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砚宁从后殿出来的时候,手里多了一枚玉佩,心里多了一层戒备。
顾清婉这女人,比柳映雪难缠多了。柳映雪的坏是写在脸上的,恨你就瞪你,想害你就下毒,简单粗暴。但顾清婉不一样,她笑着给你塞玉佩,玉佩里藏着追踪术;她温柔地拍你的肩膀,手指在你肩上多停了半秒,那是在试探你的体温、心跳、有没有说谎。
这种人,笑里藏刀,刀上还涂了蜜。
苏砚宁把玉佩收进袖子里,回到宴席上。
撷芳园里摆了十几张桌子,按身份高低排列。最前面是太子妃的主桌,两边是世家贵妇和朝廷命妇的位置,越往后身份越低。苏砚宁找了一圈,发现自己的位置被安排在最末席——最角落里,挨着屏风,前面还挡着一盆半人高的孔雀翎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她。
这是故意的。
顾清婉嘴上说“朋友多一个总比敌人多一个好”,手上却在安排她坐末席。意思很明确:你苏砚宁在我眼里,就是个末席的货色。
苏砚宁没说什么,走到末席坐下。位置虽然偏,但视野好——她正好能看到整个宴席的全貌,每个人脸上的表情、手上的动作、杯中的酒液,尽收眼底。
宴席上的人陆续到齐了。苏砚宁用神识扫了一圈,在座的至少有三十多号人,全是京城有头有脸的贵妇贵女。有几位她认得——上官老夫人,三朝元老的遗孀,年过七十,是京城社交圈里辈分最高的老人,说话比皇后还管用。旁边坐着她的孙女上官婉儿,十八九岁,生得花容月貌,但眉宇间带着一股傲气。
还有几个,是太子妃的娘家人,顾家的媳妇和女儿。剩下的,就是各府的千金小姐,一个个穿红戴绿,珠光宝气,看得人眼花缭乱。
顾清婉坐在主位上,端起酒杯,笑盈盈地开口了:“今日百花宴,本宫请了大家来赏花、品茶、叙旧。在座的各位都是京城的名门闺秀,但有一位,大家可能还不熟悉。”
她看向苏砚宁的方向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她的视线看过来,落在末席那个角落里。有人好奇,有人不屑,有人面无表情。
“这位,就是钦天监新任的保章正——苏砚宁苏大人。”顾清婉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,“苏大人可是咱们大周第一个做保章正的女人,本事大得很。会看星象,会看地动,还会——看相。”
最后两个字,她特意拖长了音。
宴席上响起一阵窃窃私语。
“看相?那不是江湖骗子干的吗?”
“听说她以前是东宫的废妃,不知道怎么又爬起来了。”
“女人做官?成何体统。”
苏砚宁端着酒杯,面不改色。
顾清婉笑得更温柔了:“苏大人,本宫有个不情之请。在座的各位,都对您的相术很好奇。不如您露一手,给咱们资历最深的上官老夫人看看相,就当是取个乐子?”
上官老夫人坐在主桌旁边,听到这话,眉头皱了一下。她这个人,最烦被人当乐子。但太子妃开了口,她也不好拒绝,只能板着脸点了点头。
苏砚宁站起来,端着酒杯走到上官老夫人面前。
她没有看老夫人的脸,而是微微欠身,行了个礼:“老夫人,臣斗胆,想借您的手腕一用。”
上官老夫人把手伸出来,苏砚宁没有直接握,而是隔着衣袖,用指尖轻轻搭在她的手腕上。
不是把脉,是把骨。
她的神识顺着老夫人的手腕往上探,穿过腕骨、尺骨、桡骨,一路到肘关节,再到肩关节,最后落在脊椎上。老夫人的脊椎——从第四节腰椎开始,往下到骶骨,骨缝之间有一层暗灰色的淤积物,像是陈年的瘀血没有化开,凝固在骨缝里,压迫着神经。
这是陈年旧疾,至少有三十年了。
苏砚宁松开手,退后一步,声音不大,但足够让周围的人听清楚:“老夫人,您的腰椎第四节到骶骨之间,有陈年瘀血未化。每逢阴雨天,腰骶部就会钻心地疼,疼到站不起来,对吧?”
上官老夫人的脸色变了。
她的这个毛病,知道的人不超过三个——她自己、她的贴身丫鬟、还有给她看过病的大夫。那个大夫已经死了十年了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老夫人的声音有点抖。
苏砚宁没有回答,而是从发髻上取下一枚银针——那是她常年别在头上的,跟普通的簪子没什么区别,但针尖淬过她特制的药水,能活血化瘀。
“老夫人,臣冒昧了。”
她握住老夫人的右手,将银针刺入虎口的合谷穴。合谷穴是大肠经的原穴,通调气血,配合她特制的药水,能迅速缓解腰骶部的瘀血疼痛。
“咦?”老夫人的眼睛瞪大了,“不疼了?真的不疼了?”
她试着扭了扭腰,又弯了弯腰,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惊喜:“三十年了啊,我这腰疼了三十年,看过多少大夫,吃了多少药,都没用。你这——就扎了一针?”
苏砚宁把银针拔出来,用帕子擦了擦,重新别回头上:“老夫人,您的瘀血太深了,一针只能管三天。三天后还会疼。但如果能连续扎上七次,配合活血化瘀的药膳,可以保三年不犯。”
上官老夫人盯着她看了好几秒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不像之前那么僵硬,多了几分真心。
“好孩子,坐下说话。”老夫人拉着她的手,让她坐在自己旁边。
原本围着老夫人的几个贵妇面面相觑,看苏砚宁的眼神从轻蔑变成了惊疑。刚才那些说“江湖骗子”的人,一个个闭上了嘴。
顾清婉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了笑容。
“苏大人果然好本事。”她端起酒杯,“来,本宫敬你一杯。”
身边的侍女端来一杯酒,放在苏砚宁面前。酒是上等的女儿红,琥珀色的,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。
苏砚宁端起酒杯,正要喝,忽然停住了。
她的神识捕捉到了一个细微的异常——酒液的表面,有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。不是风吹的,是有人往酒里加了东西。粉末落入酒中,会激起一圈极其细微的波纹,普通人看不到,但她能看到。
波纹的中心点,在酒杯的东南侧。
苏砚宁把酒杯端到眼前,假装端详酒色,用余光扫了一眼周围的人。顾清婉正笑着跟旁边的人说话,表情自然。但她身后的那个侍女,眼神不太对——一直在偷看苏砚宁手里的酒杯。
迷魂散。
苏砚宁脑子里闪过这个词。无色无味,溶于酒后看不出任何变化,但喝了之后会产生幻觉,让人做出各种失态的举动。在御前失仪是重罪,更何况是在这么多贵妇面前。
她放下酒杯,没有喝。
旁边坐着一个贵女,正是刚才在门口嘲讽她的张婉如。张婉如正端着酒杯,一脸不爽地看着她,大概还在记恨她刚才说的“家宅不宁”。
苏砚宁站起来,对上官老夫人说了句“臣去更衣”,假装起身离开。经过张婉如身边的时候,她“不小心”碰了一下张婉如的胳膊肘。
张婉如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,酒洒了一点出来。
“你干什么?”张婉如瞪她。
“对不住,张小姐,手滑了。”苏砚宁笑了笑,借着弯腰擦裙摆的动作,把两杯酒对调了。
动作很快,快到坐在旁边的几个人都没看清。苏砚宁的袖子宽大,遮住了酒杯的移动,等袖子落下来的时候,她面前的酒杯已经换成了张婉如的,张婉如面前的酒杯变成了她的。
两杯酒的颜色、温度、气味完全一样,谁也看不出区别。
苏砚宁坐回位置上,端起那杯已经被换过的酒,一饮而尽。
酒很醇,入口绵柔,回味甘甜。没有任何异味。
张婉如也端起了酒杯——那杯加了料的酒,一饮而尽。
“哈哈哈哈——!你看你那副嘴脸!你男人在外面养了三个小妾,你还在这儿装什么贤惠?”
全场哗然。
那个贵妇的脸涨成了猪肝色,腾地站起来:“张婉如,你疯了?”
“我没疯!疯的是你!”张婉如越说越来劲,手舞足蹈,步摇甩飞了都不知道,“你那个男人,每天晚上都去翠香楼,找的是小红姑娘,一次五两银子,哈哈哈哈!”
宴席上炸开了锅。有人捂嘴笑,有人假装没听见,有人气得摔杯子。张婉如的父亲张怀仁是礼部侍郎,得罪的人不少,在场有好几个跟他有过节,看到张婉如出丑,心里暗爽。
顾清婉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。
她看了一眼身边的侍女,侍女的脸都白了,拼命摇头,表示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。
张婉如还在闹,越闹越离谱,开始脱衣服。上官老夫人看不下去了,一拍桌子:“来人!把她拖下去!像什么话!”
几个丫鬟冲上来,把张婉如连拉带拽地拖走了。张婉如被拖走的时候还在喊:“我没醉!我没醉!我看见鬼了!好多鬼!哈哈哈哈!”
宴席上一片狼藉。
顾清婉深吸一口气,勉强挤出一个笑容:“诸位,张小姐怕是喝多了,让大家见笑了。今日宴席到此为止,改日本宫再请大家。”
众人纷纷起身告辞。苏砚宁也站起来,向上官老夫人行了个礼,准备离开。
“苏大人。”老夫人叫住她,“你那个药膳的方子,能不能给我一份?”
苏砚宁笑了笑:“老夫人放心,臣回去就写,让人送到府上。”
“好。”老夫人点了点头,看着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,“你是个有本事的。以后有什么事,可以来找我。”
苏砚宁行了个礼,转身走出了撷芳园。
她的马车停在东宫门口,刚要上车,一个人影从旁边的巷子里走了出来。
顾相——顾清婉的父亲,当朝大学士,文官之首。六十多岁,头发花白,但精神矍铄,一双眼睛像鹰一样锐利。
“苏大人。”顾相拱了拱手,脸上挂着笑,但那笑容比顾清婉的还冷,“老夫听说你今日在宴会上大显身手,特来拜会。”
苏砚宁行了个礼:“顾相客气了,臣不过是雕虫小技,不值一提。”
“雕虫小技能让上官老夫人对你另眼相看?”顾相笑了笑,“苏大人太谦虚了。”
他顿了顿,往前走了一步,压低声音:“苏大人,老夫有个不情之请。老夫最近身体不适,想请苏大人帮老夫看看相。不知苏大人是否赏脸?”
苏砚宁看着他的眼睛,神识在他身上扫了一圈。
顾相的骨相很奇特——额骨高耸,颧骨突出,下颌方正,是典型的“权臣骨”。但这种骨相的人,往往有一个致命的弱点——心脏不好,容易猝死。
他的命火也很微弱,像一盏快没油的灯,忽明忽暗。
“顾相。”苏砚宁开口了,“您的身体,臣大概能看出一些。但臣有个规矩——不给当朝官员看相。您见谅。”
他拱了拱手,转身走了。
苏砚宁看着他的背影,眉头皱了起来。
顾相来找她,绝不是为了看相。他是来试探的——试探她的底细,试探她跟萧靖忱的关系,试探她到底站在哪一边。
这个人,比太子还危险。
苏砚宁上了马车,靠在车壁上,闭上眼睛。
马车动了,车轮碾过青石板路,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。她从袖子里拿出那枚玉佩,又看了看。玉佩里的黑气还在,像一条小蛇,在玉的中心缓缓游动。
追踪术。
顾清婉想知道她去了哪里、见了谁、说了什么。
她掀开车帘,看着外面的街景。
暮色四合,华灯初上。京城的夜市才刚刚开始,人声鼎沸,热闹非凡。
但苏砚宁知道,在这些繁华的背后,暗流正在涌动。
太子、太子妃、顾相、二皇子、陆渊的余党——每一个人都在盯着她,等着她犯错。
她不能犯错。
一步错,就是万劫不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