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刚出宫门,苏砚宁就感觉到了不对劲。
不是看到了什么,是闻到了——空气里有一股铁锈味,混着马粪和皮革的味道,浓得不正常。她掀开车帘的一角,往外看了一眼,瞳孔猛地缩了一下。
玄武大街中央,黑压压地站着一排人。至少三十个,全是顾相府的重装护卫,身穿铁甲,手持长矛,把整条街堵得严严实实。队伍正中间是一顶八抬大轿,轿帘上绣着一个斗大的“顾”字,在暮色中泛着暗金色的光。
莫北勒住了马,脸色沉了下来:“苏大人,是顾相的人。”
苏砚宁没有说话,只是把车帘放了下来。
轿帘掀开了,顾相从里面走出来。他没有穿官袍,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便服,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,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富家翁。但他的眼神不普通——那双眼睛像两把刀,隔着几十步的距离,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。
他走到马车前面,站定。
“苏大人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很沉,像石头扔进深水里,“老夫有几句话想问你。可否下车一叙?”
苏砚宁坐在车里,没有动。
“顾相有话,就这么说吧。臣在车里听着。”
顾相的眉头皱了一下,但没有发火。他往前走了一步,离马车更近了,声音压得很低:“百花宴上,你跟太子妃说的话,老夫已经知道了。苏大人,你知不知道,就凭那几句话,老夫可以治你一个离间皇室的大罪?”
苏砚宁掀开车帘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顾相想治臣的罪,不用找借口。直接让京兆府来拿人就是了,何必亲自跑一趟?”
顾相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苏砚宁,老夫给你面子,才亲自来问你。你不要不识抬举。”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,“你告诉太子妃的那些话,有证据吗?没有证据,就是妖言惑众。妖言惑众,按大周律,是要诛九族的。”
苏砚宁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顾相,您说要诛臣的九族,那臣想问一句——太子妃的九族,算不算顾家?”
顾相的眼神变了一下。
“太子妃若不是顾家的女儿,那她嫁入东宫这些年,顾家给她的支持、给她的人脉、给她的银子,算什么?算资助外人?算勾结外戚?”苏砚宁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,“皇上要是知道,顾家把一个农户的女儿送进了东宫,冒充顾家嫡女,您觉得皇上会怎么想?”
顾相的拳头攥了起来,指节发白。
“你在威胁老夫?”
“臣不敢。”苏砚宁的语气很平淡,“臣只是在陈述事实。顾相是聪明人,应该知道,这件事捅出去,对顾家没有好处。对臣也没有好处。所以臣不会说,顾相也当不知道。大家相安无事,不是很好吗?”
顾相盯着她看了好几秒,眼里的怒火慢慢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危险的东西——算计。
“苏大人果然能言善辩。”他的嘴角扯出一个笑容,但那笑容冷得像冬天的风,“不过,老夫还有一个问题。你说太子妃的身世,证据在哪里?”
苏砚宁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铜牌,在顾相面前晃了一下。
铜牌不大,巴掌大小,上面刻着一个“顾”字,背面刻着一行小字——“顺安十五年,稳婆周氏”。铜牌的表面有一层暗绿色的锈迹,看起来有些年头了。
“这是当年接生的稳婆周氏的腰牌。”苏砚宁说,“周氏是通县人,丈夫姓周,她自己姓什么没人知道。她在顺安十五年到十八年间,在京城做过三年的稳婆,经手过几十个婴儿。这块腰牌,是陆渊在被查抄的密室里找到的。陆渊为什么会有这块腰牌?因为他在查顾家的底。他本来打算用这个来要挟顾相,但还没来得及用就倒了。”
顾相的脸色变了。
“这块腰牌,臣已经复刻了多份,交给了几位信得过的朋友。”苏砚宁把铜牌收回袖子里,“臣若出了什么事,那些复刻的腰牌就会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。顾相是聪明人,应该知道怎么做。”
顾相沉默了。
他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,像一尊石像。暮色越来越浓,街边的灯笼一盏盏亮了起来,橘黄色的光落在他的脸上,把他的皱纹照得像刀刻的一样深。
苏砚宁看着他,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顾相的命宫——两眉之间的位置,有一团灰黑色的气在翻涌。那不是病,不是毒,是死气。人的命宫出现死气,意味着寿命不长了。而且那团死气正在缓缓地、但坚定地向东偏移,朝东宫的方向移动。
他要孤注一掷了。
苏砚宁刚想开口说什么,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闷雷般的声响。
不是雷,是马蹄声。成百上千的马蹄声,密集得像鼓点,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。街边的灯笼被震得晃来晃去,茶楼酒肆里的客人纷纷探头往外看。
一队骑兵从玄武大街的北面疾驰而来。骑兵全身玄甲,面罩遮住了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双冷冰冰的眼睛。他们骑的战马也是黑色的,高大健壮,鼻子里喷着白气,铁蹄踏在青石板路上,火星四溅。
玄甲铁骑。镇北王的亲兵。
队伍最前面,萧靖忱骑在一匹黑色的战马上,没有穿盔甲,只穿了一件玄色的劲装,头发被风吹得凌乱。他的手里提着一杆长枪,枪尖在暮色中闪着寒光。
他没有减速。
战马直直地冲向顾府护卫的防线,速度快得像一阵黑色的旋风。顾府的护卫们吓傻了,想躲已经来不及,有几个胆小的扔了长矛就往两边跑。
战马的前蹄踏在了一个护卫的盾牌上,“哐”的一声巨响,盾牌飞出去老远,那个护卫被撞得飞了起来,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。
萧靖忱没有停。他纵马穿过顾府护卫的阵线,长枪平举,枪尖直指顾相的咽喉。
枪尖在距离顾相喉咙三寸的地方停住了。
顾相的脸色白得像纸,但身体没有动。不是不想动,是不敢动——他怕自己一动,那杆枪就会刺穿他的喉咙。
“顾相。”萧靖忱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一样扎人,“苏砚宁是本王的人。她奉旨为镇北王府禳灾,是皇上御封的神官。你当街拦截她的马车,是想干什么?”
顾相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声音有点干:“老夫只是想问苏大人几句话,没有别的意思。”
“问话?”萧靖忱冷笑了一声,“你带着三十个全副武装的护卫,把整条街都堵了,这叫问话?本王看你是想杀人灭口。”
顾相的脸色更难看了。
“镇北王殿下,老夫是当朝宰辅,你纵马冲撞朝廷命官,这是大不敬——”
“大不敬?”萧靖忱打断他,“你拦截本王的人,就是大不敬。本王奉旨护卫禳灾神官,谁挡谁死。你要不要试试?”
长枪往前送了半寸,枪尖贴上了顾相喉结下方的皮肤。顾相能感觉到那股冰冷的寒意,顺着脖子往下窜,一直窜到脊椎里。
他的手在发抖,但他还是强撑着没有后退。因为他知道,这一退,他在朝堂上的威信就全没了。
两个人对峙着,空气像是凝固了。
街边的百姓早就跑光了,茶楼酒肆的窗户一扇扇地关上,连街角的野猫都不敢叫唤。只有灯笼在风中摇晃,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。
苏砚宁从马车里走了出来。
她走到萧靖忱和顾相之间,伸手按住了长枪的枪杆。
“殿下,把枪收了吧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“顾相是来跟臣讲道理的,不是来打架的。”
萧靖忱看了她一眼,把长枪收了回去。
苏砚宁转向顾相,微微欠身:“顾相,今天的事,就当没发生过。臣不会提,殿下也不会提。顾相回去之后,该做什么还做什么。至于太子妃的身世——臣说了,不会说,就绝对不会说。臣说话算话。”
顾相盯着她看了好几秒,眼里的情绪复杂得像一团乱麻。有愤怒,有屈辱,有不甘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。
最终,他什么都没有说,转身走了。
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很孤独,脚步有点踉跄,跟来时那个威风凛凛的当朝宰辅判若两人。
顾府的护卫们跟着他,灰溜溜地撤了。玄武大街恢复了安静,只剩下一地的马蹄印和被踩碎的灯笼。
莫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拍了拍胸口:“妈的,吓死我了。”
苏砚宁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,转身上了马车。
萧靖忱骑马跟在她旁边,两个人一前一后,慢慢走在空旷的街道上。
“你今天不该出来。”苏砚宁的声音从车帘后面传出来,带着一丝疲惫。
“不出来,你就死在那儿了。”萧靖忱的声音还是那么冷,但冷里面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“顾相那个人,逼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。你以为他带三十个护卫是来跟你讲道理的?他是来杀你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砚宁说,“所以我才让你来。”
萧靖忱愣了一下。
“你知道我会来?”
“我让莫北提前给你送了信。”苏砚宁掀开车帘,看着他,“殿下,您以为我是怎么算准顾相会在这个时间、这个地点拦我的?我提前算过了。顾相从百花宴结束就开始调动人手,算算时间,正好在这个时辰到玄武大街。所以我让莫北提前给您送了信,让您带人在这个时辰赶到。”
萧靖忱盯着她看了好几秒,眼神里的东西变了。不是愤怒,是被算计之后的那种——哭笑不得。
“你连我都算计?”
“不是算计,是借力。”苏砚宁说,“殿下是我的靠山,我不借殿下的力,借谁的力?”
萧靖忱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,只是摇了摇头。
马车在绣坊门口停下,苏砚宁下车的时候,忽然停住了。
她转过身,看着萧靖忱。
“殿下,顾相要动手了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他的命宫出现了死气。”苏砚宁的声音很轻,“而且那团死气正在向东宫方向偏移。他要孤注一掷,在死之前做最后一搏。我猜,他的目标不是您,也不是我,是——皇上。”
萧靖忱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不知道,我猜的。”苏砚宁看着他,“但殿下,我的猜测,从来没有错过。”
萧靖忱沉默了片刻,翻身下马。
“进来说。”
苏砚宁跟着他走进绣坊,在桌边坐下。小李子端了茶上来,被莫北拦住了,使了个眼色让他退下。
萧靖忱坐在苏砚宁对面,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。
“你有多大的把握?”
“六成。”苏砚宁说,“顾相在朝中经营了几十年,手下的人遍布六部。他想对皇上动手,不会自己动手,一定会借别人的手。这个人,很可能就在皇上身边。”
“你觉得是谁?”
苏砚宁摇了摇头:“不知道。但殿下,您可以查。查皇上身边的人,尤其是最近三个月内新调任的侍卫、太监、太医。顾相要动手,一定会安插人手。”
萧靖忱点了点头,站起来。
“我这就去查。”
他走到门口,忽然停住了,回头看了苏砚宁一眼。
“你今天,很冒险。”他说,“以后别这样了。”
苏砚宁笑了一下:“殿下是在担心我?”
萧靖忱没有回答,大步走了出去。
苏砚宁坐在桌边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,嘴角的笑慢慢收了回去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指还在微微发抖——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今天消耗太大了。跟顾相对峙、动用神识、感知死气,每一件事都在透支她的精力。
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
夜风灌进来,凉飕飕的,吹得桌上的油灯晃了几下。她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,北斗七星的位置比昨天又偏移了一点。
星轨在变。
命数在变。
京城的天,也要变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