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砚宁在绣坊里坐了一整夜。
不是睡不着,是不敢睡。锦绣江山图上那条新出现的破军星轨迹,像一根刺扎在她脑子里,越想越不对劲。师父说过,人的命数是天定的,星轨偏移这种事,百年难遇一次。一旦发生,说明这个人身上有超出常理的东西——要么是天生异禀,要么是血脉有异。
萧靖忱是哪一种?
她拿出罗盘,对着窗外的星空推演了半个时辰。破军星的位置确实变了,偏移了一度半。一度半在星图上不算大,但在命理上,足够改变一个人的一生。
苏砚宁把罗盘收起来,揉了揉发酸的眼睛。
算了,想也想不明白,等有机会直接问他吧。
天刚蒙蒙亮,莫北就来了。
这汉子今天穿得格外精神,一身崭新的盔甲擦得锃亮,但脸上的表情不太好,眉头拧成了川字。
“苏大人,出事了。”他一进门就压低声音,“太子殿下那边要动您。”
苏砚宁正在喝粥,头都没抬:“怎么动?”
“太子联合了礼部的几个官员,要在今日早朝上弹劾您,罪名是‘相术误国、私引天雷、惊扰圣驾’。”莫北说,“奏折昨晚就写好了,连夜递到了通政司。王爷让我来告诉您,问您打算怎么办?”
苏砚宁放下粥碗,擦了擦嘴。
“你家王爷怎么说?”
“王爷说,要不要他带人把那个礼部官员的腿打断?”
苏砚宁差点被口水呛到:“他说真的?”
“王爷从不开玩笑。”莫北一脸认真。
苏砚宁沉默了两秒,摇了摇头:“不用。打断腿解决不了问题,反而坐实了他们说的‘武力胁迫’。让你家王爷别急,我有办法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东边泛白的天空。太子的心思她早就猜到了——柳映雪倒了,秦红药死了,他在东宫的眼线被拔了个干净,现在能抓住的只有朝堂上的力量。弹劾她只是个由头,真正的目的是借机打压萧靖忱,重新在东宫立威。
但太子忘了一件事。
她是萧景恒的首席幕僚,不是萧靖忱的。太子弹劾她,等于在打萧景恒的脸。萧景恒那个人最要面子,就算心里想除掉她,也不会让外人欺负到自己人头上。
不过,光靠萧景恒保她不够。她得让自己变成一颗谁也动不了的棋子。
“莫北,你家王爷今天上朝吗?”
“上。王爷说今天有大事要奏。”
“让他等我一下,我有一份东西要给他。”
苏砚宁走到书案前,铺开一张宣纸,研墨,提笔。她没有写字,而是画图——星图。北斗七星、紫微垣、破军星,还有京畿附近的山川地势。她把昨晚推演出来的地脉走向一一标注在图上,用朱砂圈出了三个位置。
画完之后,她把图纸吹干,折好,递给莫北。
“交给你家王爷。让他今天在朝堂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打开,就说——这张图能预测今日午时的地动。”
莫北接过图纸,手都在抖:“地……地动?苏大人,您确定?”
“不确定。”苏砚宁说,“但八成把握。昨天引雷入地,地下深处的龙脉气流被搅乱了,肯定会引发地脉反冲。规模不会太大,但足以让金銮殿晃几下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莫北的眼睛:“你让你家王爷记住,地动的时候,带皇上去大殿的东南角。那个位置是生门,梁柱结构最稳,不会塌。”
莫北咽了口唾沫,把图纸塞进怀里,转身就跑。
苏砚宁站在窗前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朝堂上的事,她帮不上忙了。能做的都做了,剩下的就看萧靖忱怎么演。
金銮殿上,早朝刚开。
皇帝坐在龙椅上,脸色不太好。昨晚他没睡好,一直在想昨天那些事——天雷、祥瑞、陆渊被劈,还有那个叫苏砚宁的女人。这些事串在一起,怎么想怎么不对劲。
“有事启奏,无事退朝。”太监尖着嗓子喊了一声。
礼部侍郎张怀仁出列,手里捧着一本奏折:“皇上,臣有本奏。”
“呈上来。”
奏折递上去,皇帝看了几眼,眉头皱了起来:“弹劾苏砚宁?她一个六品都没有的幕僚,值得你们礼部兴师动众?”
“皇上,苏砚宁以相术蛊惑人心,私引天雷,惊扰圣驾,此乃妖言惑众之罪,不可不惩。”张怀仁说得义正辞严,“臣请皇上将她逐出东宫,永不录用。”
皇帝没有立刻表态,目光在朝堂上扫了一圈。
太子萧景恒站在最前面,低着头,嘴角微微上翘。
皇帝心里冷笑了一声。这个儿子,心思太明显了。
“还有谁要说话的?”皇帝问。
“臣有本奏。”
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大殿门口传来。
所有人转头看去,萧靖忱跨步走进大殿,身上穿着一件玄色的蟒袍,腰间佩剑——那是皇帝特许的,满朝文武只有他一个人能带剑上朝。
“这是什么?”皇帝问。
“星位图。”萧靖忱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此图预测,今日午时,京畿附近将有地气翻涌,引发地动。”
朝堂上顿时炸开了锅。
“荒谬!”
“地动也能预测?简直是妖言惑众!”
“镇北王殿下,您这是被那个妖女蛊惑了吧?”
萧靖忱没有理会那些声音,只是看着皇帝:“皇上若不信,可以等到午时。若地动未发生,臣甘愿领罪。”
皇帝盯着他看了好几秒,又看了看地上那张图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朕就等到午时。”
太子萧景恒的脸色有点难看。他没想到萧靖忱会来这么一出,更没想到皇帝居然答应了。他看了一眼张怀仁,张怀仁也是一脸懵逼。
朝堂上安静了下来,所有人都在等。
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。
辰时,巳时,午时。
金銮殿里的日晷指针指向正午的那一刻——
“轰隆隆——!”
一阵沉闷的响声从地下传来,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底翻身。金銮殿的地板开始剧烈震颤,桌上的茶碗“叮叮当当”地跳了起来,有几只摔在地上,碎成几瓣。
“地动了!地动了!”
文武百官乱成一团,有人往桌子底下钻,有人往殿外跑,还有人吓得瘫在地上站不起来。皇帝的龙椅剧烈摇晃,他猛地站起来,想跑,但腿一软,差点摔倒。
萧靖忱动了。
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御阶,一把抓住皇帝的手臂,带着他往大殿的东南角走去。那个位置,正是苏砚宁在图上标注的“生门”。
“你——!”皇帝想说什么,但地动越来越剧烈,天花板上掉下来几块碎瓦,砸在龙椅上,把椅背砸了一个坑。
如果萧靖忱晚了一步,那些碎瓦砸的就是皇帝的头。
大殿里一片狼藉,桌椅东倒西歪,地上全是碎瓷片和散落的奏折。文武百官一个个灰头土脸,有几个人的官帽都歪了,但谁也不敢动。
皇帝站在东南角,脸色铁青,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是震惊,是后怕,还有一丝兴奋。
他看着萧靖忱,声音有点哑:“你怎么知道这里安全?”
“臣不知道。”萧靖忱松开他的手臂,退后一步,“但画这张图的人知道。”
他的目光扫过朝堂,落在太子萧景恒身上。太子的脸白得像纸,嘴唇哆嗦着,手里的笏板掉在地上都没察觉。
张怀仁更惨,直接瘫坐在地上,裤裆湿了一大片。
这时候,一个传信兵连滚带爬地跑进大殿:“报——!京畿急报!午时地动,震中位于城西二十里处,房屋倒塌百余间,伤亡人数正在统计中!”
“震中在什么位置?”皇帝问。
传信兵报了一个地名。
萧靖忱弯腰捡起地上的星位图,展开,指着图上朱砂圈定的一个位置——分毫不差。
朝堂上再次炸开了锅,但这次不是质疑,是惊叹。
“神了……”
“真的一模一样……”
“这苏砚宁到底是什么人?”
“太子,你刚才说,要弹劾苏砚宁什么来着?”
萧景恒的嘴唇哆嗦了两下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“退朝。”皇帝挥了挥手,语气疲惫,“宣苏砚宁进宫。”
苏砚宁被带到御书房的时候,皇帝正坐在椅子上喝茶。
他的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,但端着茶碗的手还在微微发抖——地动的后劲还没过去。
“苏砚宁,你好大的本事。”皇帝放下茶碗,看着她,“能预测地动,能引天雷,你还有什么不会的?”
苏砚宁跪在地上,低着头:“皇上过奖了。臣不过是略通天文地理,碰巧蒙对了。”
“蒙对了?”皇帝笑了一下,“那你再蒙一个给朕看看。地脉余波还在,会不会再震?”
苏砚宁沉默了两秒,闭上眼睛,将神识沉入地下。
她能感觉到地底深处那些紊乱的气流,像一锅沸腾的水,还在翻涌。但翻涌的力度比之前小了很多,而且正在向一个方向汇聚——陆府的方向。
她睁开眼:“回皇上,地脉余波尚存,但不会再引发大的地动。不过,这些余波需要一个出口泄掉,否则会在某处积聚,引发更大的灾祸。”
“什么出口?”
“挖井。”苏砚宁说,“在余波汇聚的位置挖一口深井,将地气引出地面,自然消散。”
“汇聚的位置在哪儿?”
苏砚宁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了:“陆府。”
皇帝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陆渊,又是陆渊。这个人最近频频出现在各种诡异事件的中心,想忽略都难。
“准了。”皇帝说,“朕会派人去办。”
“皇上,臣建议让工部的人去挖,至少要挖三丈深。”苏砚宁说,“浅了没用,地气泄不出去。”
皇帝点了点头,提起笔,写了一道手谕,盖了玺印,递给身边的太监。
处理完这些,皇帝靠在椅背上,看着苏砚宁,眼神复杂。
“苏砚宁,你这次立了大功。朕说过要赏你。”他想了想,“六品保章正,钦天监的职位,专门负责观测天象、推演地气。你愿不愿意?”
苏砚宁愣了一下。
保章正,正六品,钦天监的实职。虽然品级不高,但这个职位可以直接面圣,可以调动钦天监的资源,可以名正言顺地接触皇室的星象档案。
这正是她想要的。
“臣谢皇上隆恩。”她磕了个头。
太监端来官服和印绶,苏砚宁双手接过。她站起来的时候,目光无意间扫过皇帝的脚踝——龙袍的下摆微微掀起,露出一截脚踝。
脚踝上缠绕着一缕黑气。
很淡,淡到几乎看不见,但苏砚宁的神识捕捉到了。那缕黑气的颜色、质地、气息,跟陆渊密室里的咒术气息一模一样。
苏砚宁的心猛地沉了下去。
陆渊对皇帝也下了咒。
她没有声张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捧着官服和印绶退出了御书房。
走出宫门的时候,萧靖忱站在外面等她。
阳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那张冷硬的脸照得有了一点温度。他看着苏砚宁手里的官服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——那不算笑,但比笑更真实。
“六品保章正。”他说,“恭喜。”
“多谢殿下。”苏砚宁把官服抱在怀里,“今天的事,多亏殿下配合。”
“不是配合。”萧靖忱看着她,“是你算得准。”
苏砚宁没接话。
两个人并肩走在宫道上,谁也没有说话。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交叠在一起,像是一幅画。
走到岔路口的时候,萧靖忱停住了。
“苏砚宁。”他说。
“以后有事,先跟我说。别一个人扛。”
苏砚宁看了他一眼,忽然笑了。
“殿下这是在关心我?”
萧靖忱没有回答,转身走了。
苏砚宁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,嘴角的笑慢慢收了回去。
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的官服,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——皇帝脚踝上的黑气。
陆渊连皇帝都敢动,他到底想干什么?
苏砚宁深吸一口气,迈步朝绣坊走去。
六品保章正,钦天监的门已经敲开了。
接下来,该去找那个玄武档案室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