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砚宁回到绣坊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她本以为今天总算能歇了,结果车还没停稳,小李子就从门里跑出来,一脸惊慌:“大人,您可回来了!门口那些人等了一个多时辰了,怎么劝都不走!”
苏砚宁掀开车帘,往绣坊门口看了一眼,嘴角抽了抽。
门口停了一溜马车,少说有七八辆,把整条巷子堵得水泄不通。每辆马车旁边都站着丫鬟婆子,手里捧着礼盒,有几个人甚至坐在自带的小马扎上,一边嗑瓜子一边等,看起来是铁了心要等到底。
“都是谁家的?”苏砚宁问。
小李子掰着手指头数:“礼部王侍郎家的,工部李郎中家的,翰林院张学士家的,还有……上官老夫人家的。”
苏砚宁听到“上官老夫人”四个字,眉头动了一下。老夫人亲自派人来了?看来今天在宴席上那一针,扎到她心坎里了。
她下了车,整理了一下衣冠,迈步走进绣坊。
小李子已经把人安排在正堂里等着了。苏砚宁走进去的时候,几个贵妇正坐着喝茶,看见她进来,齐刷刷地站了起来,脸上的表情从等得不耐烦变成了殷勤讨好。
“苏大人回来了。”
“苏大人辛苦了。”
“苏大人脸色不太好,是不是累着了?”
苏砚宁笑了笑,在主位上坐下,让人把屏风搬过来挡在面前。她不是摆架子,是不想让这些人看到她的脸——刚才跟顾相对峙的时候消耗太大,脸色差得很,不想被人看出来。
“诸位久等了。”她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出来,不紧不慢,“不知诸位今日来访,有何贵干?”
上官老夫人派来的是她的贴身嬷嬷,姓赵,五十多岁,穿着一件暗紫色的褙子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一看就是个精明人。她第一个开口:“苏大人,老夫人让奴婢来给您送些补品,说是谢谢您今天在宴席上替她老人家扎那一针。”
她说着,让丫鬟把礼盒捧上来。苏砚宁看了一眼,有上等的燕窝、人参、鹿茸,还有一匹蜀锦,都是好东西。
“老夫人太客气了。”苏砚宁说,“赵嬷嬷,老夫人还有别的事吧?”
赵嬷嬷笑了笑,压低声音:“苏大人果然慧眼。老夫人确实还有一事相求——她的嫡孙,上官锦,目前在吏部任职,三年考满,马上要外放了。老夫人想知道,他该去东南还是西北,哪个方向对他更有利。”
苏砚宁沉默了片刻,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说:“赵嬷嬷,老夫人今天送来的东西,臣收下了。但臣有个规矩——给人看事,不收礼,只收消息。老夫人若想知道孙子的前程,得拿一条消息来换。”
赵嬷嬷愣了一下:“什么消息?”
“关于东宫或者顾相的消息。什么都可以,真的就行。”
赵嬷嬷想了想,压低声音:“奴婢倒是知道一件事。前几日,顾相府上半夜三更来了一个人,是从侧门进的,戴着斗笠看不清脸。但守门的婆子说,那人走路的时候右腿有点跛,像是受过伤。老夫人知道这事后,让人查了一下,发现那个人是太子身边的近侍——刘安。”
苏砚宁的心跳加快了一拍,但面上不动声色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赵嬷嬷,您回去告诉老夫人,上官公子的外放方向,选东南。东南属木,木生火,火旺官运。西北属金,金克木,去了反而受压制。”
赵嬷嬷连连点头,记下了。
有了上官老夫人带头,其他贵妇也坐不住了。王侍郎家的夫人递上一块玉佩,说是她夫君的贴身之物,让苏砚宁帮忙看看最近有没有官非。
苏砚宁接过玉佩,指尖触到玉面的瞬间,神识顺着玉佩上残留的气息往回追溯。她看到了一个画面——王侍郎的书房里,一个幕僚正在翻看账簿,脸上的表情鬼鬼祟祟。
“王夫人。”苏砚宁把玉佩递回去,“您夫君的账房先生有问题。他最近在偷偷抄录账目,应该是被人收买了。让他盯紧点,尤其是月底对账的时候。”
苏砚宁记住了这个消息,点了点头。
接下来是李郎中家的夫人、张学士家的太太、还有几个叫不上名字的贵妇,一个个排队递东西、问事。苏砚宁一个一个地接,每接一个,就用神识追溯一遍,把她们家里那些见不得光的事一桩桩点出来——谁家的小妾在偷人,谁家的账房在贪钱,谁家的儿子在外面欠了赌债。
每点破一件,对方的脸色就白一分,看苏砚宁的眼神就敬畏一分。
当然,消息也一条一条地收上来了。谁跟谁结党了,谁收了谁的钱了,太子最近在拉拢哪些人了,顾相在朝堂上打压哪些人了——全都记在了苏砚宁面前的宣纸上。
苏砚宁一边听一边写,笔走龙蛇,把京城错综复杂的势力关系一点点勾勒出来。她写的不是普通的东西,是一张权力地图。谁跟谁是一伙的,谁跟谁有仇,谁在明处,谁在暗处,一清二楚。
内室的门开着一条缝,萧靖忱坐在里面,把外面的一切都看在眼里。
他的表情很复杂。这个女人,比他想象的更可怕。她不是在算命,她是在用算命做幌子,布一张天罗地网。那些贵妇以为自己在求神问卦,实际上是在给苏砚宁送情报。
莫北从外面走进来,想进去禀报,被萧靖忱一个眼神制止了。萧靖忱指了指屏风后面的苏砚宁,示意莫北等一等。
轮到最后一个贵妇的时候,苏砚宁的手已经有点抖了。消耗太大了,连续用神识追溯了十几个人,她的精力已经快见底了。但她强撑着,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。
那个贵妇递上来一条丝帕,说是她家老夫人的,想让苏砚宁看看老夫人的身体还能撑多久。
苏砚宁接过丝帕,神识刚探进去,就感觉到了一股浓重的死气。不是病死的那种死气,是被下了慢性毒药的那种——腐烂的、阴冷的、带着一股甜腻腻的腥味。
她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你家老夫人,最近是不是在吃什么补药?”
贵妇愣了一下:“是……是在吃一种叫什么‘延年丹’的东西,说是能延年益寿。是一个游方道士推荐的。”
“别吃了。”苏砚宁把丝帕递回去,“那不是补药,是慢性毒药。再吃三个月,你家老夫人就不用算命了,直接准备后事吧。”
苏砚宁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中秋之前,必有大变。今天是四月初七,离中秋还有五个月。五个月的时间,够顾相做很多事了。
她记住了这句话,点了点头。
送走了最后一批客人,苏砚宁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她的手还在抖,眼前一阵阵发黑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
萧靖忱从内室走出来,把一杯热茶放在她面前。
“喝。”
苏砚宁端起茶碗,喝了两口,烫得直咧嘴,但脑子清醒了一些。
“你都听到了?”她问。
“听到了。”萧靖忱坐在她对面,“中秋之前,必有大变。顾相要动手了。”
“不是顾相一个人。”苏砚宁放下茶碗,“太子也脱不了干系。他们两个现在已经绑在一起了,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。顾相倒了,太子就少了最大的靠山;太子倒了,顾相就没了登天的梯子。所以他们俩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,谁也跑不了。”
萧靖忱沉默了片刻,忽然开口:“你今天用的那个追溯术,对身体消耗很大。以后少用。”
“不是。”萧靖忱站起来,走到门口,“是在提醒你。你死了,没人替本王禳灾。”
苏砚宁看着他的背影,嘴角抽了抽。
这人,永远嘴硬。
莫北这时候从外面跑进来,单膝跪地:“王爷,苏大人,刚收到消息——太子妃顾清婉在府内发了癔症,疯狂抓挠自己的脸,已经抓破了相。太子急得团团转,正在秘密重金悬赏能人异士入府驱邪。”
苏砚宁的眼睛亮了。
“驱邪?”她站起来,嘴角勾了起来,“这不是送上门的机会吗?”
她走到药柜前,打开抽屉,从最里面翻出一个小瓷瓶。瓶子里装着几粒黑色的药丸,大小像绿豆,闻起来有一股苦杏仁的味道。
“换灵丹。”她把药丸倒在手心里,对萧靖忱说,“服下之后,瞳孔会变成灰白色,看起来像瞎子。药效能持续六个时辰,足够我进顾府走一趟了。”
萧靖忱的眉头皱了起来:“你要亲自去?”
“太危险了。”萧靖忱的声音沉了下来,“顾清婉虽然疯了,但她身边还有太子的人。你万一被认出来——”
“认不出来。”苏砚宁打断他,“我的易容术是跟师父学的,就算站在太子面前,他也认不出我。再说了,有殿下的暗卫在外面接应,出不了事。”
萧靖忱盯着她看了好几秒,最终没有再阻止。他走到苏砚宁面前,抓住她的手腕,把她的袖子撸上去,露出小臂内侧的一个位置。
“这里。”他用手指点了点她小臂内侧的皮肤,“玄铁令你带着,遇到危险就按上面的机关。不管你在哪里,暗卫都能找到你。”
苏砚宁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臂,又看了看萧靖忱的脸。他的表情还是那么冷,但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担心,是那种“你敢死我就敢把你挖出来”的执拗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把手抽回来,把玄铁令绑在小臂内侧,用袖子遮住。
萧靖忱又站了一会儿,似乎还想说什么,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,转身走了。
苏砚宁看着他离去的背影,嘴角不自觉地勾了一下。
这个人,嘴上说着“你死了没人替我禳灾”,手上却在替她绑玄铁令。
口是心非到了极点。
她转身走到桌前,把那颗换灵丹捏在手心里,看了看。药丸黑乎乎的,散发着苦杏仁的味道。
“妈的。”她低声骂了一句,把药丸扔进嘴里,咽了下去。
她走到铜镜前看了看自己,镜子里的女人眼睛灰白,看起来跟真瞎子没什么区别。
苏砚宁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。
顾府,我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