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密室出来,苏砚宁直接去找了小李子。
小李子是周德海手底下的一个小太监,二十出头,瘦得跟竹竿似的,但脑子活络,嘴也严实。上次周德海把她要的人手名单递上来的时候,她一眼就看中了这小子——骨相轻灵,手脚细长,是个跑腿偷听的好料子。
“小李子。”苏砚宁把他叫到廊下,“交你个活儿。”
“大人您吩咐。”小李子躬着腰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太医院那边,有个叫张诚的太医。他每天专门给柳侧妃熬保胎药,药渣倒在哪里,你知道不?”
小李子想了想:“太医院后院有个专门倒药渣的坑,每天傍晚有人统一收走。张太医熬的药,应该也倒在那儿。”
“我要你去翻药渣。”苏砚宁说,“找张诚熬的那一锅,把没化开的药渣挑出来,尤其是红花、桃仁这种东西。能找到多少算多少。”
小李子的脸皱了一下——翻药渣这活儿又脏又臭,谁乐意干?但他还是点了点头:“行。什么时候要?”
“今晚。张诚换班之后,药渣还在坑里没被收走之前。”
“明白。”
小李子办事确实利索。天刚擦黑,他就回来了,用一块油纸包着一小包东西,脏兮兮的,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药臭味。
“大人,找到了。”他把油纸包放在桌上,打开,“张太医那锅药渣,老奴翻了半个时辰,挑出这几颗。”
苏砚宁低头看去。
油纸包里散着十几颗黑褐色的碎粒,大小不一,有的已经泡胀了,有的还保持着原来的形状。她用镊子夹起一颗,凑到灯下仔细看——外形像米粒,但表面有细密的网纹,颜色比普通的米更深。
红花籽。还有几颗桃仁。
红花和桃仁都是活血化瘀的药,对普通人来说是良药,对孕妇来说就是毒药。尤其是桃仁,含有苦杏仁苷,能兴奋子宫平滑肌,引起强烈收缩,轻则腹痛出血,重则滑胎流产。
苏砚宁把油纸包收好,冷笑了一声。
想栽赃她?行,她等着。
刚把药渣收好,外面就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。不是巡逻的侍卫,是有人刻意压低了脚步在靠近。苏砚宁的手摸向袖中的绣花针,还没来得及抽出来,门外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。
“苏幕僚,本宫能进来吗?”
声音不大,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气势。苏砚宁愣了一下——她认得这个声音。
宸妃。
当今皇帝的宠妃,后宫位份最高的女人之一。苏砚宁跟她只有过一面之缘,还是在浣衣局的时候——宸妃路过,她在路边跪着,连头都没敢抬。
她来干什么?
苏砚宁快步走到门口,打开门。
宸妃站在门外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斗篷,帽子压得很低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身后只跟了一个贴身的宫女,没有带仪仗,显然是秘密来访。
“娘娘?”苏砚宁行了个礼,“您怎么来了?”
“进去说。”宸妃侧身进了屋,把斗篷帽子摘下来。
灯光下,苏砚宁看清了她的脸。三十五六岁,五官明艳,眉宇间带着一股英气,不是那种柔柔弱弱的女人。她的眼窝比一般人深,颧骨也高,这种骨相的人性子刚烈,不容易被欺负。
“苏砚宁。”宸妃开门见山,“本宫今晚来,是还你一个人情。”
“人情?”苏砚宁没听懂。
“三年前,你在浣衣局的时候,有一个老太监得罪了本宫,本宫要杖毙他。你托人给本宫带了一句话。”宸妃看着她,“你说,‘娘娘眉心有青气,三日之内必有血光之灾,宜静不宜动’。”
苏砚宁想起来了。是有这么回事。那个老太监是无辜的,她不忍心看他被打死,就编了个理由劝宸妃收手。其实她当时只是随口一说,没想到蒙对了——宸妃第二天就因为在御前失仪被皇帝罚跪了三个时辰,膝盖都跪烂了。
“本宫当时没信,但鬼使神差地放了那老太监一马。”宸妃说,“结果第二天本宫就出了事。事后本宫让人查了你的底,才知道你确实会看相。这份人情,本宫记了三年。”
苏砚宁不知道该怎么接话,只好说:“娘娘言重了,妾身不过是随口一说。”
“随口一说能说中?”宸妃摆了摆手,“行了,本宫不是来跟你客套的。本宫问你,柳映雪怀孕的事,你怎么看?”
苏砚宁心里一动,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反问道:“娘娘觉得呢?”
“本宫觉得不对劲。”宸妃冷笑了一声,“柳映雪那个人,本宫太了解了。她要是真怀了龙种,早满世界嚷嚷了,不会等到今天才公布。而且她选在这个节骨眼上宣布怀孕,你不觉得太巧了吗?”
苏砚宁沉默了两秒,决定赌一把。
“娘娘说得对。”她从袖子里取出那包药渣,打开,“这是妾身让人从太医院翻出来的。柳侧妃的‘保胎药’里,有红花和桃仁。这些东西是干什么用的,娘娘应该知道。”
宸妃低头看了一眼那包碎粒,瞳孔猛地缩了一下。
“堕胎药。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她根本没怀孕?”
“妾身有九成把握。”苏砚宁说,“但她用了息脉丸,脉象上是查不出来的。要想揭穿她,必须在祭天大典上当众验明。”
宸妃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苏砚宁,你好大的胆子。”她说,“你知道柳映雪背后是谁吗?是二皇子。你一个废妃出身的人,敢跟二皇子对着干?”
宸妃的笑容收了起来。
“本宫知道了。”她站起来,“你要本宫做什么?”
苏砚宁想了想:“娘娘在宫中多年,人脉广。妾身想请娘娘帮忙打听一件事——内务府最近有没有人定做过座垫?或者给东宫的座垫做过手脚?”
宸妃的眼神闪了一下:“你是说,有人在座垫上动手脚?”
“妾身只是怀疑。”苏砚宁说,“柳侧妃要想在祭天大典上‘流产’,光靠吃药不够,还得有个外力触发。座垫里藏针,是最简单也最不容易被发现的法子。”
宸妃点了点头:“本宫去查。另外,本宫提醒你一句——张诚这个人,不能留。”
“妾身暂时还不想动他。”苏砚宁说,“他还有用。”
宸妃看了她一眼,没再说什么,重新戴上斗篷帽子,带着宫女消失在夜色中。
苏砚宁等了一刻钟,确认宸妃走远了,才出了门。
她要去会会张诚。
太医院在东宫的西北角,是一排灰砖砌的平房,白天人来人往,晚上冷冷清清。苏砚宁到的时候,太医院的大门已经关了,只有偏门还亮着一盏灯。
张诚正在偏门后面的小院里,手里抱着一摞账册,往一个铁皮桶里扔。铁皮桶里已经烧了一半,火苗蹿得老高,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。
“张太医,这么晚了还在忙?”苏砚宁从阴影里走出来,声音不大,但把张诚吓得差点把手里的账册扔了。
“苏……苏大人?”张诚的脸色白了,“您怎么来了?”
“路过。”苏砚宁看了一眼铁皮桶里烧了一半的账册,“张太医在销毁什么?”
“没……没什么,一些旧账册,没用了就烧了。”张诚强笑着,把剩下的账册往身后藏。
苏砚宁走过去,伸手从他手里抽出一本没来得及烧的账册,翻了翻。上面记的是太医院的药材出入库记录,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。其中有一页,被人撕掉了,只剩下半张残页,上面写着——“红花,三钱,刘。”
“张太医。”苏砚宁把账册合上,看着他,“红花是给谁用的?柳侧妃?”
张诚的额头上冒出了冷汗:“苏大人,您别瞎猜。红花是给别的病人开的,跟柳侧妃没关系。”
“是吗?”苏砚宁盯着他的眼睛,“那柳侧妃的保胎药里,怎么会有红花和桃仁?张太医,你是太医,不会不知道红花和桃仁是干什么用的吧?”
张诚的脸从白变成了青。
“你……你血口喷人!”他的声音在发抖,“什么红花桃仁?我不知道!”
“不知道没关系。”苏砚宁伸出手,捏住了他的左手腕,拇指按在他掌根下方的“横财官”位置上——这是师父教她的一个窍门,能通过骨相判断一个人的财运和官运。
张诚的手腕骨又细又脆,摸上去像鸡骨头一样。苏砚宁的拇指在他掌根处按了按,发现那个位置的骨骼颜色发灰,像是蒙了一层灰雾。
“张太医,你的横财官位暗淡,死气缠绕。”苏砚宁松开他的手腕,语气很平淡,“你这是替人背了不该背的锅,要遭报应的。最多三天,你必死。”
张诚的腿一软,差点跪在地上。
“你……你别吓唬我……”
“我吓唬你?”苏砚宁冷笑了一声,“你以为柳侧妃的事败露了,她会保你?她连自己都保不住,还保你?到时候你就是替罪羊,第一个被推出来砍头。”
张诚的嘴唇哆嗦着,眼睛里的恐惧越来越浓。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他结巴了半天,终于崩溃了,“我说!我全都说!”
苏砚宁靠在门框上,等着他开口。
“柳侧妃让我给她准备保胎药,但药方是她自己开的。”张诚的声音很低,像怕被人听见似的,“我一开始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,后来熬药的时候才发现,里面有红花和桃仁。我问她,她说这是为了‘活血安胎’,让我别多问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……她让我准备一包东西。”张诚的声音更低了,“是猪血做的胶囊,缝在衣服内侧。她说……她说万一有意外,可以用这个伪装……”
“伪装什么?”苏砚宁逼问。
“伪装……流产。”张诚说完这四个字,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,瘫坐在椅子上。
“这是什么?”张诚接过去,打开一看,里面是一些灰色的粉末。
“特制的东西。”苏砚宁说,“柳侧妃让你准备的那个猪血胶囊,你把这个粉末掺进去。记住,不能多,也不能少,掺三分之一就行。”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粉?”
“你不用管。你只需要知道,掺了这东西,到时候出事了你才能活命。不掺,你死定了。”
张诚盯着那包粉末,手在抖。
“柳侧妃要是知道了……”
“她不会知道。”苏砚宁打断他,“你掺在胶囊里,她看不出来。而且——”她看着张诚的眼睛,“你以为柳侧妃的事败露了,二皇子会保你?别做梦了。你只是颗棋子,用完就扔。现在你有机会给自己留条后路,你选吧。”
张诚咬了咬牙,把纸包收进了袖子里。
苏砚宁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
第二天清晨,苏砚宁去了前殿。
萧景恒正在跟几个大臣议事,看见她进来,挥了挥手让大臣们退下。
“什么事?”
“殿下。”苏砚宁行了个礼,“妾身昨晚夜观天象,发现万寿节预祭那天的吉时比之前推算的更旺。妾身建议,扩大祭天规模,让皇上也出席。”
萧景恒皱了皱眉:“父皇?他会来吗?”
“殿下可以上表一试。”苏砚宁说,“东宫刚出了金龙胎的喜事,皇上肯定高兴。您这时候请他来参加预祭,他不会拒绝的。而且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有皇上在场,金龙胎的祥瑞之气更能彰显,这对殿下只有好处,没有坏处。”
萧景恒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,点了点头:“行,本宫这就写表。”
当天下午,皇帝的批复就下来了——准。
万寿节预祭,皇帝将亲自率领文武百官出席天坛。
苏砚宁接到消息的时候,正在绣坊里整理法衣。她放下手里的活,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。
皇帝来了,柳映雪的计划就不仅仅是陷害她了,而是要在皇帝面前上演一出“东宫残害皇嗣”的大戏。这出戏唱好了,太子倒台;唱砸了,柳映雪死无葬身之地。
苏砚宁把窗子关上,走回绣架前,继续绣花。
针脚细密,一针不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