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砚宁刚走出慎刑司没几步,天就彻底变了。
莫北背着萧靖忱,抬头看了一眼,腿都软了:“苏大人,这……这是什么鬼东西?”
苏砚宁没有回答。她盯着那团黑云,心里飞速地盘算着。
陆渊这是狗急跳墙了。她刚才用锦绣江山图转移了一部分煞气,打断了陆渊的咒术,这老狐狸肯定感知到了。他割破舌尖喷血雾,不是为了加强咒杀,而是要把剩余的煞气一次性引爆,制造一场“天谴”的假象。
这场雷如果真的劈下来,劈在镇北王府,所有人都只会说——镇北王遭了天谴,是上天要收他。
到时候皇帝不但不会救,反而会顺水推舟,坐实萧靖忱“逆天”的罪名。
“妈的。”苏砚宁骂了一句,“莫北,把你家王爷放下来,放到院子中间!”
“啊?放地上?”
“少废话,放!”
莫北把萧靖忱平放在慎刑司院子里的青石地面上。苏砚宁从袖中取出那卷锦绣江山图,展开铺在萧靖忱身边。绢帛上的北斗七星还在微微发光,五色绣线吸收了煞气之后,颜色变得更加深沉,像是淬过火的铁。
“苏大人你要干什么?”莫北急了,“天雷要下来了,你举着个布有什么用?”
苏砚宁没理他。
她的计划很简单——引雷入图。锦绣江山图里现在存着萧靖忱体内转移出来的煞气,这些煞气是“阴”属性的,而天雷是“阳”属性的。阴阳相吸,天雷一定会被图里的煞气吸引过来。只要铜丝把雷电导入地下,绢帛上的煞气就会被天雷的阳气彻底中和,排空殆尽。
至于她自己会不会被雷劈死——管不了那么多了。
头顶的黑云翻涌得越来越剧烈,云层中间裂开了一条缝,暗红色的光芒从裂缝里倾泻下来,把整个慎刑司的院子照得像着了火。
苏砚宁深吸一口气,双手稳稳地举着绢帛。
“轰——!”
第一道雷霆劈了下来。
苏砚宁没有躲。
她的眼睛被强光刺得什么都看不见,耳朵里全是雷鸣的轰响,头发被静电吸得竖了起来,浑身上下的汗毛都立起来了。
雷霆击中了绢帛上的北斗七星。
那一瞬间,苏砚宁感觉自己的双手像是被人用锤子砸了一下,从指尖到肩膀,整条胳膊都麻了。铜丝在她手指上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,电流顺着铜丝导入地下,脚下的青石地面被击出一个小坑,碎石飞溅。
但绢帛没有烧着。
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两个呼吸。
雷霆消失的时候,苏砚宁还站在原地,双手举着绢帛,像一尊雕塑。她的手指在流血,袖子被烧焦了一截,头发有好几缕被烤得卷了起来,脸上全是灰。
但她没倒。
莫北被雷光刺得睁不开眼,等强光过去才敢抬头。他看见苏砚宁还站着,愣了一下,随即冲过去:“苏大人,你没事吧?”
苏砚宁没有回答。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绢帛——上面的煞气已经彻底排空了,五色绣线恢复了原来的光泽,甚至比以前更亮。绢帛的中央,北斗七星的位置,留下了一道焦黑的雷痕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龙。
她轻轻呼出一口气,把绢帛卷起来。
远处,镇北王府上空的乌云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散去。天边露出了一线鱼肚白,灰蒙蒙的光线洒下来,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。
但苏砚宁知道,真正的好戏还在后头。
陆渊的密室中。
供桌上的草人已经炸成了碎片,稻草飞得满屋都是。三根骨针全部断裂,针尖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,针尾落在地上,还在微微颤动。
陆渊站在供桌前,双手撑着桌沿,低着头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他的眼睛在流血。
不是那种细水长流的流,是像泉水一样往外涌,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黄绸上,滴在破碎的草人上,滴在地上。他的眼白变成了暗红色,瞳孔周围布满了血丝,像是有人在他的眼球里塞了一把碎玻璃。
他的脊椎也出了问题。
刚才咒术被反向冲击的瞬间,他感觉自己的后背像是被人从后面踹了一脚,整条脊椎“咔咔咔”响了好几声。现在他的腰直不起来了,身体不自觉地向右歪,右腿使不上劲,左腿在发抖。
他想喊人,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发不出声音。他张着嘴,喉咙里只有“嗬嗬”的气流声。
密室外面的侍卫听见了动静,推门进来,看见陆渊这副模样,吓得魂飞魄散:“大人!大人您怎么了?”
陆渊用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,又指了指后背,嘴唇哆嗦着,终于挤出几个字:“叫……叫太医……”
说完这句话,他的腿一软,整个人从供桌前滑了下去,瘫在地上,像一摊烂泥。
侍卫冲过去扶他,但刚一碰他的腰,陆渊就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——“啊——!”
他的脊椎错位了,稍微一碰就疼得钻心。
陆渊躺在地上,眼睛里的血还在流,视线越来越模糊。他盯着密室的屋顶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苏砚宁。
这个女人,到底是什么来路?
皇帝的銮驾赶到慎刑司的时候,天已经快亮了。
皇帝是被雷声惊醒的。他这个人睡眠浅,有一点动静就醒。听见天雷在东宫方向炸响,他第一反应不是害怕,而是兴奋——天降异象,必有大事。
他带着禁卫军赶到的时候,看到的场景是这样的:慎刑司的院子里,苏砚宁跪在地上,双手举着一卷绢帛,绢帛上冒着青烟。她旁边躺着萧靖忱,人事不省。莫北蹲在萧靖忱身边,一脸焦急。
“怎么回事?”皇帝从銮驾上下来,目光在几个人身上扫来扫去。
苏砚宁磕了个头:“回皇上,天降祥瑞。”
“祥瑞?”皇帝看了一眼她手里还在冒烟的绢帛,“朕看着像是遭了雷劈。”
“皇上圣明,确实是雷劈的。”苏砚宁把绢帛展开,双手举过头顶,“但皇上请看,这雷劈出来的痕迹,不是普通的焦痕,而是——一条龙。”
皇帝凑过去看了一眼。
绢帛上确实有一道焦黑的痕迹,弯弯曲曲的,从北斗七星的位置开始,一路蜿蜒到绢帛的边缘。那形状,确实有几分像龙。龙头在北斗七星的位置,龙身穿过山河轮廓,龙尾甩出绢帛的边缘。
苏砚宁指着那道雷痕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:“皇上,这道雷痕的走向,跟大周的龙脉走向完全一致。龙脉起自昆仑,经过陇右、关中,一路延伸到中原,最后入海。这道雷痕,就是从西北到东南,一路贯穿。”
她顿了顿,抬起头看着皇帝:“皇上,天雷不劈无福之人。这道雷劈在镇北王的帅旗绣图上,是上天在昭示——镇北王守护边疆有功,天道嘉奖,以龙脉之气灌入其身。”
皇帝的眉头皱了一下,但没有立刻表态。
他是个多疑的人,这种“祥瑞”的说法,他听过太多次了。每次有人想讨好他,就会编出各种稀奇古怪的祥瑞——白鹿、灵芝、黄河清,什么都有。但这次的祥瑞是雷劈出来的,有点意思。
“镇北王怎么了?”皇帝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萧靖忱,“怎么躺在地上?”
“回皇上,镇北王殿下是在承接天意。”苏砚宁说,“天雷降下的时候,殿下正在闭关感应天道。雷气入体,需要一个过程,所以暂时昏迷。等雷气完全融入经脉,殿下就会醒来。”
皇帝半信半疑地看了看萧靖忱,又看了看苏砚宁。
这时,一个小太监从銮驾后面钻了出来,躬着腰说:“皇上,奴才听说被雷劈过的人,身上会有雷纹。这位苏大人刚才举着绣图接雷,手上应该也有伤吧?不如让奴才查验一下?”
苏砚宁心里一紧。
这个太监,是皇帝身边的人,专门替皇帝干脏活的。他查验伤势是假,验证她有没有被“天罚”是真。如果她手上的伤是被雷击的正常灼伤,那就说明她刚才说的话是假的——被雷劈的人不可能安然无恙。
但如果她手上没有伤,也说不通——接了雷怎么可能没伤?
冷玉膏。
这东西是她自己配的,用寒性的药材熬制而成,涂在皮肤上能迅速降温,掩盖一切灼伤的痕迹。她把冷玉膏涂在双手的虎口和指尖上,冰凉的膏体渗进皮肤,把雷击留下的灼热感压了下去。
小太监走过来,抓起苏砚宁的手,翻来覆去地看了看,又摸了摸。
他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?”皇帝问。
“回皇上,苏大人的手……是凉的。”小太监说,“被雷击过的人,手应该是热的才对。但她的手冰凉,不像是被雷伤过的样子。”
皇帝的眼神变了一下。
苏砚宁立刻接话:“皇上,臣刚才说了,臣的体质通灵,能感应天意。雷气入体,不但不会伤臣,反而会与臣的灵气相融。所以臣的手是凉的,不是热的。”
小太监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,退了下去。
皇帝的眉头还是皱着,但态度明显松动了一些。
这时候,莫北大步走了出来。
这汉子单膝跪在皇帝面前,声音洪亮得像打雷:“皇上,末将有话要说!”
“说。”
“王爷他不是发狂,他是在闭关承天意!”莫北从地上捡起一根铁链——那是之前用来绑萧靖忱的,有拇指粗,精铁锻造,“这根铁链,是末将亲手锁在王爷身上的。但王爷在感应天意的时候,体内的雷气外溢,把这铁链震断了!”
他双手握住铁链的两端,猛地一用力。
“咔——!”
“皇上请看!这铁链是被雷气震断的,不是人力能拧断的!”
皇帝看着那根断裂的铁链,眼神终于变了。
他不是被莫北的力气唬住了,而是被那个“雷气震断”的说法唬住了。如果萧靖忱真的能引动天雷,那这个人的价值就太大了——一个能操控天象的王爷,用好了是国之利器,用不好是心腹大患。
但至少现在,他不能动萧靖忱。
“好。”皇帝点了点头,“好一个天降祥瑞。苏砚宁,你护主有功,朕记下了。镇北王萧靖忱,承天意、感雷气,护国有功,赏黄金千两,锦缎百匹。”
“谢皇上!”莫北磕头。
苏砚宁也磕了头,但她的心还在悬着。
因为她知道,皇帝并没有完全相信。他只是在权衡利弊之后,选择了暂时接受这个说法。等回去之后,他一定会派人暗中调查。
但至少,今天这关过了。
就在这时候,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,脸色白得像纸:“皇上!皇上!不好了!”
“什么事大惊小怪的?”皇帝不悦。
“陆大人……陆渊陆大人府上刚才遭了雷击!陆大人他……他被雷劈了,半身不遂,太医说怕是站不起来了!”
全场一片寂静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苏砚宁。
皇帝的目光尤其复杂——有惊讶,有怀疑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苏砚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但她能感觉到,有一道目光正从她身后射过来,冷得像冰。
她转过头。
萧靖忱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,正半坐在地上,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她。他的瞳孔里的赤红已经彻底退去了,恢复了正常的黑色,但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,比赤红更可怕。
是探究。
是审视。
是一个人在看一个他完全看不懂的东西时,才会有的那种眼神。
她没有说话。
因为她知道,从今天起,萧靖忱看她的眼神,再也不会跟以前一样了。
皇帝走了之后,慎刑司的院子里只剩下苏砚宁、萧靖忱和莫北。
莫北还在兴奋地念叨着“黄金千两”,被萧靖忱一个眼神瞪得闭上了嘴。
苏砚宁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把那卷锦绣江山图收进袖子里。她的手指还在抖——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刚才接雷的时候,电流把她的手指肌肉电得痉挛了,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。
“苏砚宁。”萧靖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沙哑低沉。
苏砚宁停住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你的手,在抖。”
“没事。”她说,“过一会儿就好了。”
“陆渊的府邸遭了雷击。”萧靖忱的声音更低了,“是你干的?”
苏砚宁沉默了两秒,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殿下觉得呢?”
萧靖忱盯着她,没有说话。
苏砚宁笑了一下,那笑容很淡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叹气:“殿下,臣只是一个绣娘。绣娘能干什么?绣绣花,看看骨,替人挡挡灾。至于天雷往哪儿劈,那不是臣能控制的。”
萧靖忱看了她很久,最终什么都没有说。
苏砚宁转过身,走出了慎刑司的大门。
晨光照在她身上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的手指还在抖,但她把手缩进袖子里,不让任何人看见。
身后,萧靖忱坐在青石地面上,看着她远去的背影,眼神越来越深。
这个女人,绝对不是绣娘那么简单。
但她到底是什么人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从今天起,他欠她一条命。
而他这辈子,最讨厌欠别人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