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靖忱走后,苏砚宁在床边坐了很久。
桌上的布料和绣花针还在,她伸手摸了摸,布料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。这个人,明明可以当场拆穿她,却没有。明明可以治她的罪,也没有。他把证据还给她,就像在说——我放过你这一次。
但苏砚宁知道,这不是放过,是给她最后一次机会。
她站起来,换了身干净的衣服,把那截布料塞进袖子里,推门出去。天已经大亮了,阳光刺眼,她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司天监的方向,深吸一口气。
该回去收拾烂摊子了。
司天监今天的气氛不对。门口多了两倍的侍卫,进出的人都要查验腰牌,连熟面孔都不放过。苏砚宁亮出“苏言”的腰牌,守卫盯着她看了好几秒,才放她进去。
她刚走进正堂,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。冷无情带着一队玄甲卫,正挨个检查每一个男性官员和杂役的颈部——看喉结,看领口有没有抓痕。
萧靖忱在找她。不是找苏砚宁,是找那个“喉结消失了的男人”。
苏砚宁的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。换灵丹的药效已经彻底退了,喉结早就没了,嗓音也恢复了女声。她现在这张脸虽然还是“苏言”的妆容,但声音骗不了人。
她必须赶在被查到之前,把喉部肌肉强行修补好。
星火阁。只有那里没人敢随便进。
她快步穿过回廊,避开巡逻的侍卫,从后门溜进了星火阁。阁楼里还是老样子,满地碎片,书架歪斜,老疯子蜷缩在角落里还在昏睡。苏砚宁爬上三楼,钻进最里面的一间小阁楼,把门反锁。
她盘腿坐在地上,闭上眼睛,双手按在喉咙两侧。
禁术。师父教过她,但警告过她一辈子都不要用——透支灵觉来修补受损的肌肉组织,代价是消耗自己的寿命。用一次,折寿三年。但她没得选。
灵力从丹田往上涌,经过胸腔、喉咙,汇聚在声带和喉部肌肉上。她能感觉到那些受损的纤维在一点一点地愈合,喉结在慢慢突出,嗓音也从女声变回了低沉的男声。
但代价是剧烈的头痛。像有人拿锤子在砸她的太阳穴,一下一下,又重又急。她的鼻血流了出来,滴在衣服上,她顾不上擦。
门外传来了脚步声。
不是普通的脚步声,是那种带着杀意的、每一步都踩在节奏上的脚步声。萧靖忱。
苏砚宁睁开眼睛,擦掉鼻血,扶着墙站起来。她的腿在发抖,眼前一阵阵发黑,但她咬着牙,把脊背挺得笔直。
门被推开了。
“苏言。”他叫的是这个名字,但语气跟叫“苏砚宁”一模一样。
苏砚宁没有说话。她的喉咙刚修补好,现在说话还有风险。
萧靖忱往前走了一步。苏砚宁后退了一步。他再走一步,她再退一步。几步之后,她的后背撞上了窗户,退无可退。
萧靖忱站在她面前,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。他低头看着她,目光从她的脸上慢慢往下移,落在她的喉咙上——喉结的位置,有一块不自然的凸起,像是刚长出来的。
“你的喉结,昨晚还没有。”他的声音很平。
苏砚宁的心跳加速了,但她没有回答。
萧靖忱伸出手,扣住了她的下巴,拇指按在她喉结的位置。他的手指冰凉,贴在她滚烫的皮肤上,温差大得让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“开口说话。”他说。
苏砚宁咬着牙,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:“不。”
声音是男声,低沉的、沙哑的,但尾音有一丝颤抖——像绷得太紧的琴弦,随时会断。
萧靖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他没有松开手,另一只手直接伸向了她的胸口——心脉的位置。男人的心脉搏动有力,位置偏外;女人的心脉搏动柔和,位置偏内。他不需要脱她的衣服,只需要按一下,就知道她是男是女。
苏砚宁的瞳孔猛地一缩。她想躲,但身体被窗台卡住了,无处可退。萧靖忱的手指触到了她心口的衣料,隔着薄薄的衣服,她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。
就在这一瞬间,她的神识暴走了。
不是她控制的,是身体的本能反应——极度虚弱的状态下,灵觉像失控的野马,从她的身体里冲了出去,撞上了萧靖忱体内的破军煞气。两股力量碰撞的瞬间,两个人的意识同时被拽入了一片虚空。
漆黑的。
没有天,没有地,没有光,没有任何声音。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,像被扔进了深海的最底部。
苏砚宁站在黑暗中,什么都看不见,什么都听不到。但她能感觉到——有人在哭。
她顺着哭声走过去,黑暗像幕布一样慢慢拉开,露出一个画面。
地宫。冰冷的地宫,石头墙壁上结着霜,地面铺着青砖,砖缝里渗着水。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蜷缩在角落里,抱着膝盖,低着头,肩膀在微微颤抖。他身上穿着一件单薄的锦袍,料子是上等的,但太小了,袖口短了一截,露出冻得发紫的手腕。
地宫的门关着,铁门上挂着一把大锁。没有人来看他,没有人给他送吃的,没有人跟他说话。只有黑暗,和从石缝里渗出来的、永无止境的寒意。
男孩抬起头,露出一张苏砚宁熟悉的脸——眉骨高耸,眼窝深陷,脸上还没有那道旧疤,但眼神已经很冷了。那种冷不是天生的,是被关出来的,是发现没有人会来救他之后,硬生生逼出来的。
苏砚宁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,疼得喘不过气来。
她走过去,蹲在男孩面前,伸出手,想摸他的头。但她的手穿过了他的身体,像穿过一团雾——她碰不到他,因为她不是真实存在的,她只是一个旁观者。
男孩似乎感应到了什么,抬起头,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。他的眼睛很黑,黑到没有底,但瞳孔里映出了一个小小的光点——那是苏砚宁的意识在这个空间里的投影。
“你是谁?”男孩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种不属于孩子的冷静。
苏砚宁张了张嘴,想说话,但发不出声音。
画面碎了。
黑暗像潮水一样涌回来,把一切都吞没了。苏砚宁的意识被弹回了现实,她猛地睁开眼,发现自己还站在窗前,后背抵着窗户,萧靖忱的手还按在她的心口上。
但萧靖忱的表情变了。他的眼神不再是那种冷冽的审视,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——茫然。像一个刚从噩梦中醒来的人,分不清梦和现实。
他的手从她心口上移开了,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发抖。
“你看到了什么?”他的声音很哑。
苏砚宁的喉咙还是疼,但她忍着疼开口了:“地宫。锁。你一个人。”
萧靖忱的瞳孔猛地一缩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。他退后了一步,像是不想离她太近,又像是怕自己站不稳。
苏砚宁靠在窗台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她的鼻血又流了出来,滴在衣领上,但她顾不上擦。她的脑子里还在回放那个画面——七八岁的萧靖忱,被锁在地宫里,没有人管,没有人问。
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他从来不笑,为什么他的眼神永远那么冷,为什么他对所有人都保持着距离。不是不想靠近,是不敢。因为小时候每一次靠近,换来的都是更深的孤独。
“殿下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听不见,“军粮的下落,我知道在哪儿。”
萧靖忱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“司天监西北角,地下三尺。”苏砚宁说,“但你不能现在去挖。因为那个位置,正好在地脉裂缝的正上方。你现在挖,裂缝会提前崩开,整个司天监都会被埋。”
“那什么时候挖?”
“三日后,地龙翻身的时候。”苏砚宁擦了擦鼻血,“地动会震开土层,裂缝会自然扩张。到时候你带人去挖,事半功倍。”
萧靖忱盯着她看了好几秒,忽然伸出手,按住了她的肩膀。
“你的鼻子在流血。”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冷,但冷里面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我知道。”苏砚宁偏过头,用袖子擦了一下,“没事。”
萧靖忱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,塞进她手里。帕子是白色的,叠得方方正正,边角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——那是北境特有的品种,叫雪兰,耐寒,在冰天雪地里也能开。
苏砚宁拿着帕子,愣了一下。
“擦擦。”萧靖忱转过身,背对着她,“别弄脏了我的星火阁。”
苏砚宁看着他的背影,嘴角不自觉地勾了一下。她用帕子擦掉鼻血,把帕子叠好,收进袖子里。
“殿下,帕子我洗干净还你。”
“不用还了。”萧靖忱的声音从门口传来,他已经走出了阁楼,“送你了。”
门关上了。
苏砚宁站在窗前,看着手里那块带着雪兰绣花的帕子,忽然笑了。不是苦笑,不是无奈的笑,是那种——“这个人怎么这么别扭”的笑。
她把帕子小心地折好,放进胸口最里层的口袋里。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她身上,暖洋洋的。她靠着窗台,闭上眼睛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今天这一关,又过了。
但她的脑子里还在回放那个画面——地宫里的男孩,抱着膝盖,低着头,没有人来救他。
她忽然很想回去,回到那个画面里,哪怕碰不到他,也要坐在他旁边,陪他一会儿。
一个人待着,太冷了。
苏砚宁睁开眼,推开窗户,让风吹进来。风很大,吹得她的头发乱了,但她没有管。她看着远处的天空,云层很厚,太阳在云缝里时隐时现。
三日后,地动。
三日后,日食。
两件事,同一天发生。这是天意,也是人为。有人在背后操控这一切,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向天象,好让自己在暗处动手脚。
苏砚宁把窗户关上,转身走下楼梯。
她还有很多事要做。名单上的二十三个人,一个一个地查。星图裂缝,一个一个地补。地脉的走向,一步一步地推演。
没有时间休息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