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砚宁走出慎刑司的时候,腿是软的。
她撑着墙走了十几步,感觉眼前一阵阵发黑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刚才引雷的时候,电流虽然大部分被导入了地下,但还是有一小部分窜进了她的身体。现在她的右手从指尖到肩膀都在发麻,心跳快得像打鼓,每跳一下都带着一阵恶心。
她扶着墙根蹲了下来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妈的,真他妈要命。
“苏大人?”莫北追了出来,“你没事吧?脸色好差。”
“没事。”苏砚宁摆了摆手,“歇一会儿就好。”
话刚说完,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。萧靖忱走了过来,他的脸色还是苍白,但比刚才好了不少。关节也已经复位了,走路的时候虽然有点跛,但至少不需要人扶。
“莫北,退下。”萧靖忱的声音还是沙哑,但多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莫北看了苏砚宁一眼,乖乖地退到了十步开外。
萧靖忱站在苏砚宁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,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。
“为什么?”他开口了,声音很低,“为什么要冒死替我引雷?”
苏砚宁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那双眼睛里没有质问,没有怀疑,只有一个他想不通的问题。
她笑了一下,那笑容有点苦:“王爷若倒了,苏家无依。我爹被流放,我娘早死了,我一个废妃出身的人,能在东宫站稳脚跟,靠的就是替王爷办事。王爷死了,我也活不长。这不是救你,是在救我自己。”
萧靖忱盯着她看了好几秒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“就这?”
“就这。”苏砚宁撑着墙站起来,腿还在抖,但她强撑着不让自己晃,“王爷别想太多。我不是什么大善人,也没那么高尚。自私自利,趋利避害,这才是我的本性。”
萧靖忱没有说话。
苏砚宁转身想走,脚刚迈出去,眼前忽然一黑。天旋地转,地面像是被人从脚下抽走了,她整个人往前栽了过去。
她没有摔在地上。
萧靖忱从后面伸手接住了她,一只手揽住她的腰,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勺。他的动作很快,快到苏砚宁还没反应过来,就已经靠在了他怀里。
他的胸膛很硬,像一堵墙。但体温很低,凉飕飕的,像一块放了很久的铁。
“苏砚宁?”萧靖忱的声音从头顶传来。
苏砚宁想说话,但嘴巴张不开,眼皮沉得像灌了铅。意识像水一样从脑子里流走,越来越远,越来越模糊。
她最后听到的,是萧靖忱的声音:“莫北,叫大夫。”
再醒来的时候,苏砚宁发现自己躺在绣坊的床上。
身上的衣服换过了,手上缠着绷带,指尖涂了一层黑乎乎的药膏,闻起来又苦又腥。嘴里有一股淡淡的参须味,应该是被人灌了参汤。
小李子守在床边,见她睁眼,高兴得差点跳起来:“大人!你醒了!吓死我了,你昏了快两个时辰了!”
“两个时辰?”苏砚宁撑着坐起来,头还有点晕,但比之前好多了,“谁送我回来的?”
“镇北王殿下亲自抱回来的。”小李子的表情有点微妙,“殿下把您放在床上,让大夫给您看了脉,开了药,还吩咐小的好好照顾您。走的时候说,让您醒了之后好好歇着,别乱动。”
苏砚宁愣了一下。
抱回来的?
她摇了摇头,把这个念头甩掉。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。
“莫北呢?”她问。
“莫副将在外面候着呢,说是您有什么吩咐随时叫他。”
“叫他进来。”
莫北进来的时候,手里端着一碗热粥,看见苏砚宁醒了,咧嘴笑了:“苏大人,您可真能睡。王爷走之前说了,让您醒了先把粥喝了。”
苏砚宁接过粥碗,喝了两口,烫得直咧嘴。她把碗放在床头,看着莫北:“慎刑司院子里那些被雷劈碎的祭坛碎片,还在不在?”
莫北想了想:“应该还在。当时没人收拾,估计还散在地上。”
“去给我捡几块回来。”苏砚宁说,“要那种被雷击过的,表面有焦痕的。越大越好,至少三块。”
莫北虽然不明白她要干什么,但还是点了点头,转身出去了。
不到半个时辰,莫北就回来了,手里提着一个布包,里面装着五六块黑乎乎的木头碎片。每一块都有巴掌大小,表面烧得焦黑,裂痕纵横,还能闻到一股焦糊味。
苏砚宁拿起一块碎片,翻来覆去看了看。碎片上的焦痕很深,有的地方已经炭化了,用手指一抠就掉黑渣。
“这是什么东西?”莫北问。
“雷击木。”苏砚宁说,“被天雷劈过的木头,在道家法术里是辟邪的圣物。但这几块不一样——它们是从陆渊的祭坛上震碎的,上面还残留着他的血和咒术的气息。把这东西送到他府上,不但不能辟邪,反而会跟他府上的风水产生对冲。”
她把碎片重新包好,递给莫北:“送去陆府。就说是皇上御赐的雷击木,用来给陆大人压惊辟邪的。记住,要光明正大地送,让所有人都知道。”
莫北接过布包,犹豫了一下:“苏大人,陆渊被雷劈了,半身不遂,您还给他送东西?这不是……”
“不是示好。”苏砚宁打断他,“是送他上路。去吧,别让人看见是你送的,找个生面孔去。”
莫北张了张嘴,最终还是没再问,拿着布包走了。
陆府。
陆渊躺在床上,脸色蜡黄,眼窝深陷,像老了十岁。他的脊椎被太医复位了,但错位的骨头伤了神经,下半身完全没了知觉。太医说,这辈子能不能站起来,要看天意。
“天意。”陆渊躺在床上,嘴里反复念着这两个字,眼睛里全是血丝。
他恨。
恨苏砚宁,恨萧靖忱,恨那个该死的反噬。他的咒术从来没有失过手,从来没。但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女人,硬是用一块破布,把他的心血全部毁了。
“大人。”管家在外面敲门,“宫里派人来了,说是皇上赐了雷击木,给您压惊辟邪。”
陆渊皱了皱眉:“拿进来。”
管家捧着一个红木托盘进来,托盘上放着几块黑乎乎的木头碎片。陆渊看了一眼,瞳孔猛地一缩——那些碎片的形状、颜色、纹路,他太熟悉了。那是他的祭坛碎片,是他在密室中用了十年的法器。
“这东西是谁送来的?”他的声音尖厉起来。
“回大人,是宫里的小太监,说是皇上的意思。”
他想让人把碎片拿走,但话还没出口,胸口忽然一阵剧痛。
“噗——!”
一口鲜血喷了出来,溅在床单上,红得刺眼。陆渊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,嘴里涌出更多的血,顺着下巴淌到脖子上,把枕头都染红了。
“大人!大人!”管家吓得魂飞魄散,“来人啊!叫太医!”
陆渊躺在床上,眼睛死死地盯着天花板。他的意识在慢慢模糊,但在失去知觉之前,他听到了一个声音——很轻,很细,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笑。
那是苏砚宁的声音。
他不确定是真的听到了,还是幻觉。但那个笑声像一根针,扎进了他的脑子里,怎么也拔不出来。
镇北王府。
萧靖忱坐在书房里,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份密报。密报上说,陆渊府上收到了皇上御赐的雷击木,陆渊当场吐血昏迷,太医正在抢救。
他把密报放下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莫北。
“是你送的?”
莫北低着头,不敢看他:“是苏大人让末将送的。”
“她让你送你就送?”萧靖忱的声音不咸不淡,但莫北的后背已经湿透了。
“末将……末将觉得苏大人不会害王爷……”
“她当然不会害本王。”萧靖忱放下茶碗,“但她的手段,你玩不转。下次她再让你做什么,先来告诉本王。”
“是。”
萧靖忱沉默了片刻,忽然开口:“从今天起,调一队暗卫,二十四小时守着她。她去哪里,暗卫就跟到哪里。她见什么人,暗卫都要记录在案。”
莫北愣了一下:“王爷,这是……保护还是监视?”
萧靖忱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冷得像冰:“有区别吗?”
莫北不敢再问,领命出去了。
萧靖忱一个人坐在书房里,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。
苏砚宁。
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天了。这个女人,能用绣花针杀人,能用骨头看命,能用一块布引天雷,能用几块碎木头让当朝权臣吐血昏迷。她到底还会什么?
他想起她昏倒在他怀里的样子——脸色苍白,嘴唇发紫,睫毛微微颤动,像一只受了伤的猫。那一刻,他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,像是胸口有什么东西被揪了一下。
他说不清那是什么。
但他知道,从今天起,这个女人不能出事。
不管是因为她能帮他找到母妃死亡的真相,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——她都不能出事。
绣坊。
苏砚宁喝完粥,感觉力气恢复了一些。她让小李子把那卷锦绣江山图拿过来,铺在桌上,仔细端详。
绢帛上的雷痕比之前更深了,焦黑色的纹路在洁白的绢帛上格外醒目。但苏砚宁注意到的不是雷痕,而是雷痕旁边——那些原本用淡墨勾出来的山河轮廓,在雷击之后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。
山脉的位置偏移了,河流的走向改变了。原本的“锦绣江山”图,现在看起来更像是一张星图。
苏砚宁凑近了看,手指顺着焦痕的纹路慢慢划过。
她的指尖触到绢帛的瞬间,整个人僵住了。
雷痕的纹路,不是随机的。每一条焦痕的走向,每一个分叉的位置,都精确地对应着天上星宿的运行轨迹。而在这张星图的中央,北斗七星的旁边,有一条她从未见过的轨迹。
那条轨迹从北斗的斗柄出发,穿过紫微垣,直指破军星。
破军星。
萧靖忱的命星。
苏砚宁的手指在发抖。
师父说过,一个人的命数是固定的,就像天上的星星,轨道是注定的,谁也改不了。但这条新出现的轨迹意味着——萧靖忱的命数变了。她帮他挡了天雷,转移了煞气,导致他的命运轨道发生了偏移。
这是好事还是坏事?
苏砚宁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从今天起,萧靖忱的命跟她绑在一起了。她改了他的命,就要替他扛因果。他以后遇到的所有灾劫,都会跟她产生某种联系。
“妈的。”她低声骂了一句,把绢帛卷起来,收进袖子里。
窗外,天已经大亮了。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,落在她的手上,照得那些绷带上的血迹格外刺眼。
苏砚宁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从废妃到幕僚,从绣坊到天坛,从柳映雪到陆渊——她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,身后是一串倒下的敌人,前面是更深更黑的深渊。
她知道,陆渊不会就这么倒下。那个老狐狸还有后手,还有底牌,还有她不知道的棋子。
但她不怕。
因为她手里也有牌了。
镇北王萧靖忱,就是她最大的一张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