说明胎气越足。这是检验龙胎最准确的法子。”
萧景恒眼睛一亮:“那还等什么?快点点上!”
张诚用火折子点燃了龙息香。
暗红色的烟柱袅袅升起,在空气中慢慢散开。苏砚宁抽了抽鼻子,闻到了那股烟味——浓烈的药香下面,藏着一股淡淡的腥膻味。
麝香。还有樟脑。
她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麝香和樟脑,都是活血化瘀的东西,孕妇闻了容易流产。尤其是麝香,药性猛烈,长期接触会导致滑胎。把这种东西点燃了放在孕妇身边,不是保胎,是在害胎。
但奇怪的是,烟气确实在向柳映雪的腹部聚拢。不是自然飘过去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吸引它——柳映雪的腹部附近,一定涂了某种能吸附烟气的东西。
苏砚宁明白了。
这根龙息香和张诚是一伙的。烟气向柳映雪聚拢不是因为胎气,而是因为柳映雪在衣服上做了手脚。张诚在太医院任职多年,肯定跟二皇子有勾结,柳映雪要装怀孕,需要太医帮她圆谎,张诚就是最佳人选。
至于柳映雪为什么要装怀孕——苏砚宁看了一眼萧景恒脸上那副喜不自胜的表情,心里冷笑。
为了重新夺回协理后宫之权,为了在东宫站稳脚跟,也为了——陷害自己。
“苏幕僚。”柳映雪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,“你怎么一直站着?来,坐下喝杯茶。”
她端起旁边茶几上的茶碗,亲自给苏砚宁倒了一杯茶,递过来。动作很优雅,笑容很温柔,但苏砚宁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——不是紧张,是兴奋。
苏砚宁伸手去接茶碗。
就在她的手指即将触到茶碗的瞬间,柳映雪的手突然一歪,整碗滚烫的茶水朝苏砚宁的胸口泼了过来。
“哎呀——!”柳映雪惊叫一声,“本宫手滑了!苏幕僚你没事吧?”
但柳映雪的右手没有收回去——她伸着手,像是在等苏砚宁来抓。
这女人的心机,真够深的。
苏砚宁没有去抓她的手腕,而是反手扣住了她的手指,指尖精准地按在了她虎口下方的“血海穴”上。
血海穴是脾经的重要穴位,按压这里可以感知全身的气血运行状况。苏砚宁的指尖刚一触到穴位,就感觉到了柳映雪的脉象——滑脉。
滑脉是怀孕的典型脉象,往来流利,如珠走盘。太医院的太医判断怀孕,主要就是靠这个。
但苏砚宁的感觉不一样。柳映雪的脉象虽然滑,但滑得太快了,快得不像正常的妊娠脉象。正常的滑脉是有力的、沉稳的,而她的滑脉是虚浮的,像水面上漂着一层油,看着好看,底下什么都没有。
这种脉象,她见过——长期服用“息脉丸”的人,脉象就会变成这样。
息脉丸能让人进入假死状态,也能改变人的脉象。长期小剂量服用,可以让一个没有怀孕的女人表现出怀孕的脉象,连太医院的御医都分辨不出来。
苏砚宁松开了柳映雪的手指,退后一步,脸上依然平静:“娘娘小心,地上滑,别摔着。”
柳映雪没想到她会这么反应,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多谢苏幕僚提醒。”
萧景恒在旁边看着,什么都没察觉,还在笑呵呵地说:“映雪,你小心点,你现在可不是一个人了。”
“是,殿下。”柳映雪乖巧地点了点头。
萧景恒转向苏砚宁,脸上的笑容收了一些:“苏砚宁,你刚才看了半天,有没有看出什么异样?”
苏砚宁沉默了两秒。
她在想怎么说。直接告诉萧景恒柳映雪没有怀孕?不行,没有确凿的证据,萧景恒不会信。柳映雪是侧妃,张诚是太医院的人,她一个绣娘出身的幕僚,空口白牙说人家假怀孕,传到皇上耳朵里,第一个倒霉的是她自己。
但她也不能什么都不做。柳映雪装怀孕,接下来肯定会借着“保胎”的名义搞事情。她得给自己争取一个验证的机会。
“殿下。”苏砚宁开口了,“金龙胎气象宏大,非比寻常。妾身刚才粗略看了一下,龙胎的气场确实很强,但正因为太强了,可能会冲撞到娘娘的母体。”
萧景恒的脸色变了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,龙胎的命格太硬,娘娘的身体可能承受不住。”苏砚宁说,“妾身建议,在三日后的万寿节预祭上,为娘娘做一次‘骨气共鸣’,以安神定胎。”
“骨气共鸣?那是什么?”
萧景恒想了想,点了点头:“行,就按你说的办。三日后,映雪跟你去天坛。”
柳映雪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了正常。
她不知道“骨气共鸣”是什么,但她隐约感觉到,苏砚宁在给她挖坑。
不过没关系。她有张诚帮忙,有息脉丸撑着,只要熬过这几天,等她在东宫站稳了脚跟,苏砚宁这颗眼中钉,早晚要拔掉。
“多谢苏幕僚费心了。”柳映雪笑得很甜,“本宫和龙胎,就拜托你了。”
“娘娘客气了。”苏砚宁行了个礼,“这是妾身的本分。”
从偏殿出来的时候,苏砚宁的袖子里已经攥出了一把汗。
三天。
三天后,她要在天坛的祭坛上当众揭穿柳映雪假怀孕的真相。但她需要证据,铁证,让所有人都无法反驳的证据。
她快步走回绣坊,推开密室的门。
秦红药和阿芳被关在相邻的两间密室里,中间隔着一道铁栅栏。两人看见她进来,都抬起头,眼神各不相同——秦红药是麻木,阿芳是仇恨。
苏砚宁走到阿芳面前,蹲下身。
阿芳盯着她,没有说话。
“二皇子在东宫埋了那么多棋子,总该有个专门管‘医药’的人吧?”苏砚宁说,“告诉我,谁在帮柳映雪造假孕?”
阿芳的嘴角慢慢咧开,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。
“苏砚宁。”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,“你真的很聪明。但你有没有想过,有些事,知道了反而更危险?”
“我这辈子就没安全过。”苏砚宁说,“少废话,说。”
阿芳盯着她看了很久,最终吐出两个字。
“张诚。”
苏砚宁站起来,转身走出密室。
果然是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