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慎刑司出来,苏砚宁没回绣坊,直接去了前殿找萧景恒。
张诚死在牢里这事瞒不住,得趁早把口风统一了。萧景恒听了她的汇报,脸色难看得像死了亲爹,但最终还是点了头,让她按原计划上报。
事情办完,已经过了子时。
苏砚宁拖着两条酸腿往回走,脑子里还在转那根透骨消魂针的事。钦天监的禁卫星杀阵,这东西她在师父的笔记里见过,但师父说这套阵法早在三十年前就失传了。现在看来,失传是假的,藏起来了是真的。
走到绣坊门口,她忽然停住了。
不对。
绣坊的院子里太安静了。不是那种夜深人静的正常安静,是那种活物都不敢出声的死寂。连虫鸣都没有。
苏砚宁站在门槛外面,没有推门。她闭上眼睛,把神识散了出去。
院子里确实有东西。
不在明处,在暗处。房梁的东南角,阴影最浓的地方,有一个极其微弱的体温在散发。那个体温比正常人低,低到几乎跟环境温度一样,如果不是她刻意去感知,根本发现不了。
还是那个杀手?不对,骨骼特征不一样。这个人的体温更低,呼吸更慢,像是进入了某种龟息状态。
苏砚宁没有进门,而是退后了两步,站在院子的正中间,仰头看着房梁的东南角。
“下来吧。”她说,“房梁上凉,别冻着。”
没有回应。
苏砚宁笑了一下,从袖子里摸出三根绣花针,夹在指缝间。她没有瞄准,只是随手一甩——三根针呈品字形飞出,分别射向房梁东南角的上中下三个位置。
针飞出去的速度很快,但力道不大。她没想伤人,只是想逼对方动。
果然。
针尖即将触及阴影的瞬间,那个黑影动了。他的身体像一条蛇一样扭曲,从针的缝隙中滑了过去,速度快得惊人。但就在他扭动的瞬间,苏砚宁听到了一个声音——“咔咔咔”,一连串细微的骨骼摩擦声,像生锈的铰链在转动。
缩骨功。
苏砚宁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这不是普通的刺客。缩骨功需要从小打断肋骨重新接合,过程痛苦万分,十个人里能活下来两三个就不错了。能练成这种功夫的人,都是从小被当作杀人机器培养的,没有感情,没有恐惧,只有任务。
黑影从房梁上落下来,没有落地,而是在半空中又扭了一下,整个人的身体缩小了将近三分之一,像一条泥鳅一样朝墙壁上的通风口钻去。
通风口只有脑袋大小,正常人根本过不去。但他能——缩骨功能让他的身体缩小到原来的三分之二,刚好能从那个口子钻出去。
苏砚宁追不上。她的速度再快,也快不过一个从半空中往下坠的人。
但她不需要追。
“砰——!”
绣坊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了。
萧靖忱冲了进来,手里提着一把重剑,剑身宽大,通体乌黑,看起来至少有二三十斤重。他没有拔剑,而是握着剑鞘,朝着黑影的腰胯部位猛地砸了过去。
这一下又快又狠,精准地砸在了黑影的盆骨连接处——左右髋骨和骶骨交汇的位置。这个位置是缩骨功的关键节点,盆骨一旦受到外力冲击,肌肉的发力规律就会被打乱,整个缩骨状态瞬间失效。
“咔嚓”一声。
不是骨头断了,是骨节错位的声音。黑影的身体猛地一僵,从半空中直直地摔了下来,“扑通”一声砸在地上,把地砖都砸裂了两块。
他挣扎着想站起来,但盆骨那个位置被砸得不轻,两条腿使不上劲,只能半跪在地上,用那双冰冷的眼睛盯着苏砚宁和萧靖忱。
苏砚宁看了萧靖忱一眼:“殿下怎么来了?”
“路过。”萧靖忱把重剑杵在地上,语气跟上次一模一样。
苏砚宁嘴角抽了抽,没再问。路过就路过吧,反正她也不信。
她走到黑影面前,蹲下身,仔细打量他的身体。这人穿着黑色的夜行衣,脸上蒙着黑布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眼睛是深褐色的,瞳孔很大,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眶,看起来不像正常人。
苏砚宁没有去揭他的面巾,而是伸出手,按在他的肩膀上。
左肩。
她的手指顺着肩胛骨往下摸,摸到肩胛骨内侧缘的时候,停住了。那里有一个明显的塌陷,比右边的肩胛骨低了将近半寸。不是天生的,是长期负重导致的骨骼变形。
“你背过重型观测仪。”苏砚宁说,“而且是那种架在肩膀上、用肩胛骨承重的铜制仪器。整个钦天监,只有一种仪器需要这么背——浑天仪的铜制支架。那东西重三十斤,背久了会把肩胛骨压塌。”
黑影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,还是那样冷冷的。
“你是钦天监的保章正候选人。”苏砚宁继续说,“保章正这个职位,钦天监每十年选拔一次,候选人从五岁开始培养,学天文、历算、还有——杀人。上一届保章正是五年前选的,但选出来的那个人没上任就失踪了。你就是那个人。”
黑影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波动,但很快恢复了平静。
“你说完了?”他的声音很沙哑,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。
“说完了。”
“那该我了。”黑影的嘴角慢慢咧开,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,“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逃走吗?”
苏砚宁的心猛地一沉。
她看到黑影的双手在背后慢慢地攥紧了,十根手指像爪子一样弯曲,指关节发出“咔咔”的响声。他的肌肉在绷紧,全身的骨骼都在微微震动,像是在积蓄某种力量。
他要震碎自己的骨头。
苏砚宁在师父的笔记里见过这种自杀方式——利用内劲逆转气血,让骨骼从内部爆裂。一旦成功,全身骨头会碎成几百块,人会在几秒内死亡,根本救不回来。
她没有犹豫,右脚猛地踢出,脚尖精准地点在黑影的脊椎上——第三节腰椎,中枢神经的核心位置。
“你……你做了什么?”他的声音终于有了恐惧。
“踢断了你的中枢神经。”苏砚宁说,“从脖子以下,四肢全部瘫痪。你现在连咬舌自尽的力气都没有了。”
黑影的瞳孔剧烈地震动着,嘴唇哆嗦了几下,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。
苏砚宁没有再看他,而是伸手翻开他的领口。衣领内侧缝了一个暗袋,她从里面摸出了一枚铜制令牌,巴掌大小,正面刻着一个“玄”字,背面刻着一只龟蛇缠绕的图案——玄武。
玄武令牌。
苏砚宁把这枚令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眉头皱了起来。这种令牌她没见过,但令牌上残留的气息她见过——跟透骨消魂针上的寒意一模一样。
“玄武是北方之神,在钦天监里代表‘档案’。”萧靖忱在旁边开口了,“这东西指向的应该是皇城内封存秘密档案的地方。”
苏砚宁抬头看了他一眼:“殿下对钦天监很了解?”
“查过。”萧靖忱只说了两个字,没有再解释。
苏砚宁也没有追问,把令牌收进袖子里,站起来。
地上的刺客瘫在那里,四肢一动不动,只有眼睛还能转。他看着苏砚宁的眼神里,恐惧、愤怒、不甘,全都混在一起,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“你会后悔的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也许吧。”苏砚宁说,“但那是以后的事。”
萧靖忱走过来,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刺客,又看了看苏砚宁:“这个人交给我。”
“行。”苏砚宁点了点头,“但审出来的东西,我要一份。”
“可以。”
萧靖忱弯腰拎起刺客的衣领,像提一袋米一样把他拎了起来。刺客的四肢软塌塌地垂着,像一个被抽掉骨架的布偶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萧靖忱停了一下,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:“你踢他那一脚,踢得很准。”
“多谢夸奖。”
“不是在夸你。”萧靖忱的声音还是那么冷,“是在提醒你,这种手法太狠了,容易让人记恨。”
苏砚宁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殿下,我从进东宫第一天起,就被人记恨了。多一个少一个,有什么区别?”
萧靖忱没有再说什么,拎着刺客走了。
苏砚宁站在院子里,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脚——刚才踢那一脚的时候,脚尖到现在还在发麻。中枢神经的位置不是随便能踢准的,差一分一毫都不行。她之所以能踢中,是因为师父逼她练了三年的“寸劲”,专门踢木人桩上的穴位,踢不准就不给吃饭。
想起师父,她的眼眶有点发酸。
师父死了五年了,死在钦天监的人手里。那些人说他“泄露天机”,要“灭口”。她当时才十五岁,连报仇的资格都没有。
但现在不一样了。
苏砚宁攥紧了袖子里的玄武令牌,转身走进绣坊。
桌上的油灯还亮着,那幅“百鸟朝凤图”已经绣完了,金灿灿的凤凰在灯光下像是要飞起来。她走过去,把令牌放在桌上,盯着上面的“玄”字看了很久。
玄武档案室。
那里面的东西,应该能告诉她,五年前到底是谁杀了师父。
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,院子里黑漆漆的,风从破了的门板缝隙里灌进来,吹得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。苏砚宁没有去关窗,就那样坐在绣架前,一动不动。
桌上的玄武令牌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铜光,龟蛇缠绕的图案像活的一样,在光影中缓缓游动。
她伸手拿起令牌,贴在额头上,闭上了眼睛。
令牌冰凉刺骨,那股寒意从额头渗进她的骨头里,冷得她打了个哆嗦。
但她没有松手。
因为她感觉到,令牌里面藏着东西——不是实物,是一缕残留的意识,像一个沉睡的人在做梦。那个梦境里,有人在哭,有人在笑,有人在念诵着什么听不懂的咒语。
苏砚宁不知道那是什么,但她知道,那是师父留给她的最后一条线索。
她睁开眼,把令牌收进怀里,贴身放着。
明天,她要去皇城。
去找那个玄武档案室。
去找五年前杀死师父的真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