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渊被抬走之后,苏砚宁没有立刻离开他的卧房。
她站在供桌前,手里还捏着那封密信的边角。信纸很脆,稍微用力就会碎,但她捏得很稳,像是在捏一根随时会爆炸的引线。
萧靖忱站在门口,月光从他背后照进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他的脸藏在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,但苏砚宁能感觉到他的目光——像一把刀,钉在她手上那封信上。
“给我。”他的声音很低。
苏砚宁没有动。
“殿下,这封信——”
“给我。”
萧靖忱大步走过来,伸手去夺。他的动作很快,五指如钩,直奔苏砚宁的手腕。
苏砚宁比他更快。
她右手一缩,左手从袖中抽出那封信,手腕一转,信纸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直直地飞向墙角那盏常明灯。
“你——!”
萧靖忱想拦,但已经晚了。
信纸触到火焰的瞬间,“轰”地一下烧了起来。火苗蹿得老高,橘红色的光在昏暗的密室里炸开,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清清楚楚。苏砚宁的表情很平静,萧靖忱的表情——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豹子。
他猛地伸手,一把掐住苏砚宁的喉咙,把她推到墙上。
“你疯了!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那是唯一的证据!你凭什么烧了它?”
苏砚宁的后脑勺撞在墙上,疼得眼前一阵发黑。萧靖忱的手很大,五指收拢,卡在她喉结两侧,没有掐死她,但力道已经大到她呼吸困难。
她没有挣扎,也没有去掰他的手。只是抬起眼睛,直直地看着他。
“殿下。”她的声音有点哑,但很稳,“那是陆渊设的死间计。”
萧靖忱的手指微微松了一下。
“死间计?”
“那封信,不是陆渊不小心带在身上的。”苏砚宁说,“是他故意放在怀里的,等着人来搜。您想想,陆渊是什么人?他在朝中经营了几十年,做事滴水不漏,怎么可能把这种要命的东西随身携带?”
萧靖忱的眉头皱了起来,手上的力道又松了几分。
萧靖忱没有说话,但他的手指已经完全松开了。
苏砚宁揉了揉脖子,咳了两声:“他会先下手为强。到时候您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,信上的内容已经刻进他脑子里了,真假不重要,重要的是您必须死。”
“所以您烧了它,是对的。”她看着萧靖忱,“这封信不能作为证据存在,只能作为您心里的一个答案。您已经知道真相了,不需要用一张纸来证明。”
萧靖忱盯着她看了好几秒,眼中的杀意慢慢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你烧之前,看完了?”他问。
苏砚宁犹豫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
“上面写了什么?”
“写了您想知道的一切。”苏砚宁说,“靖王不是谋反,是被冤枉的。先帝赐死他的时候,他的王妃已经怀孕七个月了。靖王妃托人把刚出生的您送到了当时的淑妃——也就是您母妃的手里。淑妃用一个死婴替换了您,把您养在宫里,充作皇子。”
萧靖忱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。
“信上没有提您母妃为什么这么做。”苏砚宁继续说,“但我猜,她跟靖王妃应该是旧识。也许是姐妹,也许是手帕交。总之,她冒了灭族的风险,替靖王保住了这条血脉。”
密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。常明灯的火苗跳了跳,映在萧靖忱的脸上,把他的表情照得明暗不定。
苏砚宁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——脚步声、说话声、还有金属碰撞的叮当声。她的耳朵竖了起来,仔细听了听,脸色变了。
“殿下,有人来了。很多人。”
萧靖忱也听到了。他转身走到窗边,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,脸色沉了下来:“禁卫军。皇上来了。”
苏砚宁的心猛地一沉。
皇帝这时候来陆府,不可能是巧合。陆渊刚被抓,他就来了,说明有人提前给他报了信。至于是谁报的信——不用想,肯定是太子。太子巴不得把事情闹大,把萧靖忱也牵扯进去。
“殿下,您身上有没有什么东西,能证明您今晚来陆府是奉旨办案的?”苏砚宁问。
萧靖忱摇了摇头:“没有。我是私自来查的。”
“这是什么?”
“陆渊勾结外敌的证词。我伪造的,上面有他的签名和手印。”苏砚宁说,“虽然是我仿的,但笔迹和手印都跟真的一模一样。皇上问起来,您就说今晚是来搜查证据的,这就是您找到的东西。”
萧靖忱展开纸卷看了一眼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全是陆渊“通敌叛国”的罪状,最后还有一行签名和一个鲜红的手印。
“你什么时候弄的?”
“来之前。”苏砚宁说,“我就猜到会出事,提前准备了一份。”
萧靖忱看了她一眼,眼神复杂。他没有再说什么,把纸卷折好收进怀里。
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。苏砚宁扫了一眼密室——供桌、黄绸、木偶、银针,这些东西都得处理掉,不能让皇帝看见。她快步走过去,把黄绸卷成一团塞进袖子里,木偶和银针用布包好,塞进墙角的暗格里。
常明灯里的信纸已经烧成了灰烬,只剩下一小撮黑灰。苏砚宁用手指把灰搅散了,看不出原来的形状。
刚收拾完,密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。
皇帝站在门口,身后跟着十几个禁卫军,还有太子萧景恒。皇帝的脸色很不好看,眼袋很深,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。太子倒是精神得很,嘴角微微上翘,一副等着看好戏的表情。
“靖忱,你怎么在这儿?”皇帝的声音不咸不淡。
萧靖忱单膝跪地:“臣奉旨查办陆渊一案,连夜搜查其府邸,寻找证据。”
“找到了吗?”
“找到了。”萧靖忱从怀里取出那卷纸,双手呈上,“陆渊勾结北境胡人,私卖军械,通敌叛国。这是他的亲笔供词和手印。”
太监把纸卷接过去,呈给皇帝。皇帝展开看了看,眉头皱得很紧,但眼神里的怀疑明显消退了一些。
“陆渊呢?”
“已押入天牢,听候发落。”
皇帝点了点头,目光在密室里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那盏常明灯上。灯里的灰烬还冒着一点青烟,显然刚烧过东西不久。
“那是什么?”皇帝指着灯。
苏砚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但面上不动声色。
萧靖忱面不改色:“回皇上,那是臣烧掉的废纸。陆渊的供词有多个版本,臣筛选之后,将不实的部分烧毁了。”
皇帝盯着那堆灰烬看了两秒,没有再追问。
太子在旁边站不住了,往前迈了一步:“父皇,儿臣觉得此事有蹊跷。镇北王深夜私闯朝廷命官府邸,未经审讯就擅自定罪,这不符合律法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皇帝打断他,声音不大,但太子的脸一下子白了,“陆渊私设祭坛、诅咒朕的事,朕亲眼所见。你还要替他辩护?”
太子张了张嘴,一个字都不敢再说了。
皇帝把纸卷收好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回头看着苏砚宁。
“苏砚宁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身上,怎么有一股焦味?”
苏砚宁愣了一下,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——确实有一股焦糊味,是刚才烧信的时候沾上的。她的脑子飞速转了一下,抬起头,笑了笑:“回皇上,臣刚才帮殿下整理证据的时候,不小心把袖子凑到灯上烧了一下。臣笨手笨脚的,让皇上见笑了。”
她说着,把袖子翻过来,露出一小块烧焦的布边。
皇帝看了一眼,没再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
太子跟在他身后,经过苏砚宁身边的时候,压低声音说了一句:“你狠。”
苏砚宁笑着回了一句:“殿下过奖。”
等所有人都走了,密室里只剩下苏砚宁和萧靖忱两个人。
苏砚宁靠在墙上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她的手在发抖,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。
“你刚才差点露馅。”萧靖忱看着她,“身上的焦味太重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砚宁说,“但皇上没有追究,说明他信了你的话。至少暂时信了。”
萧靖忱沉默了片刻,忽然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腕。
苏砚宁低头看着他的手——骨节分明,手指修长,掌心有一层厚厚的茧子。他的手指贴在她手腕的脉搏上,感觉到了她急促的心跳。
“你怕了。”他说。
“废话。”苏砚宁抽回手,“我又不是铁打的,刚才那种情况,谁不怕?”
萧靖忱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,但最终还是没有笑出来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苏砚宁愣了一下。这是她第一次听到萧靖忱说这两个字。
“殿下不用谢我。”她说,“我帮您,也是在帮自己。您倒了,我也活不成。”
萧靖忱看着她,目光很深。
“你总是这么说。”他说,“把自己说得很自私,很功利。但我见过自私的人,不是你这样的。”
苏砚宁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,干脆不接了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陆府。夜风吹过来,把苏砚宁身上的焦味吹散了一些。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感觉肺里凉丝丝的,脑子也清醒了不少。
萧靖忱走在前面,步伐很大,苏砚宁要小跑才能跟上。她追了两步,忽然想起来一件事:“殿下,陆渊的余党怎么办?他经营了几十年,手下不可能没人。”
“莫北已经在查了。”萧靖忱头也没回,“三天之内,名单会送到你桌上。”
苏砚宁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
马车在绣坊门口停下,苏砚宁跳下来,转身想道别,发现萧靖忱也跟着下了车。
“殿下还有事?”
苏砚宁一脸懵地跟进去,发现萧靖忱已经坐在了她绣坊的椅子上,二郎腿一翘,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。
“殿下,您这是——”
“今晚睡这儿。”萧靖忱说,语气跟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一样随意。
苏砚宁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:“睡这儿?殿下,这是绣坊,不是镇北王府。您睡这儿,明天传出去,我的名声还要不要了?”
“你的名声,比命重要?”萧靖忱看着她,“陆渊虽然被抓了,但他的余党还没清理干净。你今晚一个人待在这儿,不怕他们来报复?”
苏砚宁张了张嘴,想反驳,但发现他说得有道理。
“那您也不能睡我这儿啊。”她说,“隔壁有客房,我让小李子收拾一间出来。”
“不用。”萧靖忱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“我坐这儿就行。”
苏砚宁看着他那一副“老子就不走了”的架势,气得牙痒痒,但又拿他没办法。她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毯子,扔给他:“夜里凉,盖上。”
萧靖忱接过毯子,没有盖,只是放在膝盖上。
苏砚宁懒得再理他,转身走进里屋,把门关上。她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,脑子里全是今天发生的事——那封信、陆渊的咒术、皇帝身上的黑气、还有萧靖忱那句“我信你”。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妈的,这日子过得,越来越离谱了。
窗外,月亮被云遮住了,院子里黑漆漆的。绣坊的大堂里,萧靖忱坐在椅子上,睁着眼睛,看着里屋的方向。
他的手放在膝盖上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条毯子的边角。
这个女人,越来越让他看不透了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从今天起,不管发生什么,他都不会让她出事。
不是因为她是他的棋子,而是因为——她是第一个让他说出“谢谢”的人。
也是第一个,让他想说“谢谢”的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