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砚宁从御书房出来之后,没回绣坊,直接去了工部。
皇帝的手谕已经送到了,工部侍郎亲自接待她,态度恭敬得有点过分——一个能预测地动的女人,谁敢得罪?苏砚宁也没客气,拿了陆府的建筑图纸,在上面圈了三个位置,要求工部的人明天一早就去挖井。
“这三个位置,必须挖到三丈深,少一寸都不行。”她说。
工部侍郎连连点头,拿着图纸去安排了。
苏砚宁从工部出来,天已经快黑了。她站在门口,正琢磨着怎么去陆府实地看一眼,一匹马从街角拐过来,停在她面前。
萧靖忱坐在马上,低头看着她。
“上车。”他用下巴指了指身后的一辆马车。
苏砚宁愣了一下:“去哪儿?”
“陆府。”萧靖忱说,“你不是要去指点挖井的位置吗?工部的人明天才动工,今晚先去看看。”
苏砚宁看了他一眼,没多问,上了马车。
车里很宽敞,铺着厚厚的毡垫,角落里点着一盏小铜灯。苏砚宁坐稳之后,马车动了,车轮碾过青石板路,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。
“殿下怎么知道我要去陆府?”她问。
“猜的。”萧靖忱的声音从车帘外面传来,带着一丝懒洋洋的沙哑,“你这个人,不亲眼看到的东西不放心。”
苏砚宁嘴角抽了抽,没接话。
马车在陆府后门停下。陆府已经被禁卫军围了起来,名义上是“保护”,实际上是把陆渊软禁了。萧靖忱亮出令牌,守门的侍卫赶紧让开。
苏砚宁从车上跳下来,扫了一眼陆府的后院。
院子很大,假山池塘一应俱全,但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味道。花草都蔫了,池塘里的水发黑,连空气都比外面闷。
“这地方的风水已经坏了。”苏砚宁说,“不用挖井,光站在这儿都觉得压抑。”
萧靖忱没说话,跟在她身后。
苏砚宁走进后院,按照图纸上圈定的位置,一个一个地看。前两个位置都没什么问题,地面平整,土质松软,挖井没问题。但走到第三个位置的时候,她停住了。
第三个位置在陆府正堂的后面,紧挨着陆渊的卧房。地面上铺着一层青砖,砖缝里填着白灰,看起来很普通。但苏砚宁蹲下身,用手指摸了摸砖缝,发现白灰下面有一层黑色的粉末。
她把粉末捻了一点在指尖,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——硫磺,混着朱砂,还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。
“怎么了?”萧靖忱走过来。
“这下面有东西。”苏砚宁站起来,拍了拍手,“陆渊在这块地底下埋了东西。不是祭坛就是阵法,跟之前那个密室是一套的。”
她看了一眼卧房的窗户。窗户关着,里面黑漆漆的,看不到任何光亮。但她的神识捕捉到了微弱的生命气息——陆渊在里面,而且醒着。
“殿下,借一步说话。”苏砚宁拉着萧靖忱走到院子角落,压低声音,“陆渊在屋里做法。他用的是寄生术,拿皇帝的生辰八字当引子,想把自己的命跟皇上的命绑在一起。皇上要是死了,他也活不了;皇上要是活着,他的伤就能慢慢转移到皇上身上。”
萧靖忱的眼神冷了下来:“你确定?”
“八九不离十。”苏砚宁说,“他瘫痪了,不甘心,想拉个垫背的。皇上就是他选的那个垫背。”
萧靖忱沉默了两秒,转身对莫北说:“去,打一盆水来。要井水,掺朱砂。”
莫北虽然不明白,但还是照办了。
不一会儿,莫北端了一盆暗红色的水回来——井水里掺了朱砂粉,颜色发红,闻起来有一股金属味。苏砚宁接过盆,走到第三个位置前面,深吸一口气,把整盆水泼在了地上。
朱砂水渗进青砖的缝隙,像血一样往下渗透。
一开始没什么反应。过了大概几个呼吸的功夫,地面开始冒出白烟,伴随着一股刺鼻的焦臭味,像是有人在烧头发。青砖缝隙里的黑色粉末遇水后剧烈反应,发出“嗤嗤”的声音,有几块砖甚至裂开了。
“什么东西这么臭?”莫北捂着鼻子后退了两步。
苏砚宁没动。她盯着地面,看着那些白烟从砖缝里冒出来,嘴角微微勾了一下。
“成了。”她说,“陆渊在底下埋的硫磺和硝石,遇朱砂水会发热自燃。现在下面的阵法已经被破坏了,他感应到了。”
话音刚落,卧房里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,像是什么东西倒了。
萧靖忱没有犹豫,一脚踹开了卧房的门。
屋子里很暗,只有角落里点着一盏油灯。陆渊坐在轮椅上,身上披着一件黑色的道袍,脸上画满了红色的符文,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,看起来像鬼一样。
他的面前摆着一张供桌,桌上铺着黄绸,黄绸上放着一个木偶。木偶的身上穿着一件小小的龙袍——皇帝的服制。木偶的胸前贴着一张黄纸,上面写着皇帝的生辰八字。
木偶的四肢和心脏位置,扎着七根银针。
陆渊的手里还捏着第八根针,正准备往木偶的头顶扎。听见门被踹开的声音,他的手猛地一抖,针掉在了桌上。
“陆大人,好雅兴。”苏砚宁站在门口,看着他那张画满符文的脸,“大半夜的不睡觉,在这儿扎小人玩?”
陆渊的眼睛瞪大了,里面全是血丝。他盯着苏砚宁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但喉咙里只发出含混的气流声。
他的脊椎伤得太重了,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。
苏砚宁走过去,伸手去拿桌上的木偶。陆渊猛地伸出手,想抓住她的手腕,但他的手臂软绵绵的,使不上力,被苏砚宁轻轻一拨就挡开了。
苏砚宁拿起木偶,把上面扎的银针一根根拔掉。拔到心脏位置那根的时候,木偶的身体里发出一声轻微的“咔嚓”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。
她把黄纸从木偶身上撕下来,折好,收进袖子里。
“这个,臣替皇上收着了。”她说。
陆渊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,眼眶里居然涌出了泪水。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,或者两者都有。
萧靖忱走过来,低头看着陆渊,眼神里没有任何感情,像在看一件垃圾。
“莫北。”他说。
“在。”
“陆渊私设祭坛,诅咒皇上,罪不可赦。把他押入天牢,听候发落。”
“是!”
莫北一挥手,两个侍卫冲进来,把陆渊连人带轮椅抬了出去。陆渊被抬走的时候,眼睛一直死死地盯着苏砚宁,嘴唇一张一合,像是在念叨什么。
苏砚宁没有理会他。
她的目光落在了地上——陆渊被抬走的时候,怀里掉出了一叠纸,散落在地上。她弯腰捡起来,翻了翻。
大部分是没用的东西,符纸、药方、废掉的咒文。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,她的手指停住了。
那是一封信,纸张发黄,边角都脆了,至少放了十几年。信上的字迹潦草,但能辨认出来。她扫了一眼,瞳孔猛地一缩。
信的抬头写着——“靖王兄亲启”。
靖王。
先帝的第三子,靖王萧恒远。三十年前因为谋反被赐死,全家抄斩,连封号都被削了。这个人,在朝堂上是禁忌,谁提谁死。
苏砚宁的目光往下移,落在信的中间一行字上——“弟有一子,托付于兄,取名靖忱,望兄视如己出。”
她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。
萧靖忱。
靖忱。
这个名字,不是随便起的。“靖”是靖王的靖,“忱”是真诚的意思。连起来,就是“靖王之诚”。
她猛地抬起头,看向萧靖忱。
萧靖忱站在门口,背对着月光,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。但他的身体是僵硬的,像一尊石像。
“殿下。”苏砚宁的声音有点干,“这封信……”
“拿来。”
很久。
久到苏砚宁觉得空气都凝固了。
“殿下。”她开口,“这封信上说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萧靖忱打断她,把信折好,收进怀里。他的动作很慢,像是在收一件极其珍贵的东西。
“你知道?”苏砚宁愣了一下。
他顿了顿,看着苏砚宁:“这件事,我查了十年。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答案——她说的是真的。”
苏砚宁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终于明白了。为什么萧靖忱的命格会偏移,为什么他的破军星会有异象,为什么他身上会有那么多解释不通的东西——因为他根本不是皇室血脉,他是靖王的儿子,是一个本不该存在于这个世上的人。
“殿下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这件事,还有谁知道?”
“你,我,母妃。母妃已经死了。”萧靖忱看着她,“现在,只有你和我。”
苏砚宁的后背沁出了一层冷汗。
这个秘密,一旦泄露,萧靖忱就是死罪。皇帝不会允许一个靖王的遗腹子活在世上,更不会允许这个人手握兵权、镇守边疆。
“殿下不该告诉我。”她说。
“我信你。”萧靖忱只说了三个字。
苏砚宁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,没有算计,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坦诚。
一个从来不信任何人的人,对一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女人说“我信你”。
苏砚宁不知道该感动还是该害怕。
“走吧。”萧靖忱转身走出卧房,“这里的事,我会处理。”
苏砚宁跟着他走出去,脚步比来时沉重了很多。
回到马车上,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。铜灯的光在车厢里晃来晃去,把两个人的影子晃得忽明忽暗。
苏砚宁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睛,脑子里乱成一锅粥。
陆渊的咒术,皇帝身上的黑气,萧靖忱的身世——这些事像一根根线,缠在一起,打成了死结。她需要一个一个地解开。
马车停在绣坊门口。苏砚宁下车的时候,萧靖忱在身后说了一句:“明天,工部的人去陆府挖井,你别去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陆渊虽然被抓了,但他还有余党。你今天在陆府露了脸,那些人会盯上你。”萧靖忱的声音很淡,“安全第一。”
苏砚宁转过身,看着他从马车里探出来的半张脸。
“殿下是在担心我?”
萧靖忱没有回答,放下了车帘。
马车走了。
苏砚宁站在绣坊门口,看着马车消失在夜色中,嘴角不自觉地勾了起来。
这个人,嘴硬得很。
她转身走进绣坊,点上灯,把那封密信的内容在心里又过了一遍。靖王萧恒远,三十年前的谋反案,这里面的水太深了。萧靖忱的身世一旦曝光,不光是他自己,整个镇北王府都得陪葬。
但她没有选择替他保密之外的任何路。
不是因为她高尚,而是因为——萧靖忱倒了,她也活不成。
他们的命,从她替他引雷的那一刻起,就绑在一起了。
苏砚宁吹灭油灯,躺在床上,闭上眼睛。
明天,还有一堆事等着她。
陆渊的余党,皇帝身上的黑气,钦天监的玄武档案室——每一件事都不轻松。
但她不怕。
一步步来,总能走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