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砚宁从芙蓉阁回来之后,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
有人在故意把这条线往柳映雪身上引,目的就是让所有人都觉得,事情到此为止了。
但真正的幕后黑手呢?
萧景明今天在前殿的表现太淡定了。淡定得不正常。他肯定早就知道柳映雪会败露,甚至可能从一开始就知道。柳映雪在他眼里就是一颗弃子,用来消耗太子这边精力的弃子。
苏砚宁在绣坊里坐了一会儿,越想越不对。
“小李子。”她站起来。
“在呢大人。”小李子从门口探进脑袋。
“备马,去慎刑司。”
“现在?”小李子看了看外面的天色,已经全黑了,“大人,慎刑司那地方晚上阴气重,您去那儿干嘛?”
“张诚关在那儿,我怕他出事。”
小李子张了张嘴,没再问,跑去备马了。
慎刑司在东宫东北角,跟冷宫挨着,是个专门关押犯罪宫人的地方。苏砚宁到的时候,大门已经关了,门口挂着两盏白灯笼,风一吹,晃晃悠悠的,照得墙上的影子跟鬼似的。
苏砚宁拿出行令牌,守门的侍卫赶紧开了门。
“张诚关在哪间牢房?”
“回大人,在最里面那间,天字三号。”侍卫躬着腰,“不过这会儿估计已经睡了,要不您明天再来?”
“我现在就要见。”
侍卫不敢拦,带着她往里走。
慎刑司里面比外面更阴森,过道两边的墙壁上渗着水珠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尿骚味混合的臭气。苏砚宁捂着鼻子,快步走到最里面。
天字三号牢房的门开着。
苏砚宁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谁让你们开门的?”她转头问侍卫。
侍卫也愣了:“没……没人开门啊,这门应该是锁着的……”
苏砚宁推开铁门,冲了进去。
张诚吊在牢房顶部的横梁上,脖子上套着一根麻绳,整个人悬在半空中,晃晃悠悠的。他的脸已经变成了青紫色,舌头伸出来老长,眼睛半睁着,瞳孔涣散。
“妈的。”苏砚宁骂了一句,“快把人放下来!”
侍卫手忙脚乱地搬来凳子,把张诚从横梁上卸下来,放在地上。苏砚宁蹲下身,伸手摸了摸他的脖子——还有一点体温,但已经凉了大半。颈动脉没有跳动,呼吸也停了。
死了。
“自缢了。”侍卫在旁边说,“大人,这……”
苏砚宁没有理他,抬起头看了看横梁。麻绳在横梁上绕了两圈,打了个死结,看起来很专业。她又看了看张诚脖子上的勒痕——勒痕是斜向上的,从喉结两侧往耳后延伸,符合自缢的特征。
但她不相信。
张诚这种人,贪生怕死,在祭天台上被吓得尿裤子都没敢自杀,现在关在牢里反而有勇气上吊了?扯淡。
苏砚宁伸出手,按在张诚的头顶百会穴上。
百会穴是人体最高的穴位,也是阳气汇聚的地方。人死之后,阳气散尽,百会穴会变得冰凉。苏砚宁的手指触上去,果然冰凉刺骨。
但她要感知的不是温度。
她闭上眼睛,将神识凝聚在指尖,像一根针一样,穿透张诚的头皮、颅骨,探入他的大脑内部。
一开始什么都没有。死寂,空旷,像一片荒芜的沙漠。
一股极其细微的金属震动,从张诚的颅骨内部传来。那震动很轻,轻到几乎察觉不到,但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,像冬天的风钻进骨头缝里。
金属。
颅骨里面有金属。
苏砚宁睁开眼,收回手。
“去给我找一把剥皮刀来,要最锋利的那种。”她对侍卫说。
侍卫吓得脸都白了:“大……大人,您要剥皮刀干嘛?”
“少废话,去拿。”
侍卫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,不一会儿拿了一把巴掌长的短刀回来,刀刃薄得像纸,在灯光下泛着寒光。
苏砚宁接过刀,蹲在张诚的尸体旁边,把他的头侧过来,露出后脑勺。她用手指在枕骨的位置摸了摸,找到了一条骨缝——枕骨和顶骨之间的缝隙,大约有一根头发丝那么宽。
她把刀尖探进骨缝,轻轻一划。
刀口很浅,只划开了头皮和浅筋膜,没有伤到肌肉。暗红色的血渗了出来,但不多,因为人已经死了,血液循环早就停了。
苏砚宁用刀尖挑开皮肉,露出下面的枕骨。
骨头上有一个极细的小孔,比针眼大不了多少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。她把刀尖插进小孔,轻轻一撬——
一根银白色的细针从骨缝里滑了出来。
针长约三寸,比普通的绣花针还要细,薄得像蝉翼,半透明的,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。针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,像是某种符文。
苏砚宁用两根手指捏住针,轻轻抽出来。
针完全拔出的时候,张诚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,像是最后一点残留的神经反射。苏砚宁没有理会,把针举到灯下仔细看。
透骨消魂针。
她在师父的笔记里见过这种东西的描述。用特殊合金锻造,薄如蝉翼,韧如钢丝,能从人的颅骨缝隙中刺入大脑,瞬间切断脑干,让人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死亡。死后针会留在颅骨内,除非解剖,否则根本发现不了。
这不是普通人能用的东西。
要使用透骨消魂针,必须对人体骨骼的每一条缝隙都了如指掌,必须有极强的内劲将针精准地刺入骨缝,还必须懂得如何在不损伤针身的情况下完成刺杀。这世上能做到这些的人,不超过十个。
而这些人,都属于同一个地方——钦天监的“禁卫星杀阵”。
苏砚宁把针放在手心里,手心能感觉到针身上残留的寒意。那寒意不是金属本身的凉,是内劲留下的痕迹,像冰块一样,久久不散。
“大人……这……这是什么?”侍卫凑过来看,声音都在抖。
“要命的东西。”苏砚宁把针收进袖子里,“这里的事不许跟任何人说,听见没有?”
“是是是,小的什么都没看见。”
苏砚宁站起来,正准备走,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萧景恒带着周德海和七八个侍卫冲了进来,脸色铁青。
“人呢?”他一进门就问。
“死了。”苏砚宁指了指地上的张诚。
“表面上看是自缢,实际上是被人用针杀的。”
“针?”萧景恒愣了一下,“什么针?”
苏砚宁从袖子里取出那枚透骨消魂针,递给他看。萧景恒伸手去接,苏砚宁缩了一下手,提醒道:“殿下小心,针上有毒,别扎着。”
萧景恒赶紧把手缩回去,低头看了看那根针,脸色更难看了:“这东西是怎么进去的?”
“妈的。”萧景恒骂了一句,“谁干的?”
“殿下,您先别管谁干的。”苏砚宁看着他,“您现在应该想的是,张诚死在慎刑司,这件事传出去,别人会怎么说?会说东宫监管不力,让重要的证人被灭口了。皇上那边,您怎么交代?”
“殿下要做什么?”
“销毁它。”萧景恒的声音很急,“没有这根针,就没人知道张诚是被杀的。我们可以说他畏罪自缢,跟东宫没关系。”
苏砚宁盯着他看了两秒,把针收回了袖子里。
“不行。”
“什么不行?”萧景恒急了,“苏砚宁,你知不知道这事的严重性?张诚是钦犯,死在东宫的牢房里,父皇要是追究起来,本宫吃不了兜着走!”
“殿下,销毁了这根针,您更吃不了兜着走。”苏砚宁的语气很平,“因为这根针是唯一的证据,能证明张诚是被灭口的。您把它毁了,就永远找不到真凶。到时候皇上问起来,您连个说法都给不出来。”
萧景恒张了张嘴,想反驳,但发现她说得有道理。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
“针我先收着。”苏砚宁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匣子——那是她随身带的磁石匣,专门用来存放磁性物体的。她把透骨消魂针放进匣子里,“咔嗒”一声合上盖子。
“至于张诚的死,您如实上报就行了。皇上那边,我会帮您说话。”
萧景恒犹豫了一下,最终点了点头:“行。听你的。”
苏砚宁把磁石匣收好,正准备离开,忽然停住了脚步。
她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个声音。
很轻,轻到几乎听不见——是瓦片被踩动的声音,来自头顶。
慎刑司的屋顶。
苏砚宁抬起头,看着头顶的横梁和瓦片。慎刑司的屋顶很高,起码有两丈多,瓦片下面铺着一层木板,木板上积满了灰尘。从地面往上看,什么都看不到。
但她听到了。
不是脚步声,是脚踝骨骼落地的声音。人的脚踝由七块骨头组成,走路的时候,这些骨头会发出极其细微的摩擦声。普通人听不到,但她能。
那个声音的特征是——落地时重心偏右,左脚踝的关节比右脚踝松,说明这个人的左脚受过旧伤,走路时会下意识地用右脚多承担一些重量。
这种步态,她之前在一个人身上见过。
萧靖忱。
但不是萧靖忱。萧靖忱的步态是左腿有旧伤,这个人是左脚踝有旧伤,不一样。
杀手还没走。
苏砚宁的心跳加快了一拍,但她面上没有任何表情,声音也很平静:“殿下,您先回去吧。这里的事我来处理。”
“你一个人行吗?”萧景恒问。
“行。周总管留下帮我就行。”
萧景恒看了她一眼,没再多说,带着侍卫走了。
等他们的脚步声走远了,苏砚宁才对周德海说:“周总管,你出去,把门带上。不管听到什么动静,都别进来。”
周德海一脸懵逼,但还是照做了。
牢房里只剩下苏砚宁一个人,和一具尸体。
她站在屋子中间,一动不动,耳朵却像雷达一样捕捉着屋顶的每一个细微声响。
杀手还在上面。
她在等。
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,屋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“咔”——是瓦片被掀开的声音。
苏砚宁的手摸向袖中的磁石匣。
一道黑影从屋顶的缝隙里落了下来,无声无息,像一片落叶。黑影落地的瞬间,苏砚宁看清了他的轮廓——不高,很瘦,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,脸上蒙着黑布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很冷,冷得像冬天的冰。
苏砚宁没有动,也没有喊人。
她知道,这种级别的杀手,喊人来也没用。普通的侍卫在他面前就是送菜。
“你叫苏砚宁?”杀手开口了,声音沙哑,像是嗓子被砂纸磨过。
“是我。”
“有人让我带句话给你。”杀手歪了歪头,“多管闲事的人,死得快。”
苏砚宁笑了一下:“那你让他自己来跟我说。”
杀手的眼神变了一下,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。他盯着苏砚宁看了两秒,忽然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,刀身漆黑,没有反光。
“可惜了。”他说,“你本来可以不死的。”
苏砚宁的手指夹住了磁石匣的盖子。
就在杀手举刀的瞬间,她猛地打开匣子,把那枚透骨消魂针捏在指尖,用力一弹。
针飞出去的速度极快,在昏暗的灯光下几乎看不见。杀手本能地侧身躲闪,针擦着他的耳垂飞过,“叮”的一声钉在身后的木柱上。
但苏砚宁要的不是击中他。
她要的是他躲。
杀手躲闪的瞬间,重心偏移,右脚落地时发出了一个清晰的声响——“咚”。
那声音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。
苏砚宁的嘴角勾了起来。
“你的右脚踝,旧伤。”她说,“发力的时候会疼吧?尤其是从高处落地的瞬间,那种钻心的疼,是不是像有人拿锥子在扎你的骨头?”
杀手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“你——”
“不用紧张。”苏砚宁从袖子里又摸出三根绣花针,夹在指缝间,“我只是想让你知道,我已经记住了你的骨骼特征。下次你再出现在我面前,不管你怎么伪装,我都能认出你。”
杀手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,最终收起了短刀。
“苏砚宁。”他说,“你比传说中更难缠。”
“谢谢夸奖。”
杀手没有再说什么,身形一闪,从屋顶的缝隙里翻了出去,消失在夜色中。
苏砚宁站在原地,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,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她的手心里全是汗。
周德海在外面敲门:“苏大人?苏大人您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苏砚宁打开门,“走吧,回去了。”
“里面那个……”
“张诚的尸体,让人收殓了吧。”苏砚宁说,“明天一早,我去跟太子殿下汇报。”
她走出慎刑司的时候,夜风很大,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。
透骨消魂针还钉在木柱上,她没有拔。那东西留着有用——针上残留的气息,能帮她找到杀手的来路。
钦天监,禁卫星杀阵。
苏砚宁在心里默念着这几个字,眼神越来越冷。
萧景明,你的底牌,我迟早一张一张翻出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