枯井边上的泥土还在往下掉,那具婴儿的骸骨被挖出来之后,整座后花园的空气都变了。不是心理作用,是真的变了——温度骤降了好几度,风从井口灌出来,带着一股潮湿的腐烂味,吹得人后背发凉。
顾相站在台阶上,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铁青,从铁青变成了狰狞。
“来人!”他的声音尖得刺耳,“封锁后花园!任何人不得出入!”
二十多个府兵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手里提着刀,把枯井围了个水泄不通。他们看苏砚宁和莫北的眼神像在看死人——不是那种凶狠的杀意,是那种“你们已经是个死人了”的冷漠。
莫北的手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,身体微微前倾,像一头随时会扑出去的豹子。苏砚宁按住了他的手臂,微微摇头。
她的盲杖在地上轻轻一点,杖尖精准地敲在枯井边缘的青砖上——震位。八卦中的震位对应东方,对应雷电,对应地底深处的阳气。这口枯井封了二十年,底下积攒了不知道多少阴气和磷火,她这一敲,是用灵力把井底的封印彻底震碎了。
“轰——!”
一团幽蓝色的火焰从井口喷了出来,蹿起一丈多高,照亮了整座后花园。火焰没有温度,冷得像冰,但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诡异。府兵们被吓得齐刷刷地后退了好几步,有几个胆小的直接扔了刀,连滚带爬地往后跑。
“鬼火!是鬼火!”
“这井里有鬼!”
“跑啊!”
顾相的脸在蓝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。他瞪了那些逃跑的府兵一眼,但没有骂他们——因为他自己也被那团火焰吓得腿软了。
苏砚宁站在火焰旁边,灰白色的瞳孔在蓝光中像两颗冰冷的珠子。她的声音还是那种沙哑的异域口音,不紧不慢:“大人,这井底下压了二十年的怨气,今天算是彻底爆发了。您要是再不让高人做法化解,别说您府上的人,就连您自己,也活不过这个月。”
顾相的嘴唇哆嗦了两下,正要说什么,后门传来一声巨响。
“砰——!”
整扇门被人从外面撞飞了,门板在空中翻了两圈,砸在地上,碎成几块。一队玄甲骑兵鱼贯而入,铁蹄踏碎了花园里的石板路,长枪在月光下闪着寒光。
萧靖忱骑着那匹黑色战马,从碎门板中间穿过,马的前蹄踩在碎石上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他的长剑已经出鞘了,剑刃上沾着露水,在月光下亮得像一条银蛇。
“顾相。”萧靖忱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,“本王接到密报,说有北境流窜的刺客潜入了顾府,特来搜查。”
顾相的脸抽搐了一下:“殿下,老夫府上没有刺客。这是误会——”
“误会?”萧靖忱勒住马,长剑一横,指向枯井边上的那具骸骨,“那这是什么?顾相府上的后花园里,怎么会有婴儿的骸骨?这也是误会?”
顾相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说不出话来。
苏砚宁拄着盲杖走过去,蹲下身,用指尖轻轻触碰骸骨的左侧肋骨。
第三根和第四根肋骨之间,有一道斜向的裂痕。裂痕的边缘是锯齿状的,不是自然断裂,是外力击打造成的——钝器,大概是锤子或者石头。骨头断裂的时候,孩子还活着,因为断口处有愈合的痕迹,虽然很轻微,但足以证明她在被击中之后还活了一段时间。
“这孩子在死之前,被人用钝器击打过左侧肋骨。”苏砚宁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跟她毫无关系的事,“骨头断了两根,断口有愈合的痕迹,说明她在受伤之后还活了至少三天。死因不是肋骨断裂,是窒息——她的气管里有泥沙,应该是被人按进水里淹死的。”
顾相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,那是一种濒临崩溃的灰败。
苏砚宁继续说:“这具骸骨的骨龄,大概在二十年到二十五年之间。骨骼的发育特征显示,这是一个女婴。而且——”她顿了顿,指尖在骸骨的颅骨上轻轻点了一下,“她的颅骨形态,跟太子妃顾清婉的颅骨形态,完全一致。尤其是额骨和颧骨的弧度,是遗传的,不是巧合。”
全场死寂。
所有人都在消化她话里的意思——这具骸骨,是顾清婉的双胞胎姐妹。当年顾家生了双胞胎女儿,只留下了一个,另一个被杀了。
顾清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廊下跑了过来,披头散发,脸上全是抓痕。她扑到骸骨旁边,伸手去抢那个小小的头骨,嘴里喊着:“给我!给我!这是我的!你活该被埋!你活该!”
苏砚宁没有让她碰到骸骨。她的手指迅速点在顾清婉眉心的攒竹穴上——攒竹穴是足太阳膀胱经的起点,按压这里能瞬间阻断大脑的血液供应,让人进入一种半梦半醒的恍惚状态。
顾清婉的身体猛地一僵,眼神变得空洞,嘴巴一张一合,像在跟什么人说话。
“爹说不能留两个……两个都是女儿,留了没用……他说留一个就够了,另一个……另一个要处理掉……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梦呓,“那天晚上,爹抱着她出去了……我以为他要把她送人……第二天早上,井里多了一具尸体……爹说是意外,是失足掉下去的……但我看到了,她的脖子上有掐痕……”
顾相的身体开始发抖。
“爹说,这件事不许再提,谁提谁死……”顾清婉的声音越来越低,越来越含糊,“后来,那个稳婆来了,带来了一个女婴……爹说,从今天起,你就是顾家的女儿……你要嫁进东宫,你要当太子妃,你要给顾家争光……你不许说出去,说了,你也会死在井里……”
话没说完,顾清婉的身体一软,整个人瘫在了地上。
丫鬟们冲上来,把她抬走了。
顾相站在原地,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,摇摇欲坠。他的嘴唇哆嗦着,眼睛里布满了血丝,整个人看起来像老了十岁。
他的手摸向身边亲随的腰间,拔出了那把佩刀。
刀很快,刀刃上有一层淡蓝色的光泽,是上等的好钢。他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,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——
“叮——!”
一枚铜钱从苏砚宁的袖中飞出,精准地击中顾相的手腕。他的手腕猛地一麻,五指松开,佩刀掉在了地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顾相。”苏砚宁的声音还是那种沙哑的异域口音,但多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,“您死了容易,但您死了之后,顾家怎么办?这具骸骨不归位,怨气不散,顾家全族三天之内必遭冲煞,断子绝孙。您是想让顾家绝后吗?”
顾相的手在发抖,嘴唇也在发抖,但他的眼神变了——从绝望变成了恐惧,从恐惧变成了一丝微弱的希冀。
“你……你能化解?”
“能。”苏砚宁说,“但需要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顾家跟东宫往来的秘密账册。”苏砚宁看着他的眼睛,“大人,您跟太子之间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,需要一件信物来镇住。没有那个信物,怨气压不住。您把账册给我,我替您做法,保顾家三代平安。”
顾相沉默了。
他知道账册交出去意味着什么——意味着他把自己的命、把整个顾家的命,交到了这个陌生女人的手里。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了。枯井里的骸骨被挖出来了,顾清婉当众说出了当年的真相,他的名声、他的仕途、他的家族,全都在悬崖边上摇摇欲坠。
如果不交,死得更快。
“好。”他咬了咬牙,“我给你。”
他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钥匙,递给身边的管家:“去书房,把书架后面暗格里那个铁匣子拿来。”
管家接过钥匙,飞奔而去。
不一会儿,管家抱着一个铁匣子回来了。匣子是精钢打造的,沉甸甸的,上面刻着一道道符文。顾相用钥匙打开匣子,里面是一摞厚厚的账簿,纸张发黄,边角磨损,显然被翻过很多次。
萧靖忱走上前,把账簿从匣子里拿出来,翻了翻。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记着账——某年某月某日,送东宫黄金千两;某年某月某日,替太子打点关系花费五千两;某年某月某日,太子亲笔信一封,许诺事成之后升顾相为太傅……一笔一笔,清清楚楚。
他把账簿合上,收进怀里。
“这些,本王先替皇上收着。”萧靖忱看着顾相,“至于怎么处置,要看皇上的意思。”
顾相的脸色灰败,没有说话。
萧靖忱一挥手,几个玄甲卫上前,用布把枯井边的骸骨包好,放进一个木箱里。骸骨被搬走的时候,花园里的温度回升了一些,那股潮湿的腐烂味也淡了不少。
苏砚宁拄着盲杖,走到萧靖忱身边,压低声音说:“殿下,走吧。再待下去,顾相该反悔了。”
萧靖忱点了点头,转身往外走。
苏砚宁跟在他身后,经过顾相身边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
“顾相。”她的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顾相一个人能听到,“账册的事,我不会跟任何人说。但您记住——人在做,天在看。有些债,迟早要还的。”
顾相的身体晃了一下,扶住了旁边的柱子才没有倒下。
苏砚宁没有再看他,拄着盲杖,走出了顾府的后门。
马车停在巷口,莫北已经掀开了车帘等着。苏砚宁上了车,萧靖忱也跟了上来——他没骑马,直接钻进了马车。
“挤。”苏砚宁说。
“忍着。”萧靖忱坐在她对面,把长剑横在膝盖上。
马车动了。车里的空间不大,两个人面对面坐着,膝盖几乎要碰到一起。苏砚宁把头巾摘下来,露出那张涂了药膏的脸。她的眼睛还是灰白色的,换灵丹的药效还没过,看什么东西都像隔了一层雾。
“你的眼睛,什么时候能好?”萧靖忱问。
“再过两个时辰。”苏砚宁揉了揉眼角,“不急,反正现在也不用看东西。”
萧靖忱沉默了片刻,忽然伸出手,把她的手从眼睛上拿开。
“你今天很冒险。”他说,“顾相那个人,逼急了什么都做得出来。他要是在你敲震位之前就下令动手,你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。”
“我有。”苏砚宁说,“莫北在我身边,你的人在后门外等着。就算顾相提前动手,我也能撑到你们进来。”
萧靖忱盯着她看了好几秒,最终没有反驳。
苏砚宁忽然想起一件事,伸出手,抓住萧靖忱的右手,翻过来,掌心朝上。
萧靖忱的手很大,骨节分明,掌心的茧子厚得像一层壳。苏砚宁用食指在他的掌心上划了几下,写了一个字——震。
震为雷,为动,为东方。在八卦中,震卦代表地脉的变动、山崩、地震。
“殿下,东宫近期会有地脉变动。”苏砚宁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不是真的地动,是人为的。太子在东宫底下挖了密道,连接陆府的暗道虽然被封了,但他肯定还有别的出口。地脉一旦变动,东宫的龙气就会外泄,到时候皇上一定会震怒。”
萧靖忱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那个“震”字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你想让我怎么做?”
“在禁军里布下暗桩。”苏砚宁说,“太子如果真的发动地脉变动,一定会调动禁军来‘护驾’。到时候,谁是太子的人,谁是我们的人,一目了然。殿下提前布好暗桩,等他自投罗网。”
萧靖忱把手收回去,掌心的那个字被他的体温捂得发烫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这就去安排。”
马车在绣坊门口停下,苏砚宁下车的时候,换灵丹的药效开始退了。她的瞳孔从灰白色慢慢变回了黑色,视线也一点一点地清晰起来。
萧靖忱站在车旁边,看着她。
“你进去歇着。”他说,“剩下的事,我来处理。”
苏砚宁点了点头,转身走进绣坊。
走了几步,她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殿下。”
“今天的事,谢谢。”
苏砚宁笑了一下,没有再说什么,推门进去了。
萧靖忱站在门口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。
那个“震”字还在,笔画被他的体温捂得发红,像一道烙印。
他把手握成拳头,翻身上马,策马而去。
马蹄声在夜空中回荡,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消失在风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