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砚宁在东宫住了三天,净宫仪轨做得有模有样。每天烧香、洒水、念咒、画符,一样不少。太子被她折腾得够呛——她念咒的时候不许任何人靠近正殿,太子要处理政务只能窝在偏殿的小书房里,连口热茶都喝不上。
但太子不知道的是,苏砚宁真正的目的根本不是净宫。她在等一封信。
藏书阁在东宫西北角,平时没什么人去。苏砚宁在净宫的第三天晚上,借着“巡查煞气”的名义进了藏书阁。她的神识在书架间扫了一圈,很快捕捉到了三楼靠窗位置的一个暗格——木板后面有一个空洞,空洞里藏着一封信。
信被油纸包着,塞在暗格里,不仔细翻根本找不到。苏砚宁把信拿出来,展开,借着月光看了一遍。
是徐道子的笔迹。写给太子的。信上说,祭天大典那天,他会利用司天监的星图制造“双龙夺嫡”的假天象,让皇帝以为有两个真龙天子同时在世,从而动摇萧靖忱的根基。信的最后还写了一行小字——“太子殿下只需在祭天前夜控制司天监,取走原版星图,臣自会安排。”
苏砚宁看完,嘴角勾了一下。
她回到值房,拿出笔墨,模仿徐道子的笔迹,把信中的关键日期改了几个字——“祭天前夜”改成了“祭天大典前夜”,“取走原版星图”后面加了几个字“交由太子亲兵押送”。改完之后,她把信重新封好,放回原处。
徐道子写给太子的信,她没动。但她加了一封“回信”,用的是徐道子的笔迹和印章——印章是她在徐道子的值房里顺手盖的,那老头值房的门从来不锁,印章就摆在桌上,跟个摆设似的。
太子收到信的时候,已经是深夜了。
他坐在偏殿的书房里,把那封信看了三遍,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兴奋,又从兴奋变成了决绝。
“来人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贴身侍卫长赵虎走了进来,单膝跪地:“殿下。”
“去,把城外庄子上的私兵调进来。天亮之前,拿下司天监。”太子把信递给他,“星位图在原监正的值房里,找到之后立刻送到我手上。”
赵虎犹豫了一下:“殿下,私自调兵是死罪——”
“出了事我担着。”太子打断他,“快去。”
赵虎咬了咬牙,转身出去了。
司天监门口,夜风很大。
赵虎带着三十个私兵,从东宫后门绕出来,沿着城墙根一路摸到了司天监的后墙。他们穿着普通的黑衣,没有披甲,没有带弓箭,每人只配了一把短刀和一个火折子。太子的意思是——动静越小越好,拿了星位图就走,不要跟任何人交手。
赵虎翻墙进去的时候,觉得太安静了。司天监值夜的人至少有两个,但他一个人都没看到。
他刚落地,四周忽然亮了起来。
火把。几十个火把同时点燃,把司天监的后院照得亮如白昼。火把后面站着上百名身穿禁军甲胄的士兵,长枪指着他们,刀出鞘,弓上弦。
领头的不是禁军将领,是莫北。
“放下刀。”莫北的声音不大,但很有分量,“你们已经被包围了,反抗者格杀勿论。”
赵虎的脸白了。他想跑,但回头一看,后墙上也站满了人,弓箭手蹲在墙头,箭头对准了他们的脑袋。
“妈的。”赵虎骂了一句,把短刀扔在地上。
三十个私兵,一个没跑掉,全被按在地上捆了。莫北让人搜身,从赵虎怀里搜出了那封信,还有一包火药——火药是用油纸包着的,上面刻着东宫的字样。
太监接过火药,手都在抖,连滚带爬地跑了。
第二天一早,皇帝在御书房召见了太子。
太子跪在地上,脸色白得像纸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他的嘴唇哆嗦着,想解释,但皇帝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。
“私调禁军,夜闯司天监,携带火药。”皇帝把证据一件一件地摆在桌上,声音冷得像冰,“萧景恒,你是想造反吗?”
“父皇!儿臣没有!”太子的声音尖得刺耳,“是苏砚宁陷害儿臣!那封信是假的!火药也是她栽赃的!”
“假的?”皇帝把信拿起来,在他面前晃了晃,“徐道子的笔迹,徐道子的印章。你说假的,那徐道子也是假的?”
太子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“来人。”皇帝的声音很疲惫,“太子禁足东宫,没有朕的旨意,不许踏出宫门一步。”
“父皇——!”
“滚。”
太子被侍卫架着拖了出去。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站在殿外的苏砚宁,眼神像要吃人。苏砚宁面不改色,甚至还微微欠了欠身,行了个礼。
太子被拖走之后,皇帝把苏砚宁叫进了御书房。
“苏砚宁。”皇帝靠在椅背上,揉着太阳穴,“太子的事,你怎么看?”
“臣不敢妄议。”苏砚宁低着头。
“朕让你说。”
苏砚宁沉默了片刻,开口了:“太子殿下是被小人蒙蔽了。那个小人,就是司天监监正徐道子。他给太子写了那封信,怂恿太子去抢星位图。太子一时糊涂,中了计。”
皇帝的眼睛眯了起来:“你的意思是,徐道子才是主谋?”
“臣只是猜测。”苏砚宁说,“但徐监正今天要在朝堂上展示星图,说是为祭天大典做准备。皇上不妨看看他的星图,到底画了些什么。”
皇帝点了点头,让太监去传徐道子。
徐道子捧着星图进殿的时候,脸上还挂着笑。他不知道太子已经倒了,更不知道自己那封信已经被截获了。他以为自己还是那个左右逢源的司天监监正,一边收太子的钱,一边哄皇帝开心。
“皇上。”他把星图展开,铺在御案上,“臣按照您的吩咐,重新绘制了祭天大典的星位图。您看,这几颗星的位置,正好形成一个‘龙凤呈祥’的格局,主大吉大利——”
他的话说到一半,忽然停住了。
因为星图上的颜色变了。原本用朱砂标注的吉星,在烛火的照耀下慢慢变成了暗红色,从暗红色变成了黑色。那些黑色的墨迹在纸上蔓延,像一条条小蛇,最终汇聚成了一行字——“日有食之,君王受困。”
徐道子的脸白得像死人。
皇帝的脸色比他更难看。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,猛地一拍桌子:“徐道子!你好大的胆子!”
“皇上!臣……臣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!臣画的时候不是这样的!”徐道子跪在地上,磕头如捣蒜,“一定是有人动了手脚!是苏砚宁!一定是她!”
苏砚宁站在旁边,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皇帝看着徐道子那副狼狈的样子,又看了看星图上那行触目惊心的字,忽然觉得一阵眩晕。他扶住桌角,深呼吸了好几下才缓过来。
“苏砚宁。”皇帝的声音很虚弱,“你说,这星图是怎么回事?”
“回皇上,星图上的朱砂被人动了手脚。”苏砚宁说,“但这种朱砂只有在特定的光照下才会变色。徐监正在绘制星图的时候用的是油灯,看不出变化。但到了御书房,烛光更强,颜色就显出来了。这说明——徐监正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皇上看到真正的星图。他画的是一份,皇上看到的是另一份。”
徐道子的身体开始发抖,嘴唇哆嗦着,想反驳,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“来人。”皇帝的声音很冷,“徐道子妖言惑众,诅咒皇权,打入天牢,听候发落。”
“皇上饶命!皇上饶命啊——!”
徐道子被侍卫拖了出去,喊叫声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走廊的尽头。
御书房里安静了下来。皇帝坐在龙椅上,闭着眼睛,脸色灰败。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,像是在想什么心事。
“苏砚宁。”他忽然开口了。
“臣在。”
“你之前说,祭天大典那天会有天狗食日?”
“是。”苏砚宁说,“臣观天象,三日后的午时,将有日食。这是天象,非人力所能改变。但日食的位置正好在东宫的上方,这说明东宫的秽气还没有除净。若由臣来主持祭天大典,以臣的灵力压制凶煞,可保皇上无恙。若由旁人主持——”
她没说完,留了个尾巴。
皇帝睁开眼睛,看着她的眼神很复杂。有信任,有怀疑,有依赖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祭天大典,你来主持。”
苏砚宁磕头谢恩,退出了御书房。
走出宫门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她站在台阶上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今天这一局,走得险。每一步都在刀尖上跳舞,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。但她走下来了。太子被软禁,徐道子下了大狱,祭天大典的主持权拿到了手。
三件事,一件比一件难,但她一件都没落下。
她回到司天监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。
司天监的正堂里没有人,徐道子被带走之后,这里就空了。苏砚宁走进去,点了一盏灯,在书架上翻找。
徐道子的值房很乱,抽屉里塞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——旧星图、废稿、没来得及销毁的信件。苏砚宁翻了半天,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,正准备走的时候,手指碰到了书架最底层的一块木板。
木板是松的。
她用力一推,木板弹开了,露出后面一个暗格。暗格里放着一卷泛黄的绢帛,绢帛的质地很粗糙,跟现在用的丝绢完全不一样,像是几十年前的老东西。
苏砚宁把绢帛拿出来,展开。
绢帛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,不是大周的文字,是一种更古老的字体。她辨认了半天,认出了几个字——破军、贪狼、交汇、命格。
她的心跳猛地加速了。
破军和贪狼,是北斗七星中的两颗星。在命理学中,破军主杀伐,贪狼主欲望。两颗星交汇,意味着一个人的命格中同时具备极致的杀伐之欲和极致的权力之欲。这种命格,百年难遇。一旦出现,要么是千古一帝,要么是乱世魔王。
苏砚宁的手指在绢帛上慢慢划过,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。这卷绢帛的末尾,写着一段话——“破军贪狼交汇之命,非人力可改。然若以七煞锁魂阵压制,可延其发作三十年。三十年后,阵破,命格反噬,宿主必死。”
她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——萧靖忱命火深处的那条黑龙,被铁链锁着,在火焰中挣扎。
锁链。
七煞锁魂阵。
有人在萧靖忱身上布了阵,压制他的真实命格。那个人的目的不是害他,是在帮他——帮他延命三十年。但三十年的期限快到了。阵要破了,命格要反噬了。
苏砚宁的手在发抖。她把绢帛卷起来,塞进袖子里。
就在这时候,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。
萧靖忱站在门口,手里握着一卷纸。他的脸色很沉,眼神里带着一种苏砚宁从未见过的凝重。
“苏砚宁。”他走进来,把纸卷放在桌上,“这是我让人写的生死状。”
“生死状?”苏砚宁愣了一下。
“日食的事,你预测了,皇上信了。”萧靖忱看着她,“但如果日食没有发生,你就是在欺君。欺君之罪,诛九族。这份生死状,我替你签了。如果日食没有发生,我跟你一起死。”
苏砚宁盯着他看了好几秒,忽然笑了。
“殿下,您就这么信我?”
“不是信你。”萧靖忱别过脸去,“是不想让你一个人扛。”
苏砚宁的笑容收了起来。她看着萧靖忱的侧脸,看着那道从眉尾延伸到下颌的旧疤,看着他那双从来不肯正视她的眼睛。
“殿下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日食一定会发生。因为我已经算过了,不是因为我能算,是因为——这场日食,本来就是天意。天意要让太子倒台,天意要让皇上信我,天意要让我站在这条路上,一直走下去。”
萧靖忱转过头,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,没有犹豫,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坚定。
他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
火焰吞没了那些古老的文字,吞没了破军和贪狼的秘密,吞没了那张写了三十年的命格。
绢帛烧成灰烬的时候,苏砚宁看到灰烬中浮现出一个图案——一条龙,被铁链锁着,张着嘴,像是在无声地咆哮。
她伸手把灰烬搅散了。
该来的,总会来。挡不住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