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映雪被拖下去的时候,还在歇斯底里地喊。
“皇上!皇上臣妾冤枉啊!是苏砚宁陷害我!那个贱人她串通了张诚——!”
侍卫可不管她喊什么,一人架一条胳膊,跟拖死狗似的把她拖出了祭天台。她的鞋掉了,袜子在地上蹭得乌黑,头发也散了,跟刚才那个端庄华贵的侧妃判若两人。
文武百官还没散,一个个站在原地,大气不敢出,眼珠子偷偷往皇帝那边瞟。
皇帝的脸色很不好看。他这人最恨被人骗,尤其是被后宫的女人骗。当年有个妃子谎称怀孕,被他查出来之后,直接赐了白绫,连审都没审。
“退朝。”皇帝挥了挥手,转身要走。
“皇上且慢。”苏砚宁开口了。
所有人的目光又齐刷刷地转向她。萧景恒的眉头皱了一下——这女人又要干什么?
皇帝也停下脚步,回头看着她,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耐烦:“还有事?”
“回皇上,臣刚才注意到一个细节。”苏砚宁走到皇帝面前,跪下,“柳映雪被拖走的时候,她的左手无名指一直在抽搐。臣看了一下,她的无名指第二关节有一个不正常的扭曲,骨节凸起,像是长期按压什么东西留下的骨茧。”
皇帝的眉毛挑了一下:“骨茧?”
“就是长期用同一个姿势按压某个机关,导致骨头变形。”苏砚宁说,“臣怀疑,柳映雪的寝殿里藏有东西。”
皇帝沉默了两秒,点了点头:“去查。你亲自去。”
“遵旨。”
苏砚宁站起来,对旁边的小李子使了个眼色。小李子心领神会,小跑着跟了上来。
柳映雪的寝殿在东宫西侧,叫“芙蓉阁”,是个三进的院子,比苏砚宁住的绣坊大了不止十倍。苏砚宁带人赶到的时候,芙蓉阁里的太监宫女已经乱成了一锅粥——有的在收拾东西想跑,有的在烧东西毁证据,还有的跪在地上哭天喊地。
“全给我站住!”小李子尖着嗓子喊了一声,“皇上有旨,彻查芙蓉阁!谁都不许动!东西也不许动!”
太监宫女们吓得腿都软了,齐刷刷地跪了一地。
苏砚宁没有理会他们,径直走进柳映雪的寝殿。
寝殿很大,正中间是一张雕花拔步床,床上铺着大红锦被,被子上还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。床两侧各站着一个青铜鹤首灯架,鹤嘴衔着灯盏,造型很精致。
苏砚宁站在屋子中间,闭上眼睛,把神识散了出去。
她的神识像水一样流过每一件家具,每一个角落。她能感觉到这里残留着柳映雪的气味——浓烈的脂粉香,混着一丝血腥味和药味。但她要找的不是气味,是那种特殊的骨气残留。
柳映雪的左手无名指骨茧,是因为长期按压某个机关造成的。那种按压的力道会通过手指传递到物体表面,在物体上留下极其细微的气场痕迹,普通人的神识感觉不到,但她能。
她的神识在屋子里扫了一圈,最后锁定在床左侧的那个青铜鹤首灯架上。
那个灯架的气场不对。表面上看起来跟右边那个一模一样,但苏砚宁能感觉到,它的底座下面有一个微弱的空洞——不是实心的,里面有东西。
她睁开眼,走到灯架前。
灯架大约三尺高,鹤首昂首向天,鹤嘴衔着一盏铜灯。苏砚宁蹲下身,仔细查看灯架的底座。底座是莲花形的,铸得很精致,看不出有什么异常。
但她没有看表面,而是伸出手,握住鹤首的脖子,按照刘映雪左手无名指骨茧的受力方向,缓缓地、逆时针旋转。
“咔”的一声轻响。
鹤首转动了半圈,底座下面弹开了一个小门,露出一个暗槽。
暗槽不大,一尺见方,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叠书信,用一根红绸带捆着。旁边还有几个小瓷瓶,瓶身上贴着标签——“息脉丸”、“红花散”。
苏砚宁把那叠书信拿出来,解开红绸带,翻了翻。
一共十二封,每一封都是用上等的宣纸写的,字迹工整,内容不多,但每一封都提到了同一个意思——“事成之后,许你贵妃之位”、“太子倒台,你就是东宫之主”之类的。
信上没有落款,也没有印章。
但苏砚宁注意到,信纸的边缘有一圈淡淡的红色痕迹,像是有人用手指蘸了印泥之后翻动信纸留下的。她凑近闻了闻,那股红色痕迹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草药味——茜草红,宫中专用的印泥,只有皇子和三品以上的大臣才能使用。
她把信纸翻过来,对着光看背面。
纸张背面,那些字迹的运笔划痕清晰可见。苏砚宁盯着那些划痕看了几秒,眉头皱了起来。
每一笔“横”的末尾,都有一个微小的上挑,像燕子的尾巴。这种运笔习惯很少见,一般人写字,横的末尾要么顿一下,要么直接收笔,很少有人会上挑。
但她见过这种笔迹。
萧景明。
二皇子萧景明批阅公文的时候,她偷偷看过几眼。他的字有一个很明显的特点——横笔末尾上挑,力道很重,像是要把纸戳破。师父说过,这种运笔方式叫“燕尾劲”,是骨力结构决定的。人的手腕骨骼如果天生偏向尺侧,写字的时候就会不自觉地向上挑,改不了。
苏砚宁把信收好,站起来。
小李子这时候从外面跑了进来,手里托着一个红木托盘,托盘上放着一枚断裂的金属片,大概两寸长,一头宽一头尖,边缘有锯齿状的纹路。
“大人,在院子里的花坛边上找到的。”小李子压低声音,“像是谁身上掉下来的。”
苏砚宁拿起那枚金属片,翻来覆去看了看。
护甲片。不是普通的护甲,是那种贴身软甲的甲片,用的是精钢锻造,表面还镀了一层乌银,防锈的。这种护甲不是普通侍卫能穿的,至少得是皇子贴身护卫的级别。
断裂处的纹路很新,像是刚断没多久。而且断口的形状不是平齐的,是斜的——这说明是被什么东西砍断的,不是自己断的。
苏砚宁把护甲片收进袖子里,端着那叠书信,走出芙蓉阁。
皇帝没有回宫,就在东宫的前殿等着。
萧景恒坐在皇帝右手边,脸色很难看,像吃了苍蝇。萧景明也来了,坐在皇帝左手边,表情很平静,但苏砚宁注意到他端着茶碗的手指微微用力,指尖发白。
“查到了什么?”皇帝问。
苏砚宁跪下,把那叠书信举过头顶:“回皇上,臣在柳映雪寝殿的灯架暗槽中,搜出了这些密信。”
太监把书信接过去,呈给皇帝。
皇帝一封一封地看,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阴沉。看完最后一封,他把信摔在桌上,看着萧景明:“景明,这些信是你的笔迹吧?”
萧景明站起来,走到桌前,拿起一封信看了看,脸色不变:“父皇,这些信不是儿臣写的。笔迹可以模仿,有人故意陷害儿臣。”
“模仿?”苏砚宁抬起头,“二皇子,您的笔迹有个特点——每写一个横笔,末尾都会上挑,力道很重,像燕子的尾巴。这个特点,模仿得了吗?”
萧景明的眼皮跳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了镇定:“天下之大,能人异士众多,模仿区区一个笔迹算什么?”
“那臣再问二皇子一个问题。”苏砚宁从袖子里取出那枚护甲片,“这个东西,二皇子认识吗?”
萧景明看了一眼那枚金属片,瞳孔微微缩了一下。
“不认识。”
“这是精钢锻造的护甲片,表面镀了乌银。”苏砚宁把护甲片举起来,让所有人都看清,“这种工艺,只有宫里的御用匠人才能做。而且,这枚护甲片断裂处的纹路是斜的,说明是被利器砍断的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转向萧景明身后站着的贴身侍卫——一个三十多岁的壮汉,腰间挎着一把长刀。
“那位侍卫大哥,能把你的刀借我看看吗?”
侍卫的脸色变了,下意识地按住刀柄,看向萧景明。萧景明微微点了点头,侍卫才不情愿地把刀解下来,递给小李子。
小李子把刀呈到苏砚宁面前。苏砚宁抽出刀,看了看刀刃——刀锋靠近护手的位置,有一个米粒大小的缺口。她把那枚护甲片卡进缺口里,严丝合缝。
“二皇子,您的侍卫刀上的缺口,跟这枚护甲片的断裂纹路,完全吻合。”苏砚宁把刀和护甲片放在一起,推到皇帝面前,“这说明,这枚护甲片是从这把刀上砍下来的。至于是怎么砍下来的,什么时候砍下来的,臣不知道。但臣知道,这枚护甲片是在柳映雪的芙蓉阁里找到的。您的侍卫,去过芙蓉阁。”
萧景明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不是那种大惊失色的变,是那种被人踩到了尾巴但还在强撑的变。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,手指微微发抖。
萧景恒一听这话,腾地站了起来:“你什么意思?你是说本宫指使她陷害你?”
“儿臣没说。”萧景明看着萧景恒,“但皇兄最近跟这位苏幕僚走得很近,谁知道她安的什么心?”
“够了!”皇帝猛地一拍桌子,震得茶碗都跳了起来。
两个皇子同时闭嘴,低下了头。
皇帝的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来回扫了几遍,最后落在苏砚宁身上。
“苏砚宁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这些信和护甲片,朕会让人继续查。”皇帝的声音很沉,“在查清楚之前,谁都不许再提。你听明白了?”
“臣明白。”苏砚宁磕了个头。
“都退下吧。”
苏砚宁站起来,退出前殿。萧景恒跟着她出来,脸色铁青,拉着她走到廊下没人的角落,压低声音问:“那些信真的是萧景明写的?”
“八九不离十。”苏砚宁说,“但皇上不想现在动他,所以刚才在殿上故意压下来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萧景恒不理解,“证据都摆在那儿了!”
“因为皇上还没有想好。”苏砚宁看着他,“二皇子在朝中经营多年,党羽众多,动他不是一句话的事。皇上需要时间,需要布局。今天的事,只是一个开始,不是结束。”
萧景恒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:“你说得对。”
苏砚宁回到绣坊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她坐在绣架前,拿起那幅“百鸟朝凤图”看了看,还有最后几针就完工了。但她没有心思绣花,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。
皇帝的态度很暧昧。他明明看到了证据,却没有当场发作,这说明他在权衡——是现在就动二皇子,还是再等等?苏砚宁猜,他会等。等万寿节过了,等他把二皇子的党羽摸清楚了,再慢慢收拾。
至于柳映雪,她已经是颗废棋了。
苏砚宁拿起针,开始绣最后几针。针脚细密,一针不乱。
窗外,月亮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,照在绣架上,把那幅“百鸟朝凤图”照得金灿灿的。百鸟朝凤,百鸟朝凤——也不知道这个“凤”,到底是谁。
她摇了摇头,把这个念头甩掉,继续低头绣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