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靖忱把生死状拍在桌上的时候,苏砚宁正在喝粥。
碗被震得跳了起来,粥洒了半碗,溅在她刚换的官袍上。她低头看了看那些米粒,又抬头看了看萧靖忱那张冷得像铁板的脸,叹了口气。
“殿下,下次能不能等我吃完再拍?”
“你还有心思吃?”萧靖忱把生死状推到她面前,“皇上说了,三日后的祭天大典,若无雨、无日食,司天监从上到下,一个不留。你的脑袋,加上我的脑袋,全在这张纸上。”
苏砚宁拿起生死状扫了一眼,上面写着“若天象不应,臣等甘愿伏法”,落款处签着萧靖忱的名字,还按了手印。
“殿下签字的时候,手抖没抖?”她问。
萧靖忱没回答这个问题,拉过椅子坐下,盯着她:“你有几成把握?”
“日食是必然的,我算过。”苏砚宁把生死状放下,“但现在的星图计算存在偏差,大概三秒的误差。三秒的误差,足够让日食的时间偏移半个时辰。半个时辰,皇上等不了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她打开瓷瓶,倒出一粒药丸,扔进嘴里,咽了下去。药丸入喉的瞬间,喉咙里传来一阵灼热感,像吞了一块炭。她咳了两声,再开口的时候,声音变了——不再是原来那种清亮的女声,而是变成了一种低沉沙哑的男声,带着一丝少年人的稚气。
“殿下,您听这声音怎么样?”苏砚宁用新声音说。
萧靖忱的眉头皱了一下,没有说话。
苏砚宁又伸手按压自己的肩膀、锁骨、脊椎。她的手指精准地按在骨骼的缝隙处,用灵力引导骨节微微错位,把整个人的身形拉长了一寸多。肩膀变宽了,腰身变细了,连走路的姿态都从女性的柔和变成了男性的硬朗。
她从铜镜前转过身,看着萧靖忱:“现在呢?”
萧靖忱盯着她看了好几秒,眼神里的东西变了——不是惊讶,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。这个女人,当着他的面,从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变成了一个十七八岁的清瘦少年。眉目间的神韵都变了,如果不是他亲眼看着她变的,根本认不出来。
“苏言。”苏砚宁说,“从现在起,我叫苏言。是灵台郎考场的考生,持皇上御赐的空白引荐信,来考司天监的职位。”
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,封面上盖着皇帝的玺印,里面的内容空白的,等到了考场再填。
萧靖忱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伸手捏了捏她的肩膀。肩膀的骨头硬邦邦的,跟男人的没什么区别。
“这骨头,能撑多久?”
“六个时辰。”苏砚宁拍开他的手,“够了。考完试我就换回来。”
萧靖忱收回手,从腰间解下一块令牌,递给她:“拿着。万一出了事,用这个调暗卫。”
苏砚宁接过令牌,收进袖子里。
灵台郎考场设在司天监的东跨院,是一排灰砖砌的平房,门口挂着一块匾额,上面写着“选贤堂”三个大字。苏砚宁到的时候,门口已经排了十几个人,全是年轻男子,穿着各色衣裳,有的在背书,有的在交头接耳,有的在紧张地搓手。
苏砚宁排到队尾,低着头,把帽檐压得很低。
排在她前面的一个考生回头看了她一眼,上下打量了一番,问:“兄台贵姓?从哪里来?”
“姓苏,单名一个言字。”苏砚宁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那种沙哑的少年音,“从北边来的。”
“北边?”那考生的眼睛亮了一下,“北边哪里?我也是北边来的,我是幽州人。”
苏砚宁随口编了个地名,那人居然真的听说过,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。苏砚宁一边应付着,一边用余光观察考场门口的情况。
门口站着两个守卫,腰里别着刀,面无表情。守卫旁边是一个五十多岁的教谕,穿着一件青色的官袍,戴着方巾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,一看就是个不好说话的主。
林教谕。苏砚宁在钦天监的档案里见过这个名字。这人在司天监干了三十年,教过的学生无数,铁面无私,谁的面子都不给。
队伍慢慢往前挪,轮到苏砚宁的时候,林教谕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引荐信。”
苏砚宁把那封御赐的空白信递上去。林教谕拆开信封,看到里面的空白纸和玺印,眉头皱了一下,但没说什么。他把信收好,指了指旁边的一张桌子。
“把手伸出来,摸骨验亲。司天监不收冒名顶替的人。”
苏砚宁把手伸到桌上,掌心朝上。
林教谕伸出手,正要按上去,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林教谕,且慢。”
一个穿着锦袍的年轻男子从考场里面走了出来,二十出头,眉目俊朗,但眼神里带着一股让人不舒服的傲气。他的身后跟着两个随从,手里捧着书卷和笔墨。
徐长卿。司天监监正徐道子的儿子。
苏砚宁心里冷笑了一声。徐道子昨天被打入天牢,他儿子今天还在司天监里耀武扬威,看来消息还没传到他耳朵里。
“徐公子。”林教谕拱了拱手,态度恭敬但不谄媚。
徐长卿走到苏砚宁面前,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。苏砚宁面不改色,低着头,眼观鼻鼻观心。
“这位兄台面生得很。”徐长卿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漫不经心,“哪里来的?”
“北边。”苏砚宁的声音很平淡。
“北边?”徐长卿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全是轻蔑,“北边能有什么人才?也敢来司天监应考?”
苏砚宁没接话。
徐长卿对旁边的两个守卫使了个眼色。那两个守卫会意,走到苏砚宁身边,一左一右地站定。其中一个伸出手,假装要帮苏砚宁整理衣袖,实际上手指直奔她的肩膀,想把她推一个踉跄。
苏砚宁的余光捕捉到了他的动作。
她没有躲,而是在守卫的手指即将触到她肩膀的瞬间,右手微微一动,指尖弹在了守卫肘部的曲池穴上。曲池穴是手阳明大肠经的合穴,按压这里会导致整条手臂瞬间麻木。
守卫的手臂一软,推出去的力道全偏了,身体失去了平衡,往前栽了一步,差点撞在桌上。
“对不住。”苏砚宁伸手扶了他一把,语气诚恳,“这位大哥,您没事吧?”
守卫的脸涨得通红,想说什么,但胳膊还在麻,嘴唇哆嗦了两下,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
徐长卿的脸色变了变,但很快恢复了正常。他盯着苏砚宁看了两秒,忽然笑了:“好身手。不过司天监招的是懂天象的人,不是练把式的。林教谕,这位苏公子既然持的是御赐引荐信,那咱们得好好招待。不如加试一场灵觉测试,看看他到底有多少本事。”
林教谕犹豫了一下,还是点了点头。规矩是规矩,但徐长卿的面子也不能不给。
苏砚宁跟着他们走进考场内室。屋子正中央摆着一张石桌,桌上放着一块巴掌大的黑色石头,石头的表面光滑如镜,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。
感应石。苏砚宁认得这东西。用特殊的矿石打磨而成,能感应人体的灵力波动。灵力越强,石头发出的光芒越亮。这是司天监测试灵觉的标准工具。
徐长卿站在旁边,双手抱胸,嘴角挂着一丝冷笑。他在等着看苏砚宁出丑——灵力太弱,说明没本事;灵力太强,说明有问题。不管哪种结果,他都有话说。
苏砚宁把手按在感应石上。
她没有释放全部的灵力,而是用神识把灵力压制住,只放出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。那波动微弱到几乎不存在,像一根头发丝掉在地上,轻得没有声音。
感应石亮了一下。
很微弱的光,像萤火虫的尾巴,闪了一下就灭了。
林教谕看了一眼,在册子上记了一笔:“灵觉,微光。”
徐长卿的笑容更明显了:“微光?我还以为多厉害呢。林教谕,这种人也配进司天监?”
林教谕没有接话,只是公事公办地说:“灵觉测试通过,请考生到隔壁候考。”
苏砚宁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出去。
走出内室的时候,她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。微光,是她故意控制的。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。在徐长卿这种人面前,藏拙比露锋芒更安全。
候考室是一间大屋子,里面摆着十几张桌椅,已经坐了几个考生。苏砚宁找了个角落坐下,闭目养神。
过了大约半个时辰,林教谕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卷纸。
“首场笔试,题目在此。”他把纸卷展开,挂在墙上,“《推演未来三日京畿气象》。各位考生需根据今日的天象数据,推算出未来三日的天气、风向、云量。时间一个时辰,开始。”
苏砚宁看了一眼墙上的题目,心里已经有了答案。未来三日,第一天晴,第二天多云,第三天——日食。她不用推算,因为她早就知道了。
但她不能写得太准。太准了会被人怀疑。她需要故意留一点误差,让答案看起来像是算出来的,不是提前知道的。
她提起笔,在答卷上慢慢地写。先写今日的天象数据,再写推算的过程,最后写结论——第一日晴,第二日多云,第三日阴,有日食。
写到“日食”两个字的时候,她犹豫了一下,把“日食”改成了“天象有异”,既点到了日食的可能性,又留了余地。
交卷的时候,林教谕翻了翻她的答卷,眉头皱了一下,但没说什么。
苏砚宁走出考场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萧靖忱站在街对面的马车旁边,手里提着一盏灯笼。橘黄色的光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,那道旧疤在光影中显得格外醒目。
苏砚宁走过去,没有说话,直接上了马车。
“怎么样?”萧靖忱跟上来,坐在她对面。
“笔试过了。”苏砚宁把帽檐摘了,露出那张涂了药膏的脸,“但徐长卿在座次表上动了手脚,把我的名字挪到了坤位。”
“坤位是什么?”
“地磁干扰最严重的位置。坐在那里,罗盘指针会偏,星图会歪,连脑子都会变迟钝。”苏砚宁靠在车壁上,“他是想让我在明天的复试中出丑。”
萧靖忱的手指在剑柄上敲了两下:“要不要我去处理?”
“不用。”苏砚宁闭上眼睛,“坤位虽然偏,但也不是不能用。我自有办法。”
马车在绣坊门口停下,苏砚宁下车的时候,换灵丹的药效开始退了。她的嗓子开始发痒,身形也在慢慢恢复,肩膀缩了回去,腰身变粗了一些。
“殿下,明天复试,您别来了。”她说,“您站在考场外面,太显眼了。”
萧靖忱没有说话,只是把灯笼递给她。
苏砚宁接过灯笼,转身走进绣坊。
门关上的时候,她听到身后传来马蹄声,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消失在夜风中。
她把灯笼放在桌上,从袖子里拿出那张座次表的抄本,看着上面“苏言”两个字后面标注的“坤位”,冷笑了一声。
坤位,地之极阴。
但阴极则阳生,这是师父教她的第一课。
徐长卿,你以为你在害我,其实你在帮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