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场“乾坤星盘”实操试炼设在司天监的正堂。苏砚宁走进去的时候,差点以为走错了地方——正堂中央摆着七座青铜星盘,每一座都有半人高,底座雕刻着二十八宿的图案,盘面上嵌满了云母石和铜指针,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
这阵仗,比她预想的还要大。
林教谕站在最前面,手里拿着一本册子,表情比昨天更严肃。他的目光在考生们脸上扫了一圈,最后在苏砚宁身上停了一下,眉头微皱,但没说什么。
“实操规则。”林教谕的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,“每人一座星盘,限时一炷香。要求操控星盘对齐北极星位,并推算出三日后的日食食分。精确到刻,误差超过一刻者,淘汰。”
考生们窃窃私语,有几个脸色已经白了。对齐北极星位不难,难的是同时推算日食食分。这需要手眼合一,一边转动星盘,一边在脑子里计算,稍微分心就会出错。
徐长卿站在第一排,嘴角挂着一丝笑。他看了一眼苏砚宁,目光里带着一种“你死定了”的意味。
苏砚宁没有看他,走到最后一座星盘前。
她的星盘在最角落,位置最偏,光线最暗。她伸手摸了摸星盘的底座,指尖触到冰凉的青铜表面,神识顺着金属的纹路往里探——齿轮、轴承、指针、云母石,每一处细节都在她的感知中清晰呈现。
底座深处,有一颗米粒大小的珠子,嵌在齿轮的缝隙里。珠子不是青铜的,是磁石,表面涂了一层蜡,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。磁石的磁场正在干扰星盘内部的铜质指针,让指针的方向比实际偏东了半度。
半度。刚好够让北极星位对不准,日食坐标算偏。
苏砚宁没有声张,也没有去拆星盘。她把手掌贴在底座上,微微用力,掌心发出一阵极其细微的振动——不是肌肉的抖动,是灵力驱动下的高频共振。振动顺着底座传到齿轮上,齿轮开始缓慢旋转,越转越快,发出“嗡嗡”的低鸣声。
磁粉珠在齿轮的带动下被甩到了底座的死角,卡在两根轴承之间,再也动不了了。反向磁场也随之消失,指针恢复了正常。
但星盘没有停下来。齿轮还在转,而且越转越快,摩擦产生的热量让青铜表面微微发烫。那些嵌在盘面上的云母石,在热量的刺激下开始发光——不是反射的光,是自身发出的光,幽幽的、蓝白色的,像夜空中的星星。
一颗、两颗、三颗……所有的云母石依次亮了起来,在正堂的半空中投射出一片璀璨的星图。那些星星不是静止的,在缓缓移动,沿着各自的轨道运行,彼此交错、分离、重合,最终汇聚成一条明亮的光带——银河。
银河的正中央,一颗暗红色的星正在慢慢变暗,被月亮的身影一点点吞噬。
日食。
全场安静了。
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动,所有人都在看着那片被投射在空中的星图。那些星星太真实了,真实到让人以为自己不在屋子里,而是站在旷野上仰望夜空。
林教谕第一个反应过来。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,手里的册子掉在了地上,但他没有捡。他盯着那片星图,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。
“百星朝圣……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这是百星朝圣……老夫只在古籍里见过记载,没想到这辈子能亲眼看到……”
考生们陆陆续续地跪了下来。不是被逼的,是本能——那种震撼太大,大到膝盖发软,不跪不行。
徐长卿没有跪。他站在第一排,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抿成一条线,眼睛死死地盯着苏砚宁。
苏砚宁站在星盘旁边,手还按在底座上,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那些星光映在她脸上,把她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,那张清瘦的少年面孔在星光的映衬下,竟然有了一种说不出的神圣感。
林教谕深吸一口气,走到苏砚宁面前,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苏公子,老夫之前多有怠慢,还望海涵。”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,“您的本事,老夫自愧不如。这场试炼,您是当之无愧的第一。”
苏砚宁收回手,微微欠身:“林教谕客气了。”
徐长卿的脸色更难看了。他往前走了一步,声音尖得刺耳:“林教谕,学生不服!这星盘肯定被动了手脚,那些光不可能是云母石发出来的!一定是有人在里面藏了发光粉!”
林教谕的眉头皱了起来:“徐公子,说话要有证据。”
“证据?”徐长卿冷笑了一声,“拆开看看不就知道了?如果星盘里没有发光粉,学生甘愿受罚;如果有,那这个苏言就是在作弊!”
考场上的气氛一下子紧张了起来。林教谕犹豫了一下,最终还是点了点头:“好,拆。”
几个工匠拿着工具上来,把星盘的底座拆开了。青铜外壳被撬开,里面的齿轮、轴承、弹簧散落了一桌。工匠们仔仔细细地检查了每一个零件,把齿轮拆下来,把轴承卸下来,把云母石一颗一颗地取出来。
没有发光粉。什么都没有,除了青铜、云母石和——
“这是什么东西?”一个工匠从底座角落里捏出一颗米粒大小的珠子,举到灯下看了看。
珠子是黑色的,表面有磁性,吸在工匠的铁钳上不肯下来。工匠用力一拔,珠子掉在桌上,滚了两圈,停在一盏油灯旁边。
林教谕走过去,拿起珠子,凑到眼前仔细看。珠子表面刻着一个极小的标记——一个“徐”字,旁边还有一朵兰花的图案。
徐家的私徽。
林教谕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。他转过身,看着徐长卿,目光冷得像冰。
“徐公子,这是什么东西?”
徐长卿的脸白得像纸,嘴唇哆嗦了两下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“磁粉珠。”林教谕把珠子举起来,让所有人都能看到,“嵌在星盘底座里,会干扰指针的方向。徐公子,你的家族徽章刻在上面,你还有什么好说的?”
徐长卿的腿开始发抖,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鼻尖往下滴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发不出声音。
“取消考试资格。”林教谕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,“逐出考场。从今天起,徐家子弟不得再入司天监。”
两个侍卫上前,一左一右架住徐长卿的胳膊,把他往外拖。徐长卿被拖到门口的时候,忽然挣扎着转过头,盯着苏砚宁,眼睛里全是血丝。
“苏言!你别得意!你以为你赢了?你根本不知道你在跟谁作对!我爹虽然倒了,徐家的根基还在!你等着——!”
话没说完,人已经被拖出去了。
考场上一片寂静。考生们低着头,谁也不敢说话。林教谕把那颗磁粉珠收进袖子里,走到苏砚宁面前。
“苏公子,今日之事,老夫会如实上报。你的成绩有效,名列榜首。”他顿了顿,“禁书阁的藏书,你有资格查阅。”
苏砚宁行了个礼:“多谢林教谕。”
她转过身,走出正堂。
阳光很烈,照得她眯起了眼睛。她抬手挡住光线,透过指缝看着天上的云——云层很薄,像一层纱,后面的蓝天隐约可见。
三天后,日食。
她算的时间,不会错。
走出司天监大门的时候,苏砚宁感觉到一道目光从高处射下来。她抬起头,看到对面的高塔上站着一个人——玄色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手里捏着一颗黑色的珠子,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。
萧靖忱。
苏砚宁跟着他走到高塔下面的暗室里。暗室不大,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,桌上摆着一盏油灯和几份文书。
萧靖忱把手里那颗珠子放在桌上。珠子跟林教谕从星盘里拆出来的那颗一模一样——黑色,有磁性,表面刻着徐家的私徽。
“这是我从徐府暗格里搜出来的。”萧靖忱坐下来,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,“徐家不止在司天监安插了人,还在钦天监、工部、甚至禁军里都有眼线。徐道子虽然倒了,但他的儿子和门生还在。你今天得罪了徐长卿,他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苏砚宁也坐下来,拿起那颗珠子看了看。
萧靖忱点了点头,从怀里取出一块令牌,推到她面前。
“禁书阁的通行令。林教谕让我转交给你的。”
苏砚宁拿起令牌,收进袖子里。
“殿下,你今天在高塔上站了多久?”
“从你进考场开始。”萧靖忱的语气很平淡,“你那个百星朝圣,整个司天监都看到了。现在外面都在传,说司天监出了一个天选之才,能引动星象。”
“别人不这么想。”萧靖忱看着她,“你现在是苏言,不是苏砚宁。苏言是一个男人,是一个寒门出身的天才。这个身份,比你那个废妃保章正好用得多。”
苏砚宁沉默了片刻,点了点头。
萧靖忱说得对。苏砚宁的身份太敏感了——废妃、女人、保章正,每一个标签都是靶子。但苏言不一样,苏言是一个干净的、没有背景的、纯粹靠本事吃饭的寒门天才。这个身份,可以让她接触到很多以前接触不到的东西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她站起来,“殿下,我先回绣坊了。明天一早,我去禁书阁。”
萧靖忱也站起来,看着她,忽然伸手,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。
“小心点。”他说,“禁书阁里不止有书,还有机关。”
苏砚宁感觉到他手掌的温度透过衣服传到皮肤上,热乎乎的。她抬头看了他一眼,他的表情还是那么冷,但眼神里多了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转身走出暗室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听到萧靖忱在身后说了一句:“苏言,比苏砚宁顺眼。”
苏砚宁的脚步顿了一下,没有回头,嘴角却不自觉地勾了起来。
这人,嘴硬了一辈子,偶尔说一句好听的,还真让人不习惯。
她加快脚步,走进了阳光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