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寿节预祭这天,天还没亮,苏砚宁就被周德海从床上拽了起来。
“苏大人,该出发了,皇上卯时就要到天坛。”
苏砚宁迷迷糊糊地洗了把脸,换上幕僚的青色官袍,把那枚行令牌别在腰间。昨晚她又把整个计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确认没有遗漏,才敢合眼。但这一夜睡得还是不踏实,梦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——柳映雪的血,张诚的药箱,还有皇帝那双阴鸷的眼睛。
天坛在东宫南边五里地,是皇帝祭天的专用场所。苏砚宁到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,祭台上已经摆好了香炉、祭器和供品。文武百官陆续到场,按品级站成两排,黑压压的一片。
萧景恒站在最前面,穿着那件万寿节法衣,金灿灿的,在晨光里格外扎眼。他的脸上带着笑,但笑得有点僵硬——毕竟皇帝要来,紧张是难免的。
柳映雪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,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吉服,腹部微微隆起——当然,那是塞了东西的。她的脸色红润,气色极好,不知道是化妆的效果还是兴奋的。
苏砚宁站在百官队伍的最末尾,一个不起眼的角落。她的目光一直盯着柳映雪,像猎鹰盯着兔子。
辰时三刻,皇帝的銮驾到了。
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天际:“皇上驾到——!”
文武百官齐刷刷地跪了一地。苏砚宁也跟着跪下,额头贴着手背,从胳膊的缝隙里偷看了一眼。
皇帝从銮驾上走下来,五十多岁,身材发福,穿着一件明黄色的龙袍,头上戴着十二旒的冕冠。他的脸很圆,眼睛很小,但目光很亮,像两把刀子一样在人群中扫来扫去。
“平身。”皇帝的声音不大,但中气十足。
“谢皇上。”
苏砚宁站起来的时候,感觉到皇帝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下。只有一瞬,但她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。这个老皇帝,比她想象的要精明得多。
柳映雪站在萧景恒身边,双手交叠放在腹部,姿态端庄,表情虔诚。但苏砚宁注意到她的右手一直在微微发抖,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兴奋。
大典进行到一半,轮到苏砚宁上台了。
就在她走到祭台正中央的时候,身后传来一声尖叫。
“啊——!”
苏砚宁转过头,柳映雪已经倒在了地上。
她的身体蜷缩成一团,双手捂着腹部,脸上的表情痛苦得扭曲了。大红色的吉服下摆,迅速渗出一片暗红色的血迹,在阳光下触目惊心。
“殿下……殿下……救我……孩子……我的孩子……”柳映雪的声音断断续续,带着哭腔。
全场哗然。
文武百官面面相觑,有人惊呼,有人后退,有人伸长了脖子想看个究竟。萧景恒的脸一下子白了,蹲下身去扶柳映雪:“映雪!映雪你怎么了?”
张诚从太医院队伍里冲了出来,跪在柳映雪身边,把了把脉,脸色大变:“殿下,不好了!侧妃娘娘的脉象紊乱,胎气大乱,怕是……怕是保不住了!”
他猛地抬起头,指着站在祭台上的苏砚宁,声音尖厉得像杀猪:“是她!是苏砚宁!她用相术煞气冲撞了金龙胎!臣早就说过,她那种邪术会害死人,殿下您就是不听!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苏砚宁。
皇帝的眉头皱了起来,小眼睛里射出两道寒光:“苏砚宁?就是那个从浣衣局出来的废妃?”
皇帝的脸色沉了下来:“来人,把这个妖女拿下。”
两个侍卫朝祭台走来。
苏砚宁没有动。她站在祭台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血迹,嘴角微微勾了一下。
“皇上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在空旷的祭台上传得很远,“臣有话要说。”
“你还有什么好说的?”皇帝冷冷道。
“臣想说,地上的血不对。”
“不对?”
“皇上的金龙胎,是皇室血脉,与普通人的血不同。”苏砚宁指着那摊血迹,“真正的皇室血脉,如果流失在祭天台上,会引动祭天金鼎的‘骨气感应’。金鼎会用声音告诉天地,这里有皇族之血在流失。”
她走到祭台正中央的金鼎前——那是一个三尺高的青铜鼎,上面刻满了铭文,是祭天用的礼器。苏砚宁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铁钉,握在指尖,对准金鼎的腹部,用力弹了出去。
“当——!”
铁钉击中金鼎,发出一声清脆悠长的回响,在空旷的祭台上回荡了很久。那声音清澈悦耳,像寺庙里的钟声,听着就让人心神安宁。
“皇上听见了吗?”苏砚宁转过身,“金鼎的回响是清亮的。如果地上真的有皇族之血,金鼎的回响会是沉闷的,像蒙了一层布。这是祭天礼器的铁律,历朝历代都是如此。皇上若不信,可以问问太常寺的官员。”
太常寺卿站出来,脸色有点尴尬,但还是如实禀报:“回皇上,苏大人说的……确实有这回事。祭天金鼎对皇族之血有感应,这是祖制上记载过的。”
皇帝的眉头拧得更紧了。
苏砚宁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,继续说:“皇上若还不信,臣可以当场验证。请皇上赐一滴龙血,与地上的‘血’做对比。”
皇帝犹豫了一下,最终还是点了点头。
太监拿来一个玉碗,里面装了半碗清水。皇帝咬破指尖,滴了一滴血进去。苏砚宁蹲下身,从柳映雪裙摆上沾了一点血迹,也放进碗里。
两滴血在水里慢慢散开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个玉碗。
皇帝的血液散开后,呈现出鲜艳的红色,像一朵盛开的红花。而柳映雪的那滴“血”,散开后变成了一团灰白色的絮状物,悬浮在水里,像发霉的棉絮,还散发出一股刺鼻的生猪血腥味。
“这……”太常寺卿凑近闻了闻,脸色变了,“皇上,这不是人血!这是……猪血!”
全场再次哗然。
萧景恒的脸从白变成了绿。他低头看着怀里的柳映雪,眼神里的惊慌变成了怀疑。
柳映雪的脸色也变了,但她还在挣扎:“不……不是的……殿下,这是有人在陷害我……是苏砚宁,她在血里动了手脚……”
“动了手脚?”苏砚宁冷笑一声,“娘娘,这血是从您身上流出来的,臣连碰都没碰过,怎么动手脚?”
她走到柳映雪面前,蹲下身,伸出手按在她的腹部。
“你干什么?”柳映雪尖叫起来,“别碰我!殿下,她要害我的孩子!”
苏砚宁没有理她,指尖精准地按在她腹部的“天枢穴”上,猛地一压。
天枢穴是胃经的募穴,深部就是小肠和子宫的位置。这一下力道不轻不重,但角度极刁,正好压在了柳映雪塞在衣服里的那个猪血胶囊上。
“噗”的一声闷响。
柳映雪的腹部像漏了气一样瘪了下去,一股暗红色的液体从她吉服的腰间渗出来,顺着身体流到地上。紧接着,几颗圆滚滚的东西从她的袖口滚了出来,“咕噜噜”地滚到了皇帝的脚边。
皇帝低头一看——是几颗拇指大小的红色胶囊,外面裹着一层薄蜡,里面装满了液体。
张诚的脸彻底白了,整个人像筛糠一样抖了起来。
苏砚宁捡起一颗胶囊,捏开,里面的液体流出来,颜色、气味跟地上的一模一样。
“皇上请看。”她把胶囊举起来,“这就是侧妃娘娘‘流产’的秘密。猪血胶囊,缝在衣服内侧,需要的时候按破,就能伪装出血。臣刚才按的是她的天枢穴,正好压到了剩下的胶囊。”
柳映雪的脸色灰败得像死人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萧景恒松开了她,站起来,退后两步,像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皇帝的目光从柳映雪身上移到张诚身上,又移到苏砚宁身上,最后落在那几颗胶囊上。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,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——他越平静,越可怕。
“张诚。”皇帝的声音很轻,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
张诚“扑通”一声跪在地上,磕头如捣蒜:“皇上饶命!皇上饶命!臣……臣是被逼的!是侧妃娘娘逼臣这么做的!”
“她逼你做什么?”
“她……她让臣给她开假脉,假装怀孕。她说只要臣帮她,她就给臣黄金千两,还保臣升任太医院院使。臣……臣一时糊涂,就答应了……”
“黄金呢?”
“在……在臣的药箱里……”
皇帝一挥手,侍卫冲上去,把张诚的药箱翻了个底朝天。夹层里果然藏着十根金条,每一根都沉甸甸的,上面还刻着内务府的库房编号。
皇帝看着那些金条,笑了。
那笑容冷得像冬天的风,苏砚宁站在几步之外都觉得后背发凉。
“柳映雪。”皇帝终于开口了,“你好大的胆子。假怀孕,欺君罔上,还企图在祭天台上演这么一出戏,你想干什么?想让朕以为太子残害皇嗣?想让朕废了太子?”
柳映雪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:“皇上……臣妾……臣妾只是一时糊涂……”
“一时糊涂?”皇帝的声音拔高了,“你当朕是三岁小孩?”
他一脚踢开脚边的金条,转身看向文武百官,声音冷厉:“传朕旨意,柳映雪欺君罔上,伪造皇嗣,罪不可赦。即日起贬为庶人,打入冷宫,永世不得出。太医张诚,受贿造假,祸乱宫廷,斩立决。钦此。”
“皇上饶命!皇上饶命啊!”柳映雪尖叫着扑上去,被侍卫一把按住,拖了下去。她的喊叫声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风中。
张诚瘫在地上,裤裆已经湿了一片,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:“不是我……不是我……是她们逼我的……”说着说着,忽然哈哈大笑起来,笑声尖厉刺耳,像夜枭在叫。
太医说,他疯了。
但苏砚宁知道,他是真疯还是装疯,已经不重要了。皇帝说了斩立决,就算疯了也逃不过那一刀。
皇帝处理完这一切,转过身,看着苏砚宁。
“你就是苏砚宁?”
“回皇上,正是臣。”苏砚宁跪下,行了个大礼。
“你不错。”皇帝点了点头,“朕听说你懂相术?”
“略知一二。”
“今日之事,你有功。朕记下了。”皇帝说完,转身走向銮驾,“回宫。”
“皇上起驾——!”
文武百官再次跪了一地。
苏砚宁跪在人群里,额头贴着手背,一动不动。直到銮驾走远了,她才慢慢站起来。
萧景恒站在她旁边,脸色很复杂。有感激,有后怕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“苏砚宁。”他的声音有点哑,“你又救了本宫一次。”
“殿下言重了。”苏砚宁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“妾身只是在自保。”
萧景恒看了她一眼,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
苏砚宁站在原地,看着祭台上那摊还没有清理干净的猪血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从今天起,柳映雪这颗钉子算是彻底拔掉了。
但苏砚宁心里清楚,真正的大鱼还在后面。
二皇子今天没有出现在祭天台上——他说自己偶感风寒,告了假。但苏砚宁知道,他一定在某个地方,看着这一切发生。
她在心里默默地想:二皇子,你的棋我已经收了三颗了。秦红药、青竹、柳映雪。下一个,该谁了?
远处,天坛的钟声还在回荡,一声接一声,像是在替她计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