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府密道的事,苏砚宁让莫北连夜告诉了萧靖忱,但嘱咐他先别声张。
这条密道是张好牌,但不能急着打。太子在朝中经营多年,党羽遍布六部,光凭一条密道扳不倒他。反而会打草惊蛇,让他把尾巴缩得更紧。
苏砚宁需要等一个时机。
但她没想到,太子比她先动了。
三天后的大朝会,苏砚宁本来没有资格参加——她虽然是六品保章正,但这种级别的朝会,只有五品以上才能上殿。她一大早在钦天监的值房里整理星图,忽然听见外面一阵嘈杂,紧接着小李子连滚带爬地跑进来。
“大人!不好了!太子殿下在朝堂上弹劾镇北王,说他私自扩军,意图逼宫!皇上已经下令要收回他的兵权了!”
苏砚宁手里的笔“啪”地掉在了桌上。
妈的。
她来不及多想,抓起桌上的星图就往外跑。钦天监离金銮殿不远,她一路小跑,官帽都跑歪了,到殿门口被两个侍卫拦住。
“站住!朝堂重地,不得擅入!”
苏砚宁举起腰间的行令牌:“我是保章正苏砚宁,有紧急星象要奏报皇上!”
侍卫犹豫了一下,还是放她进去了。
金銮殿上,气氛紧张得像拉满了的弓弦。
皇帝坐在龙椅上,脸色铁青,面前的御案上摊着一份奏折,旁边放着一枚铜制的兵符——不对,那不是真的兵符。苏砚宁一眼就看出来了,真兵符用的是北境玄铁,表面有一层天然的云纹;这枚兵符的铜色太亮了,是普通的黄铜,表面的人造纹路粗糙得很。
萧靖忱站在殿中央,腰间的佩剑已经被收走了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到像一潭死水,但苏砚宁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又在抖——那是煞气发作的前兆。
太子萧景恒站在文官队列的最前面,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
“皇上。”太子的声音不紧不慢,“儿臣查证过了,萧靖忱在北境私自扩军三万,未经兵部批准,未经皇上首肯。这三万人的粮草、军饷,都是从哪儿来的?除了谋反,儿臣想不出第二个解释。”
“臣附议。”礼部侍郎张怀仁出列,“镇北王手握重兵,若真有异心,后果不堪设想。请皇上收回其兵权,以绝后患。”
“臣也附议。”
“臣等附议。”
哗啦啦,站出来了十几个官员,齐刷刷地跪了一地。
苏砚宁站在大殿门口,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。这些官员,有的是太子的人,有的是被太子威逼利诱的,还有几个是墙头草,看风向不对就倒。
皇帝的目光在萧靖忱和太子之间来回扫了几遍,最终开口:“靖忱,你有何话说?”
萧靖忱沉默了片刻,开口了:“臣没有私自扩军。北境驻军的编制,三年前就是这么多,兵部有备案。太子殿下若不信,可以查档。”
“查档?”太子冷笑了一声,“你镇北王府的档,谁敢查?你那些亲兵,一个个如狼似虎,上次去查档的御史,连门都没进去就被轰出来了。”
“那是御史没有兵部的公文。”萧靖忱的声音还是很平静,“按规矩,查北境驻军档案,需要兵部和枢密院联合发文。那位御史只带了兵部的文,没有枢密院的章,臣的人自然不会让他进去。”
太子被噎了一下,脸色变了变。
皇帝皱了皱眉,显然觉得两个人说的都有道理,不知道该信谁。
苏砚宁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进了大殿。
“臣——钦天监保章正苏砚宁,有急事奏报!”
她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,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她。太子看见她,脸色更难看了。萧靖忱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了平静。
皇帝看见她,倒是没有发火。上次地动的事,他对苏砚宁的印象还不错。
“你有什么事?”
“回皇上,臣今晨观测天象,发现东方天际出现白虹贯日之兆。”苏砚宁把星图展开,举过头顶,“白虹贯日,主兵权易主,必有灾祸。若今日收回镇北王的兵权,三日内京城必有火灾。”
大殿里一片哗然。
“荒谬!”
“又是这一套,上次说地动,这次说火灾,你当你是谁?”
“皇上,此女妖言惑众,不可轻信!”
苏砚宁没有理会那些声音,只是看着皇帝:“皇上若不信,臣愿以性命担保。三日内,若京城无火灾,臣甘愿领死。若有火灾——说明兵权不可轻动。”
皇帝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敲了几下,沉默了片刻。
“你想怎么赌?”
“臣不是赌,臣是劝。”苏砚宁说,“皇上可以收回镇北王的兵权,但请给臣三天时间。三天之内,臣会证明——这枚兵符是假的,北境的扩军是子虚乌有,太子殿下的弹劾,站不住脚。”
太子的脸彻底黑了:“苏砚宁,你放肆!你一个六品小官,敢在朝堂上指摘本太子?”
“臣不敢。”苏砚宁低下头,“臣只是在陈述事实。”
皇帝的目光在太子和苏砚宁之间来回扫了几遍,最终拍板:“好。三天。三天之内,若京城无事,朕就相信你的话。若出了事——”他看着苏砚宁,“你知道后果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
退朝之后,苏砚宁刚走出大殿,就被萧靖忱拦住了。
他的脸色很难看,不是那种暴怒的难看,是那种压抑到极点的阴沉。
“你疯了?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拿自己的命去赌?”
“不赌怎么办?”苏砚宁看着他,“让太子把你的兵权收走?你没了兵权,在北境经营十年的根基就全完了。到时候你拿什么查你母妃的死因?拿什么保命?”
萧靖忱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。
“我有办法。”苏砚宁说,“太子一定会派人放火,坐实我的‘妄言’。只要我能让这场火烧不起来,或者烧不到不该烧的地方,他就输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他会放火?”
“因为他不放火,他就赢不了。”苏砚宁看着远处的天空,“他等这个机会等了很久了,不会错过。”
太子确实没让她失望。
当天夜里,莫北就带来了消息——太子的人分成了三路,分别去了城东的粮仓、城西的草料场和城南的军械库。每路人手都带了火油和引火物,准备在子时同时动手。
“三处同时烧,救得了这处救不了那处。”莫北的脸色很凝重,“苏大人,我们的人手不够,最多能守住一处。”
“不用守。”苏砚宁说,“让他们烧。”
莫北以为自己听错了:“什么?”
“我说,让他们烧。”苏砚宁从桌上摊开一张京城的地图,用手指在上面画了几条线,“城东粮仓,风向是西北风,火势会往东南方向蔓延。东南方向是——”她的手指停在一个位置上,“太子的私宅。”
莫北的眼睛瞪大了。
“城西草料场,风向是西南风,火势往东北方向。东北方向是——”她的手指又停了一下,“太子妃娘家的商铺一条街。”
“城南军械库,风向是南风,火势往北。正北方向是——”苏砚宁的嘴角勾了起来,“太子在金水河边的秘密金库。”
她把地图收起来,看着莫北:“这三处火,烧起来都不会伤及百姓,但会把太子的老巢烧个精光。你回去告诉你们王爷,让他的人在关键的风口位置布置湿布阵——用浸透了水的锦绣江山图残卷,挂在风口处,能改变局部气压,让火势顺着我们想要的方向走。”
莫北听得一愣一愣的,但还是点了点头,转身跑了。
子时。
苏砚宁站在钦天监的观星台上,俯瞰整个京城。
城东先起了火。火光冲天,把半边天都映红了。紧接着城西也亮了,城南也跟着烧了起来。三处大火同时燃起,京城上空浓烟滚滚,像三根巨大的火柱。
但苏砚宁注意到,火势的方向,跟她预判的一模一样。
城东的火往东南方向去了——太子的私宅。城西的火往东北方向去了——太子妃娘家的商铺。城南的火往正北方向去了——太子在金水河边的秘密金库。
三处火势,像三条火龙,精准地扑向三个目标。
百姓们从睡梦中惊醒,跑出来看,发现大火烧得凶,但没有烧到任何一户普通百姓的房子。所有的火,都绕开了民居,直直地往那几个富贵窝里钻。
“是镇北王的兵气!”
“镇北王镇住了火神!”
“火神爷都不敢烧老百姓的房子!”
“镇北王千岁!”
苏砚宁站在观星台上,听着底下此起彼伏的喊声,嘴角微微勾了一下。
成了。
第二天早上,太子的私宅烧成了白地,太子妃娘家的商铺一条街烧得只剩下一排黑乎乎的墙壁,金水河边的秘密金库——里面的金银财宝烧化了一大半,融成了一个大疙瘩,嵌在地基里挖都挖不出来。
太子在金銮殿上,脸色白得像死人。
皇帝坐在龙椅上,看着下面跪了一地的官员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。他看了苏砚宁一眼,又看了太子一眼,最后开口了。
“苏砚宁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赢了。”皇帝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镇北王的兵权,不收了。你那个‘见官不跪’的赏赐,朕现在就给你。从今天起,你见了谁都不用跪。”
“谢皇上。”
苏砚宁磕了个头,站起来。
她的目光扫过太子,太子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刀,恨不得把她活剐了。苏砚宁没有回避,直直地迎上他的目光,嘴角微微勾了一下。
太子,你输了。
退朝之后,苏砚宁走出大殿,发现萧靖忱站在外面等她。
阳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那张冷硬的脸照得有了一点温度。他的手里拿着那把被收回的佩剑,腰间重新挂上了令牌,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天轻松了不少。
“苏砚宁。”他开口了。
“殿下。”
萧靖忱沉默了几秒,像是在斟酌措辞。苏砚宁从来没有见过他这副样子——犹豫、迟疑、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
“你真的能算尽天下人的死期?”他终于问了出来。
“殿下,我要是能算尽天下人的死期,我早就发财了。”她说,“我算的不是死期,是人心。太子想放火,我就让他放。火往哪儿烧,取决于风向,风向取决于气压,气压取决于温度和湿度。这些东西,星图上都有。我不用算,我只需要看。”
萧靖忱盯着她看了好几秒,眼神里的东西变了。不再是怀疑,不再是审视,而是一种苏砚宁从未见过的——信任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回绣坊。”
“殿下不回去歇着?”
“歇什么?”萧靖忱迈步往前走,“你昨天一夜没睡,不也没歇?”
苏砚宁张了张嘴,想说“你怎么知道我昨天一夜没睡”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算了,不用问也知道——这个人在她身边安排了暗卫,她做什么他都一清二楚。
两个人并肩走在宫道上,谁也没有说话。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交叠在一起,像一幅画。
苏砚宁看着地上那两道交叠的影子,忽然觉得,这条路好像也没那么难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