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巷里没有灯,只有高墙上那扇窗户透出来的一线光,落在地上,像一把薄薄的刀。萧靖忱靠在墙上,把那颗磁珠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,微微用力,“啪”的一声,珠子碎了。
不是普通的碎。珠子裂开的瞬间,一股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——硫磺、硝石,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焦臭味。苏砚宁的眉头皱了一下,凑近去看,碎裂的磁珠外壳里包裹着一小撮灰黑色的粉末,粉末中间埋着一截比头发丝还细的引信。
“西域火硝。”她用手指捻了一点粉末,放在鼻尖闻了闻,“这东西不是中原产的,是从西域那边运过来的。徐家跟西域人有联系?”
萧靖忱把那截引信捡起来,举到眼前看了看:“不止是联系。这截引信的长度、粗细、编织方式,跟北境叛军用的完全一致。徐家不是一个人在作死,他们背后有人。”
苏砚宁没有接话,她的注意力在那些磁珠碎片上。碎片的内壁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,非常细,细到肉眼几乎看不清。她把碎片凑到光线最强的地方,眯着眼睛辨认——是星轨图,但跟正常的星轨不一样,是反的。
逆位星轨。
师父的笔记里提到过这种东西。逆位星轨不是用来观测天象的,是用来破坏地脉的。把刻有逆位星轨的磁珠埋在地下,磁珠会吸收地脉中的灵气,让灵气逆流,久而久之,地面的建筑就会因为地基不稳而坍塌。
司天监的地基下面,埋了不止一颗这样的磁珠。
“徐家想毁了司天监。”苏砚宁把碎片放下,看着萧靖忱,“不对,他们不是想毁了司天监,是想毁了司天监底下的东西。司天监建在一处地脉节点上,节点下面镇压着什么东西。徐家要把那个东西放出来。”
萧靖忱的眼神沉了一下: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不知道。”苏砚宁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“但能让徐家花这么大代价去挖的,肯定不是普通东西。”
萧靖忱沉默了片刻,从怀里取出一枚扳指,递给她。扳指是玄铁打造的,沉甸甸的,表面刻着一个“北”字,边缘有磨损的痕迹,显然跟了他很多年。
“拿着。”他说,“镇北王府的信物。遇到麻烦,拿这个去城北的暗桩,会有人接应你。”
苏砚宁接过扳指,套在拇指上。玄铁冰凉刺骨,但戴了一会儿就暖了,像是被体温捂热的。
“殿下,这扳指跟了您多久了?”
“十年。”萧靖忱的声音很平淡,“先帝赐的。”
苏砚宁没有再问,把扳指藏进袖子里。
第二天一早,苏砚宁以苏言的身份去了司天监。
林教谕不在,接待她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官员,姓周,名远山,官拜司天监副监正。这人生的白白净净,留着三缕长髯,说话的时候喜欢眯着眼睛,看起来像个和善的长者,但苏砚宁的神识在他身上扫了一圈,捕捉到了一股阴冷的气息——不是病,是长期接触某种阴邪之物留下的痕迹。
“你就是苏言?”周远山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语气不冷不热。
“正是学生。”
“你昨天在考场上引动的‘百星朝圣’,老夫听说了。”周远山笑了笑,但那笑容不达眼底,“灵力如此刚猛,不是好事。星台清净之地,容不下你这等刚烈之气。正常的占星班次,你就不要去了。”
苏砚宁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:“那学生该去哪里?”
周远山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书,丢给她:“星火阁。已经封禁三年了,缺个守阁人。你既然这么有本事,就去那儿好生‘净化’一番罢。”
苏砚宁接过文书,翻开看了一眼。星火阁,司天监最老的建筑,建于开国之初,已经一百多年了。三年前封禁,原因是——连续三名守卫无故发疯,死状凄惨。
“学生领命。”她把文书合上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苏砚宁走出值房,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正站在走廊上等她。姑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,扎着双鬟,圆脸上有几粒雀斑,看起来怯生生的。
“你……你就是苏言?”姑娘的声音很小,像怕被人听见似的。
“是。”
“我叫小桃,是灵台郎。”她低着头,不敢看苏砚宁的眼睛,“我带你……带你去星火阁。”
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,穿过一条长长的回廊,又穿过一片荒废的院子。越走越偏,越走越荒,地上的杂草没人清理,两旁的房子窗户破了也没人修。走到最里面的时候,小桃忽然停下来,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黄纸,塞进苏砚宁手里。
“苏……苏公子。”她的声音更小了,“这个给你。”
苏砚宁展开黄纸,上面用朱砂画着一道符,符的下面写着一行小字——“星火阁内,不可久留。守卫三人,皆发狂而死。死状相同:双目圆睁,浑身脱水,口中喃喃,不知所谓。”
“你画的?”苏砚宁问。
小桃摇了摇头,咬着嘴唇,犹豫了一下,压低声音说:“是……是我偷听到的。周副监正跟人说话的时候,我在门外听到的。他说星火阁里的东西不能留,但又不敢进去。让你去守阁,就是想让你去送死。”
苏砚宁把黄纸折好,收进袖子里,看着小桃的眼睛。
“你不怕周远山知道你偷听?”
小桃的脸更白了,但她还是摇了摇头:“我……我爹以前是司天监的老人,他说过,做人要凭良心。苏公子,你……你小心。”
苏砚宁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说什么。
星火阁在司天监的最深处,是一座三层高的阁楼,飞檐斗拱,青砖灰瓦,看起来跟普通的古建筑没什么区别。但走近了就能感觉到不对——整座阁楼散发着一股阴冷的气息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。
门上的封条已经发黄了,边缘翘起来,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地响。苏砚宁撕掉封条,推开大门。
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,像有人在哭。
小桃站在门外,不敢进去,只敢探头往里看了一眼。苏砚宁迈过门槛,走了进去。
阁楼里很暗,只有高处几扇小窗户透进来几线光。灰尘很厚,地上铺了一层,脚踩上去就是一个深深的印子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铁锈味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、让人不舒服的东西。
苏砚宁的神识散了出去,瞬间捕捉到了那个东西——声音。不是普通的声音,是一种频率极低的嗡鸣声,低到人耳听不见,但能感觉到。那种声音能让人的心脏跟着共振,跳得越来越快,越来越乱,最后心脏承受不住,人就会发疯。
那三个守卫,就是被这种声音害死的。
苏砚宁顺着声音的方向走过去,穿过一排排空荡荡的书架,走到阁楼的正中央。正中央摆着一尊巨大的浑天仪,青铜铸造,一人多高,上面刻满了星宿和刻度。浑天仪在缓缓旋转——不是顺时针,是逆时针。
逆时针旋转的浑天仪,会产生逆行的磁场,跟正常的地磁方向相反。两种磁场碰撞,就会产生那种低频的嗡鸣声。
苏砚宁没有后退。她反手把大门扣死了,门闩插上,铜锁扣紧。
嗡鸣声消失了。
阁楼里安静得像坟墓。
但苏砚宁知道,真正的危险才刚刚开始。
她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个细微的声音——翅膀扇动的声音。不是一只,是一群。从头顶的横梁上,从暗处的角落里,从那些她看不到的阴影中。
她抬起头。
横梁上,蹲着十几只乌鸦。不是普通的乌鸦——通体漆黑,羽毛没有任何光泽,像是一块块黑布剪出来的。它们的眼睛是红色的,充血的红,在黑暗中像十几颗燃烧的火炭。
寒鸦。
苏砚宁的瞳孔猛地一缩。这种东西不是活物,是被邪术炼化过的死物。它们没有生命,没有恐惧,不会疼不会死,只会攻击。
领头的那只寒鸦歪了歪脑袋,用那双血红色的眼睛盯着她,嘴巴一张一合,发出一声嘶哑的、像婴儿啼哭一样的叫声。
苏砚宁的手摸向袖中的绣花针,同时用神识扫了一圈阁楼里的地形。书架、梯子、浑天仪、窗户——她的脑子里飞速构建出一张三维地图,标记出每一个可以藏身的位置、每一条可以逃生的路线。
她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。
来都来了,不把这里翻个底朝天,她就不叫苏砚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