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疯子昏过去之后,苏砚宁没有急着走。她蹲在他身边,把那块羊皮卷又看了一遍,确认上面的坐标已经记在脑子里了,才站起来。小桃还在门口等着,腿软得站不稳,扶着门框直喘气。
“苏……苏公子,咱们走吧。这地方太邪门了。”
“等一下。”苏砚宁的目光落在老疯子刚才蜷缩的位置——书架后面的地板有一块颜色不一样,比旁边的木板深一些,像是经常被人摸。她走过去,蹲下身,用手指敲了敲那块地板。
空的。
她用指甲抠开地板的缝隙,撬起一块木板,露出下面的暗格。暗格不大,里面放着一个檀木匣子,匣子上刻着星辰日月,边角包着铜皮,已经锈得发绿。苏砚宁把匣子拿出来,打开,里面是一卷泛黄的星图,绢帛质地,跟她之前在绣坊用的那种差不多,但更薄更脆,边角已经开始脱落了。
星图展开的瞬间,苏砚宁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这不是普通的星图。星图的布局、标注的方式、甚至连笔触的习惯,都跟她自己的如出一辙。尤其是那些星轨之间的连接线,用的是一种特殊的“连珠点”画法——每一根线都不是一笔画成的,而是由无数个细小的点连缀而成,像一串珠子。这是师父教她的独门手法,这世上没有第二个人会用。
但这张星图被人动过了。原本清晰的星轨被涂抹得一塌糊涂,朱砂和墨汁混在一起,把整张图弄得面目全非。一些关键的节点被人为地改动了——北极星的位置偏移了三度,北斗七星的斗柄被拧了一个方向,连二十八宿的边界都被重新画过了。
星图是司天监的风水核心。星图乱了,整座司天监的风水就会逆转。那些守卫发狂、机关鸟失控、地脉裂缝,全是因为这张星图被人恶意篡改。
“周副监正。”苏砚宁站起来,把星图举在手里,声音不大,但足以让在场每个人听清,“这张星图,是谁涂毁的?”
周远山的脸色变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了正常:“星火阁封禁三年,老夫怎么知道是谁涂的?说不定是那个老疯子自己发疯涂的。”
“老疯子?”苏砚宁低头看了一眼昏倒在地的老人,“他连笔都握不稳,能涂得这么精细?您看看这些涂抹的痕迹,用的是上等的朱砂,笔锋有力,是常年写字的人才有的功力。”她抬起头,盯着周远山的眼睛,“周副监正,您的右手食指和中指,是不是沾了朱砂没洗干净?”
周远山下意识地把手背到身后,脸色更难看了。
“你……你血口喷人!”
“是不是血口喷人,查一查就知道了。”苏砚宁把星图卷起来,收进袖子里,“这张星图,学生带走了。等林教谕回来,学生亲自呈给他看。”
周远山急了,往前冲了一步:“你敢!星火阁的东西,不许带出阁门!这是规矩!”
“规矩?”苏砚宁转过身,看着他的眼睛,“周副监正,您刚才说这些机关鸟是神兽的时候,讲规矩了吗?您说影石是小玩意的时候,讲规矩了吗?现在跟学生讲规矩?”
周远山的嘴唇哆嗦了两下,正要发作,门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。
萧靖忱走了进来。
他没有穿盔甲,只穿了一件玄色的便服,腰间佩着长剑,身后跟着十几个玄甲卫。他的表情很冷,眼神更冷,扫了一眼在场的人,最后落在周远山脸上。
“本王巡查司天监防御,发现星火阁方向有异动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,“周副监正,这里发生了什么事?”
周远山的脸抽搐了一下,挤出笑容:“殿下,没什么大事。这个新来的灵台郎不懂规矩,在星火阁里乱翻东西,老夫正在教训他。”
“教训?”萧靖忱走到主座上坐下,长腿一翘,手搭在扶手上,“本王看你倒像是在被教训。”
周远山的笑容僵住了。
萧靖忱看了一眼苏砚宁:“你,把星图拿过来。”
苏砚宁走上前,把星图展开,铺在萧靖忱面前的桌上。萧靖忱低头看了看,眉头皱了一下——他看不懂星图,但他看得懂苏砚宁的表情。她的表情告诉他,这张图很重要。
“周副监正。”萧靖忱抬起头,“这张星图,你能证明它是妖邪之物吗?”
周远山愣了一下:“殿下,这星图被涂毁了,本身就是不祥之兆——”
“本王问你,能不能证明。”萧靖忱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周远山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他当然证明不了,因为星图就是他涂毁的,他比谁都清楚这东西不是妖邪,是前朝留下的宝贝。
“既然证明不了,就不要乱说。”萧靖忱靠在椅背上,语气平淡,“给你半个时辰,找出这张星图是妖邪的证据。找不出来,本王就要问问你,涂毁前朝星图、私藏西域禁物,到底是什么罪。”
周远山的脸彻底白了。他的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但看到萧靖忱那双冷冰冰的眼睛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她的指尖触到星图的瞬间,神识像水一样漫了进去。星图不是一张普通的图,背面嵌着数百个精密的齿轮,每一个齿轮都对应着一颗星的位置。这些齿轮是前朝的机关大师设计的,用一种特殊的合金铸造,能感应地脉中的灵气,自动调整星图的方向。但现在,这些齿轮被人为地卡住了——有人往齿轮的缝隙里塞了蜡和木屑,让它们无法转动。
齿轮一个接一个地转动起来,每转动一个,星图上对应的星轨就移动一分。那些被涂抹的痕迹在纸张上慢慢褪色,像冰雪融化一样,露出下面原本的图案。朱砂和墨汁的残留物从纸张表面脱落,变成细碎的粉末,簌簌地往下掉。
所有人都看呆了。
小桃捂住了嘴巴,眼睛瞪得滚圆。那几个侍卫手里的刀差点掉了。连萧靖忱的眉毛都微微动了一下。
苏砚宁的手指还在动,从中心支点向外扩散,像弹琴一样,在星图上划过一道道弧线。每划过一道弧线,就有一片星域被修复。北斗七星亮了,二十八宿亮了,连那些被涂毁的星云和银河,都在一点一点地重现。
当她的手指落在星图最边缘的时候,整张星图忽然亮了一下。不是反光,是真正的亮——星图上那些用矿物颜料绘制的星点,在齿轮的带动下,折射出不同颜色的光芒,赤橙黄绿青蓝紫,像真正的星空一样璀璨。
阁顶的几块琉璃瓦,在这一瞬间恰好对准了阳光,光线透过琉璃瓦的折射,汇聚成一束明亮的白光,精准地射在星图上。星图上的光芒被透镜原理放大,投射到阁楼的墙壁上,形成一幅巨大的星空投影。
投影的正中央,星光最亮的位置,正好对准了周远山的胸口。
他的怀里,有什么东西在发光。
萧靖忱站了起来。他的动作不快,但每个人都能感觉到那种压迫感。他走到周远山面前,伸手从他怀里掏出了一块铜牌——巴掌大小,正面刻着一个“魏”字,背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鹰。
魏国的大将令牌。
周远山的脸色从白变成了灰,嘴唇哆嗦着,想解释,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他忽然伸手去抢令牌,想塞进嘴里吞掉,苏砚宁比他更快——她从桌上拿起一枚星盘指针,手腕一抖,指针飞了出去,精准地钉在周远山的手掌上,贯穿了虎口。
“啊——!”
周远山发出一声惨叫,令牌从手里掉了下来,落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周远山,私通敌国,涂毁星图,意图破坏司天监风水。”他的声音很冷,冷到骨子里,“打入暗牢,听候发落。”
两个玄甲卫上前,一左一右架住周远山,把他拖了出去。周远山被拖走的时候,嘴里还在喊:“殿下饶命!殿下饶命啊!我是被逼的!是魏国的人逼我的!”
没有人理他。
阁楼里安静了下来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苏砚宁身上——这个看起来瘦弱的年轻人,刚才用一只手修复了一张被毁的星图,让星光投射成画,还揭穿了周远山的真面目。这是什么神仙手段?
苏砚宁站在星图旁边,手指还按在中心支点上。她的脸色有点白,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——修复星图消耗了她大量的神识和灵力,比引雷还累。但她没有表现出来,面不改色地收回手,把星图卷起来,收进袖子里。
“殿下。”她转向萧靖忱,“星图虽然修复了,但还有一处深层裂缝没有被处理。这处裂缝在地底深处,不是靠齿轮能修复的。三天之内,司天监必有地龙翻身。”
萧靖忱的眼神沉了一下: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苏砚宁的声音很平静,“裂缝的位置,就在司天监正堂的正下方。如果不及时处理,地脉中的灵气会从裂缝中泄漏,引发地动。规模不会太大,但足以把司天监震塌一半。”
阁楼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。
小桃的脸白得像纸,嘴唇哆嗦着:“苏……苏公子,那怎么办?”
苏砚宁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看在场的人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:“给我三天时间,我把裂缝补上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所有人都在看她,眼神里有敬畏,有怀疑,有期待,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那种“这个人可能真的能做到”的感觉。
萧靖忱看了她一眼,没有说话,转身走了出去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头也没回地丢下一句:“三天后,本王亲自来看。”
苏砚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,嘴角微微勾了一下。她转过身,面对着一屋子敬畏的目光,声音依然平静:“都散了吧。该干什么干什么去。”
人群慢慢散了。小桃最后一个走,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苏砚宁一眼,欲言又止,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,小跑着走了。
苏砚宁一个人站在星火阁里,四周空荡荡的,只有地上那些机关鸟的碎片和昏倒的老疯子。她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,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。
三天。
三天后,日食。三天后,地动。
两件事,同一时间,同一地点。不是巧合,是有人在背后操控。
苏砚宁把手伸进袖子里,摸了摸那张星图。绢帛的质地粗糙,边角磨损,但那些被她修复的星轨清晰可见。她的手指在星图的边缘停了一下,摸到了一行极小的字——不是用墨水写的,是用针刺出来的盲文。
“破军之命,非人力可改。星图裂缝,即是命格裂缝。补星图,即是补天命。”
苏砚宁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这张星图,是前世的她留给自己的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把星图收好,转身走出了星火阁。身后,昏倒的老疯子翻了个身,嘴里含糊地念叨了一句什么,声音很小,但苏砚宁的耳朵捕捉到了——“星图裂了……大周要亡……但补星图的人来了……有救了……”
苏砚宁的脚步没有停,但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有救了。
这话听着,还挺顺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