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砚宁坐到坤位上的时候,就感觉到了不对劲。
不是心理作用,是真的不对劲。这个位置的空气比其他地方沉,像有一层看不见的东西压在身上。她把罗盘放在桌上,指针晃了两下,停在了一个偏斜的角度——地磁干扰,比她预想的还要严重。
更糟心的是旁边就是厕所,味道一阵一阵地飘过来,隔壁桌的考生已经掏出手帕捂住鼻子了。苏砚宁面不改色,把罗盘收起来,开始检查桌上的文具。
墨汁是新磨的,盛在青瓷小碗里,颜色浓黑,看起来没什么问题。但她用指甲挑了一点,凑到鼻尖闻了闻——没有松香味,只有一股淡淡的、说不清的甜腻。她把墨汁对着窗缝透进来的光看了看,液面泛着一层极细的油膜,颜色比正常的墨汁偏灰了一度。
摄魂香。
苏砚宁心里冷笑了一声。这东西她太熟悉了。师父的笔记里专门写过——用曼陀罗花籽和断肠草根磨成粉,掺进墨汁里,研墨的时候粉末会随着气味挥发,吸入后会产生轻微的幻觉。不会让人昏迷,但会让人的判断力下降,尤其是在做精细计算的时候,小数点后面很容易点错位。
用量不大,刚好够让一个人“发挥失常”。
苏砚宁收回目光,端起那碗墨汁,走到门口,倒进了水缸旁边的污水桶里。
“你干什么?”林教谕皱了皱眉。
“回教谕,学生用不惯浓墨。”苏砚宁的声音不卑不亢,带着那种刻意压低的沙哑,“学生习惯用淡墨,想自己磨。”
林教谕看了她一眼,没说什么。
苏砚宁回到座位上,从水缸里舀了半碗清水,倒在砚台上,开始磨墨。砚台是端砚,老坑的,用了不知道多少年,石质细腻,石缝里嵌着一层深色的墨渍。她用清水磨了几圈,那些陈年的墨渍被水泡软了,化成了淡淡的灰色墨汁,虽然没有新墨那么浓黑,但写字足够了。
她蘸了墨,在草稿纸上试了试,笔锋流畅,不涩不滞。
可以。
考试开始的锣声响了。
林教谕把题目挂在墙上,苏砚宁抬头看了一眼,心里微微沉了一下。题目比她预想的要难——给出一组星象数据,要求推演未来七日内的行星运行轨迹,并标注出所有可能发生的天象异变,包括日食、月食、五星连珠等。数据量很大,光是抄题就抄了一盏茶的功夫。
她提笔开始写。
第一日,水星留,顺行转逆行,在轸宿四度……
她的笔速不快,但很稳,每一个数字都写得端端正正。地磁干扰确实存在,罗盘指针一直在微微晃动,但她不需要完全依赖罗盘。师父教过她,真正的天象推演,靠的是对星轨运行规律的深刻理解,不是靠工具。
写到一半的时候,身后传来一阵窃窃私语。
“叶凡,你的砚台碰到我的卷子了。”
“对不住,我不是故意的。”
“不是故意的?你知道我这卷子写了多久吗?弄脏了你赔得起?”
苏砚宁没有回头,但她的耳朵捕捉到了后面的动静。说话的是坐在徐长卿旁边的一个考生,姓王,穿着绸袍,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子弟。被他呵斥的是坐在苏砚宁后方的叶凡——那个穿着洗得发白青布袍子的寒门考生。
叶凡没有说话,把自己的砚台往旁边挪了挪,低着头继续写。但苏砚宁注意到,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。
王公子还在不依不饶:“林教谕,这人的砚台老往我这边蹭,我要求换座位。”
林教谕走过来看了一眼,面无表情地说:“考场座位已定,不得更换。叶凡,你把东西收拾好,别再碰到了。”
“是。”叶凡的声音很低。
苏砚宁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,没有回头。她在草稿纸的边缘,用指甲压出了一行盲文——不是字,是一套呼吸法诀。三长两短,一深一浅,刚好是稳定心神的标准节奏。
交卷的时候,按照规矩,考生之间要互相传阅答卷,以便监督。苏砚宁的卷子传到叶凡手里的时候,叶凡低头看了一眼,目光落在草稿纸边缘那行压痕上,愣了一下。
他抬起头,看向苏砚宁。苏砚宁没有看他,正在收拾桌上的笔墨。
他的手指不抖了。
徐长卿坐在前排,看起来在低头答卷,实际上耳朵里塞着一颗米粒大小的东西——传音蝉。用蝉翼和铜丝制成的微型传声器,能捕捉到极远处的声音。他的父亲徐道子虽然下了大狱,但徐家在司天监经营多年,人脉还在,弄到一份标准答案不是难事。
林教谕在隔壁房间里翻标准答案的纸张声,通过传音蝉传进徐长卿的耳朵里,清晰得像在他耳边翻一样。
他嘴角微微勾了一下,提笔准备写。
就在这时候,一阵细微的、有节奏的声音传了进来——“嗒,嗒嗒,嗒嗒嗒。”
频率跟传音蝉的振动频率完全一致,但内容完全不同。不是林教谕翻答案的声音,是一串毫无意义的干扰波。声音不大,但刚好把标准答案的声音盖住了。
徐长卿的脸色变了。他侧耳听了听,还是“嗒嗒嗒”的声音,像有人在用指甲弹桌面。
他猛地转过头,扫了一眼考场里的人。所有人都在低头答卷,没有人看他。苏砚宁也低着头,正在写最后一行字,表情平静,看不出任何异常。
徐长卿咬了咬牙,把传音蝉从耳朵里取出来,发现蝉翼表面有一层细密的裂纹,铜丝也断了几根。这东西废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凭着自己的本事开始答题。但他平时靠作弊习惯了,真本事没多少,算来算去,怎么都算不对。最后他干脆不算了,大笔一挥,写了个“大雨倾盆”。
苏砚宁的答卷传到林教谕手里的时候,林教谕的表情变了。
不是惊讶,是震惊。他在这行干了三十年,见过不少有天赋的年轻人,但从没见过有人能把日食的食分秒数精确到这种程度——不止是日期和时辰,连初亏、食既、食甚、生光、复圆每一个阶段的精确时间都列出来了,误差不超过三个呼吸。
林教谕把答卷从头到尾看了三遍,抬头看着苏砚宁。
“苏言。”
“学生在。”
“你的这些数据,是从哪里来的?”
“学生自己算的。”苏砚宁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自己算的?”林教谕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,“你知道这份答案跟禁书阁里一份前朝残卷上的数据高度吻合吗?那份残卷,连老夫都没资格看。你一个考生,从哪里接触到的?”
考场上安静了下来,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苏砚宁。
徐长卿的嘴角勾了起来——机会来了。
“林教谕。”徐长卿站起来,拱了拱手,“学生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讲。”
“这位苏言苏公子,持的是御赐引荐信,身份来历不明。现在他的答案又跟禁书阁的残卷高度吻合,学生觉得,这恐怕不是巧合。”徐长卿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,“说不定,他根本不是什么考生,是混进司天监来偷东西的。”
考场上响起一片窃窃私语。
苏砚宁没有慌。她看着林教谕,声音依然很平静:“林教谕,学生的答案是不是算出来的,可以当场验证。您随便给一组数据,学生当场推演,若错一处,学生甘愿受罚。”
林教谕犹豫了一下,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条,递给她:“这是去年冬至的星象数据,你推演出当日的日影长度。”
苏砚宁接过纸条,看了一眼,提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,递回去。
林教谕接过纸条,跟手里的标准答案对照了一下,脸色从怀疑变成了不可思议——分毫不差。
他沉默了很久,最终把答卷放在桌上。
“苏言,你的答卷,老夫收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第二场‘乾坤星盘’实操试炼,你有资格参加。”
徐长卿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。
考试结束的锣声响起,考生们陆续交卷离场。苏砚宁收拾好东西,走出考场的时候,叶凡从后面追了上来。
“苏兄。”叶凡的声音有点低。
苏砚宁停下脚步,转过身。
叶凡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说了两个字:“多谢。”
苏砚宁点了点头,没有多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
走出司天监大门的时候,身后传来一声闷响——徐长卿从袖子里掏出那只传音蝉,蝉翼已经烧成了灰,铜丝断成了几截,还在冒烟。
“妈的。”徐长卿骂了一句,把那堆灰烬扔在地上,踩了一脚。
苏砚宁没有回头,嘴角微微勾了一下。
萧靖忱的马车停在街对面,车帘掀开一角,露出他半张脸。
“上车。”
苏砚宁上了马车,靠在车壁上,把那颗换灵丹的解药吞了。嗓子开始发痒,身形慢慢恢复,肩膀缩了回去,腰身变粗了一些。
“怎么样?”萧靖忱问。
“过了。”苏砚宁闭着眼睛,“第二场是乾坤星盘实操,需要用到真正的星象仪器。这场考完,我就能进藏书阁了。”
萧靖忱沉默了片刻,忽然说:“徐长卿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砚宁睁开眼,“但我不怕他。”
马车动了,车轮碾过青石板路,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。苏砚宁掀开车帘,看着窗外的街景,脑子里已经在想第二场考试的事了。
乾坤星盘,是司天监最精密的仪器,能模拟整个天球的运行。操控星盘需要极强的灵觉和对星象的深刻理解,稍有差池就会导致整个推演失败。
徐长卿肯定会在星盘上动手脚。
苏砚宁把车帘放下,靠在车壁上,闭上眼睛。
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
她有的是办法对付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