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砚宁以为自己会睡不着,但躺下没一会儿,眼皮就沉得抬不起来了。昨天折腾了一天一夜,身体早就透支了,能撑到现在全凭一口气吊着。
她睡得很沉,连梦都没做。
但后半夜的时候,她忽然醒了。不是被声音吵醒的,是一种本能——身体比大脑先一步感知到了危险。她猛地睁开眼,黑暗中,一个人影站在她的床边。
苏砚宁的手本能地摸向枕头下面的绣花针,但手指刚触到针尾,一只大手就扣住了她的手腕,把她的手死死地按在枕头上。
“别动。”
萧靖忱的声音,低沉沙哑,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阴冷。
苏砚宁的心跳猛地加速,但她没有挣扎。她躺在床上,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,看清了萧靖忱的脸——他的眼睛是红的,不是那种熬夜熬出来的红,是瞳孔深处透出来的暗红色,像是有火在眼睛里烧。
他的眉心命火在剧烈跳动。
苏砚宁的神识下意识地扫了过去,捕捉到了那团命火的波动。正常的命火是稳定的,像蜡烛的火焰,微微摇曳但不乱。但萧靖忱的命火像是一锅沸腾的油,翻翻滚滚,随时可能炸开。
破军煞的残留。
那东西没有彻底清除,还有一丝残留在他的经脉深处。平时被压制着不发作,但今晚——大概是受了那封密信的刺激,残煞被激活了。
“殿下。”苏砚宁的声音很轻,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,“你听我说,你现在状态不对。你体内的破军煞残留发作了,你现在看到的东西不一定是真的——”
“我问你。”萧靖忱打断她,另一只手卡住了她的脖子,没有用力,但拇指正好压在她喉结下方的凹陷处,只要稍微一使劲,就能让她窒息。
“那封信,你烧了。是真的为了救我,还是为了掩盖一个事实——我不是皇室正统,这件事,你不想让任何人知道?”
苏砚宁盯着他的眼睛,没有说话。
“你在替谁做事?”萧靖忱的声音更低了,“太子?还是皇上?你从一开始接近我,就是为了套我的话,是不是?”
苏砚宁深吸一口气,感觉到脖子上的手指收紧了一点。她的脑子在飞速转——萧靖忱现在的状态是半疯半醒,讲道理没用,硬来也不行。她需要一个能让他瞬间清醒的办法。
她的右手被他按住了,但左手是自由的。
她抬起左手,指尖精准地按在萧靖忱颈侧的天窗穴上。天窗穴是小肠经的穴位,位于喉结旁开三寸、胸锁乳突肌的后缘。按压这里,能阻断颈动脉的部分血流,让人瞬间产生眩晕和脱力感。
她用了七成力。
苏砚宁坐起来,揉了揉脖子,低头看着他。
“殿下,你刚才差点掐死我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“但我没死,因为你还没用力的时候就松手了。你知道为什么吗?因为你不想杀我。你身体里的煞气想让你杀我,但你的本能在反抗。”
萧靖忱跪在地上,双手撑着地面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他的眼神还是有点散,但瞳孔里的暗红色正在慢慢退去。
苏砚宁从床上下来,蹲在他面前,把手伸到他眼前。
掌心摊开。
月光照在她的手心上,能清楚地看到几道暗红色的灼伤痕——不是烫伤,是那种从皮肤下面往外翻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的伤痕。伤口边缘发黑,中间是暗红色的,看起来触目惊心。
“这是什么?”萧靖忱的声音沙哑。
“抢那封信的时候沾上的。”苏砚宁说,“那封信的纸,涂了西域奇毒‘牵机引’。这毒遇汗即溶,只要手上有汗,摸到信纸就会中毒。我当时手上全是汗,抢信的瞬间,毒就渗进去了。”
她把掌心翻过来,让他看得更清楚:“殿下,那封信从一开始就是陆渊设的局。不管谁拿到那封信,只要用手摸过,就会中毒。您当时如果亲手去拿信,现在躺在地上的就是您。我抢在您前面拿信、烧信,不是为了掩盖什么真相,是为了不让您中毒。”
萧靖忱盯着她掌心的伤口,瞳孔微微震了一下。
“你……”
“我中毒了,但毒不深。因为我的体质对毒物有天然的抵抗力,普通毒药伤不了我。”苏砚宁把手收回来,“但牵机引不一样,它是专门针对经络设计的,就算是我,也需要时间才能排干净。殿下如果不信,可以找大夫来看,看我说的是不是真的。”
萧靖忱沉默了。
他跪在地上,低着头,月光照在他的后背上,把他宽阔的肩膀照得像一座山。苏砚宁能看到他的呼吸在慢慢平稳下来,眉心的命火也在一点点安定。
过了很久,他动了。
他的动作很粗鲁,一点都不温柔。药膏涂上去的时候,苏砚宁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,但他没有停,把药膏抹匀了,还用指腹按了按,确保药膏渗进了伤口里。
“疼。”苏砚宁忍不住说。
“忍着。”萧靖忱的声音还是那么冷,但手上的力道轻了一些。
涂完之后,他把瓷盒放在桌上,站起来。
“北境的冻疮膏。”他说,“对毒伤也有用。每天涂两次,三天就好了。”
苏砚宁看着自己被涂得乱七八糟的掌心,嘴角抽了抽:“殿下,您涂太多了,这一盒够用一个月了。”
“多涂点好得快。”萧靖忱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。
苏砚宁懒得跟他争,把瓷盒盖上,收进袖子里。
萧靖忱站在窗前,背对着她,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的肩膀微微起伏,呼吸还有一点不稳,但至少不再像刚才那样危险了。
“殿下。”苏砚宁开口了,“陆渊虽然倒了,但他在京郊布下的‘七星钉魂阵’没有撤除。你最近狂躁发作,不光是破军煞的残留,还有那个阵法在跟你产生共鸣。它在不停地刺激你的经脉,让你处于一种持续的亢奋状态,时间久了,你真的会疯。”
萧靖忱转过身,看着她。
“怎么解?”
“以剑为引。”苏砚宁说,“明天万寿节的祈福礼上,我会主持一个仪式。你把你贴身的佩剑交给我,我用它来斩断陆渊留下的命理枷锁。仪式结束之后,那个阵法对你的影响就会彻底消失。”
萧靖忱沉默了片刻,从腰间解下佩剑,放在桌上。
剑身乌黑,鞘上没有任何装饰,朴素得像一块铁。但苏砚宁知道,这把剑用的是北境玄铁,铸造工艺早已失传,整个大周只有这一把。
“拿去。”他说,“别弄丢了。”
“殿下放心,剑在人在,剑亡人亡。”
萧靖忱看了她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。他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“苏砚宁。”
“如果你是在替东宫效力,我会亲手折断你的脖子。”
门关上之后,苏砚宁靠在床柱上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她低头看着自己被涂满药膏的掌心,又看了看桌上那把乌黑的佩剑,嘴角不自觉地勾了起来。
这个人,嘴上说要折断她的脖子,手上却在给她涂药。
口是心非到了极点。
她走到桌前,拿起那把佩剑,手指轻轻抚过剑鞘。剑鞘很凉,但凉得不刺骨,像是一块被捂了很久的铁。
苏砚宁闭上眼睛,将神识探入剑身。
她要确认一件事。
刚才萧靖忱掐住她脖子的时候,她的神识捕捉到了一个一闪而过的画面——他的命火深处,有一头被锁链困住的黑龙,在火焰中挣扎、咆哮,想要挣脱那些铁链。
那不是破军煞,也不是陆渊的阵法。那是他命格中自带的异象,是与生俱来的东西。
苏砚宁的神识顺着剑身往下探,穿过剑鞘,触到了剑刃。
剑刃上残留着萧靖忱的气息——杀意、血性、孤独,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……龙气。
不是大周皇室的那种龙气,那种是后天培养出来的,虚浮、浅薄、一戳就破。萧靖忱剑上的龙气是先天自带的,深沉、厚重、带着一种远古洪荒的苍凉感。
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。
这不是一个靖王遗腹子该有的命格。
靖王是先帝的第三子,母亲是个嫔,出身不高,血脉也不贵。他的后代,不可能有这种程度的先天龙气。
除非——萧靖忱的亲生父亲,不是靖王。
苏砚宁睁开眼,把佩剑放回桌上。
她走到窗前,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,月光透过树叶洒下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。
萧靖忱的身世,远比陆渊那封信上写的更惊人。
他不是靖王的儿子。
那他到底是谁的儿子?
苏砚宁想不出来,但她知道一件事——这个秘密一旦曝光,不光是萧靖忱要死,整个大周的天都要塌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把窗户关上,转身走回床边。
不想了。想也想不明白,明天还有一堆事等着她。祈福礼、七星钉魂阵、还有钦天监的玄武档案室——她得一件一件地办。
躺回床上,她把萧靖忱的佩剑放在枕头旁边,闭上眼睛。
剑身散发出的凉意,像一双无形的手,轻轻地按在她发烫的掌心上,把那些灼痛一点一点地压下去。
苏砚宁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妈的,这日子,越来越不像话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