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婉如被拖下去的时候,宴席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。
苏砚宁端着酒杯,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——酒是真的好酒,入口绵柔,回味甘甜。
她刚放下酒杯,就听见大殿外面传来一阵尖叫声。
“哈哈哈哈——!你们都是鬼!都是鬼!”
张婉如不知道什么时候挣脱了丫鬟的手,又跑了回来。她的头发散了,步摇歪在一边,外袍的扣子解了两颗,露出一截肩膀。她的眼睛通红,瞳孔放大,对着空气手舞足蹈,像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打架。
“有蛇!有蛇!救命啊——!”
她猛地扑向旁边的一张桌子,把上面的酒壶茶碗全扫到了地上,瓷器碎了一地。几个贵妇吓得尖叫着往后退,椅子倒了,裙子被酒水浸湿了,狼狈不堪。
“快!快把她按住!”顾清婉站起来,声音尖得刺耳。
四五个太监冲上来,把张婉如按在地上。张婉如还在挣扎,嘴里喊着乱七八糟的话,什么“你男人偷人”、“你婆婆要毒死你”,把在场好几个贵妇的私密丑事当众抖了出来。
那些被点到名的贵妇脸色铁青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顾清婉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。她看了一眼身边的侍女,侍女的脸白得像纸,嘴唇哆嗦着,用口型说了句“奴婢不知道”。
不知道?苏砚宁心里冷笑。不知道药是怎么跑到张婉如杯子里去的?还是不知道事情怎么会搞成这样?
“这像什么话……”
“张家这脸丢大了……”
“她说的那些事,到底是不是真的?”
顾清婉深吸一口气,勉强稳住情绪,对旁边的禁卫军统领使了个眼色。那统领三十来岁,满脸横肉,腰里别着刀,朝苏砚宁的方向看了一眼,手按在了刀柄上。
苏砚宁注意到了这个细节。
顾清婉要动她了。张婉如的事虽然是个意外,但在顾清婉眼里,这笔账肯定要算在她头上。与其让苏砚宁继续在宴席上搅局,不如趁乱把她拿下,随便安个“冲撞贵人”的罪名,当场格杀,事后再说她酒后失仪、抗旨不遵。
禁卫军统领带着两个手下,朝苏砚宁走过来。
苏砚宁没有慌。她的位置离顾清婉不远,只有几步的距离。禁卫军要抓她,至少需要三到五个呼吸的时间。这三五个呼吸,足够她做很多事了。
她站起来,朝顾清婉走过去。
“娘娘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,“您脸色不太好,是不是身子不舒服?臣扶您坐下。”
她伸手去扶顾清婉的胳膊。
顾清婉本能地想躲,但苏砚宁的手指已经搭上了她的手腕。不是普通的搭,是指尖精准地按在她手腕内侧的寸口位置上,像是把脉,又像是搀扶。
禁卫军统领的脚步顿了一下——苏砚宁跟太子妃站在一起,他总不能当着太子妃的面抓人。
苏砚宁借着搀扶的动作,微微侧头,目光落在顾清婉的耳后。
耳廓后面的骨骼,有一块微微凸起的软骨。这块软骨的形状,每个人都不一样,是遗传的。顾清婉的这块软骨,形状跟顾家的人完全不同——顾家的人耳后软骨是圆润的,像一粒黄豆;而顾清婉的耳后软骨是尖的,像一颗瓜子。
苏砚宁的神识顺着这块软骨往下探,在顾清婉的颅骨深处,感知到了更多的异常。她的颧骨、下颌骨、额骨的形态,跟顾家的人没有一处相似。
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顾清婉一个人能听到:“娘娘,您不是顾相的亲生女儿。当年接生的稳婆,把自己的女儿跟顾家的女儿调了包。您的亲生父母,是通县的农户,姓周。”
顾清婉的身体猛地僵住了。
她的手开始发抖,脸色从白变成了青,又从青变成了灰。她的眼睛瞪大了,瞳孔缩成了针尖,嘴巴张开又合上,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。
“你……你胡说……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细得像蚊子叫。
“臣有没有胡说,娘娘心里最清楚。”苏砚宁的声音还是很低,“您十八岁那年,生过一场大病,输血的时候发现血型跟顾家的人对不上。您以为没人知道,但太医院的记录还在。臣看过那份记录。”
顾清婉的腿软了。
“哗——!”
滚烫的茶水泼了顾清婉一身。从胸口到大腿,浅色的宫装上洇开了一大片深色的水渍,茶叶挂在衣服上,冒着热气。她被烫得尖叫了一声,猛地后退,脚下一滑,整个人摔在了地上。
全场死寂。
所有人都在看着太子妃——看着她的狼狈,看着她被茶汤浸透的华服,看着她瘫坐在地上、浑身发抖的样子。
苏砚宁站在她旁边,没有伸手去扶,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:“臣入场时就说过,娘娘今日有‘水灾’。没想到应得这么快。”
宴席上的议论声更大了。
“她说太子妃有水灾,还真有水灾……”
“这苏砚宁到底是什么人?说什么中什么?”
“太子妃怎么吓成这样?不就是被茶烫了一下吗?”
顾清婉的侍女冲上来扶她,但顾清婉的腿完全使不上力,整个人像一摊烂泥,被侍女架着才勉强站起来。她的脸色灰败,眼神涣散,嘴唇哆嗦着,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什么,听不清。
苏砚宁的目光落在顾清婉的袖口上。
刚才摔倒的时候,顾清婉的袖子翻了过来,露出里面缝着的一个小口袋。口袋的布料跟宫装的颜色不一样,是深褐色的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但苏砚宁的神识捕捉到了口袋里传出的气息——巫蛊。那种腐烂的、阴冷的、让人作呕的气息,跟陆渊密室里的东西一模一样。
她没有犹豫,伸手抓住顾清婉的袖口。
“娘娘,您的袖子湿了,臣帮您拧一下。”
她的指尖暗暗发力,内力顺着布料传进口袋,把里面的东西震碎了。不是用蛮力,是用巧劲——内力像一根针,刺进口袋内部,把木偶的关节连接处震断,让它碎成几块。
布料破了,几块碎木片和一张黄纸从袖口里飘了出来,落在地上。
碎木片不大,指甲盖大小,但上面刻着的符文清晰可见。那张黄纸更显眼——上面用朱砂画着一个人形,人形的胸口位置写着两个字。
苏砚宁。
全场再次死寂。
所有人都看清了那张黄纸上的字。不是猜的,是明明白白写着的——苏砚宁。
上官老夫人第一个反应过来,猛地一拍桌子:“巫蛊之术!太子妃,你竟然在宴席上私藏巫蛊之物?”
顾清婉的脸彻底没了血色。
她看着地上那些碎木片和那张黄纸,嘴巴张开又合上,想解释,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她的脑子已经完全乱了——身世被揭穿的恐惧、巫蛊败露的惊慌、还有那种被人从高处推下来的失重感,全部搅在一起,把她的神志搅成了一团浆糊。
“我……我没有……这不是我的……”她的声音断断续续,连自己都不信。
“不是你的?”上官老夫人冷笑了一声,“东西从你袖子里掉出来的,难道是我们塞进去的?”
顾清婉的嘴唇哆嗦了两下,忽然两眼一翻,整个人软了下去。侍女手忙脚乱地扶住她,但她的身体像面条一样,怎么扶都站不稳。
太医冲上来,翻了翻她的眼皮,把了把脉,脸色很难看:“娘娘急火攻心,晕过去了。”
宴席上乱成了一锅粥。有人喊太医,有人喊太子,有人喊赶紧把人抬走。太监宫女们跑来跑去,把晕倒的太子妃抬上了软轿,匆匆忙忙地往后殿去了。
苏砚宁站在原地,看着那顶软轿消失在屏风后面,嘴角微微勾了一下。
她弯腰捡起地上的那张黄纸,当着所有人的面,撕成了碎片。
“巫蛊之术,害人害己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太子妃娘娘被小人蒙蔽,做了错事。这件事,臣不会追究。但臣希望在场的各位记住——害人之心不可有。你害别人,最后害的都是自己。”
“各位。”老夫人的声音不大,但很有分量,“老身活了七十年,见过不少人,也看错过不少人。但今天,老身要说一句——苏大人,是老身的座上宾。谁跟苏大人过不去,就是跟老身过不去。”
全场鸦雀无声。
上官老夫人在京城社交圈里的地位,比皇后还高。她说苏砚宁是她的座上宾,这句话的分量,比太子妃的邀请函重十倍。
那些刚才还在看苏砚宁笑话的贵妇贵女,一个个低下了头,不敢跟苏砚宁对视。
苏砚宁转身向老夫人行了个礼:“多谢老夫人抬爱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老夫人摆了摆手,“你是真有本事的人,老身愿意交你这个朋友。”
苏砚宁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往外走。
莫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等在了撷芳园门口,身后跟着十几个镇北王府的亲兵,全副武装,杀气腾腾。看见苏砚宁出来,莫北松了一口气:“苏大人,您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苏砚宁上了马车,“走吧。”
马车动了,莫北骑着马跟在旁边,压低声音问:“太子妃那边,会不会找麻烦?”
“她自身难保。”苏砚宁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睛,“巫蛊之术是死罪,就算太子保她,上官老夫人那边也不会善罢甘休。她接下来要忙的事多着呢,没空找我麻烦。”
莫北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
马车在绣坊门口停下,苏砚宁下车的时候,发现萧靖忱站在门口。
他穿着一件玄色的便服,头发随意束在脑后,手里提着一壶酒。看见苏砚宁,他把酒壶往她面前一递。
“喝一口。”
苏砚宁愣了一下,接过酒壶,喝了一口。酒很烈,辣得她直咳嗽。
“你每次从这种场合回来,都需要喝酒。”萧靖忱看了她一眼,“你的脸色告诉我,今天又没少折腾。”
苏砚宁笑了一下,靠着门框,又喝了一口。
“殿下,我今天做了一件大事。”
“什么大事?”
“我把太子妃的身世告诉她了。”
萧靖忱的眉毛动了一下:“她不是顾家的女儿?”
“不是。她是稳婆的女儿,被调了包。”苏砚宁把酒壶递还给他,“这个消息,足够让顾家内部乱一阵子了。顾相那个人最重血统,知道自己的亲生女儿流落在外,养了二十多年的女儿是假的,他会怎么做?”
萧靖忱沉默了片刻:“他会查。”
“对。他一查,就会查到太子妃的身世,就会知道太子娶了一个农户的女儿做正妃。”苏砚宁的嘴角勾了起来,“到时候,太子跟顾相的联盟,就会出现裂缝。裂缝不用大,够我们钻就行。”
萧靖忱盯着她看了好几秒,忽然伸手,从她手里拿过酒壶,自己也喝了一口。
“你今天,很冒险。”他说,“顾清婉如果当场崩溃,说出你告诉她身世的事,你怎么收场?”
“她不会。”苏砚宁说,“她太在乎自己的身份了。承认自己不是顾家的女儿,等于放弃太子妃的位置。她宁可死,也不会承认。”
萧靖忱没有再说话。
两个人站在绣坊门口,一人一口地喝着酒。夜风吹过来,带着初春的凉意,把酒气吹得到处都是。
苏砚宁喝得有点上头,脸开始发烫。她靠在门框上,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,忽然说了一句:“殿下,您说,人活着到底图什么?”
萧靖忱看了她一眼:“你今天喝多了。”
“没多。”苏砚宁摇了摇头,“就是忽然想问问。我每天都在算计别人,今天算计太子妃,明天算计顾相,后天说不定就算计到您头上。您不怕吗?”
萧靖忱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苏砚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他才开口:“不怕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算计别人的时候,眼睛里没有杀意。”萧靖忱看着她,“你只是在求生。”
那笑容不像平时那么克制,带着几分醉意,几分疲惫,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殿下,您这个人,真的很不会说话。”她说,“但偶尔说一句,还挺中听的。”
萧靖忱没有接话,把酒壶里剩下的酒一口喝完,转身走了。
苏砚宁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,嘴角的笑慢慢收了回去。
她转过身,走进绣坊,关上门。
桌上的油灯还亮着,那盆枯萎的并蒂莲静静地摆在角落里,根须上的灵力还在缓缓运转。
苏砚宁走过去,伸手摸了摸莲花的叶子。
今天这局,她赢了。
但下一局,已经开始布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