亥时,苏砚宁准时到了镇北王府。
不是她想准时,是冷无情提前半个时辰就来接人了。那面无表情的汉子站在绣坊门口,像根木头桩子,一句话不说,但眼神清楚明白——不去也得去。苏砚宁换了身干净衣裳,把那枚玄铁扳指戴好,跟着他上了马车。
镇北王府比她想象的要朴素。没有金碧辉煌的匾额,没有雕梁画栋的游廊,青砖灰瓦,跟北境的风沙堡垒似的。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槐树,树下搁着石桌石凳,桌上放着一壶茶,茶已经凉了。
萧靖忱坐在正堂的椅子上,左手手腕上还缠着那根青色发带。他看见苏砚宁进来,抬了抬下巴,示意她坐下。
“殿下伤哪儿了?”苏砚宁站着没动。
萧靖忱伸出右手,虎口那个针眼大的红点已经快看不见了。苏砚宁盯着看了两秒,嘴角抽了一下:“殿下,这个伤口再不处理,就要愈合了。”
“所以让你来处理。”萧靖忱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苏砚宁深吸一口气,走过去,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。她从袖子里取出银针包,抽出一根最细的,捏在指尖,另一只手抓住萧靖忱的右手,翻过来,掌心朝上。
她的指尖触到他脉门的瞬间,神识像水一样漫了进去。不是为了把脉,是为了感应他体内的煞气。上次在密室里意识共振之后,她就怀疑萧靖忱体内的破军煞气不是自然残留,而是有人在持续引导。
果然。
他的经脉深处,有一股极细的、像丝线一样的东西,缠绕在心脉和肝脉之间。不是煞气本身,是某种外力——像是有人在远处用针引线,一点一点地牵动他体内的煞气,让它无法彻底消散。
苏砚宁的眉头皱了一下,没有声张。她把银针刺入他虎口的合谷穴,针尖没有停在皮下,而是斜着往里走,刺进了手阳明大肠经的深层。灵力顺着银针往下灌,像一把扫帚,把那缕外来的引导之力从经脉里扫了出去。
萧靖忱的右手微微颤了一下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又抬头看着苏砚宁,眼神里的血色在一点一点地褪去——那种长期盘踞在瞳孔深处的暗红,像退潮一样慢慢消失,露出了原本的黑褐色。
“你做了什么?”他的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。
“给殿下治伤。”苏砚宁把银针拔出来,用帕子擦了擦,收回袖子里,“殿下的煞气不是自然残留,是有人在持续引导。臣刚才那一针,暂时切断了引导的通道。但只能管三天,三天之后,那个人会重新接上。”
萧靖忱的眼神冷了下来:“谁?”
“臣不知道。但能隔空引导煞气的人,天下不超过五个。殿下可以从这五个人查起。”苏砚宁站起来,把椅子推回原位,“殿下的伤,臣处理完了。臣告退。”
“坐下。”萧靖忱的声音不大,但苏砚宁的脚步停了。
她转过身,看着他。
萧靖忱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书,丢给她:“看看。”
苏砚宁接过来,翻开。是圣旨的抄本——二皇子萧景明在京郊别苑感应到“龙气升腾”,认为是祥瑞之兆,奏请皇帝派司天监官员前往核实。圣旨已经下了,命司天监即刻派人。
“二皇子的人刚送来的。”萧靖忱靠在椅背上,“高公公亲自来传的旨,人还在前厅等着。”
“殿下想让臣去?”苏砚宁问。
“不是本王让你去,是圣旨让你去。”萧靖忱站起来,从墙上取下佩剑挂在腰间,“本王陪你去。”
苏砚宁看了他一眼:“殿下以什么身份去?”
“监督。”萧靖忱的语气不容置疑,“司天监的人去查祥瑞,本王去查军粮失窃案的后续线索。各查各的,不冲突。”
苏砚宁张了张嘴,想说“殿下您这是假公济私”,但看到他那副“老子说了算”的表情,把话咽了回去。
二皇子的京郊别苑在城西二十里,占地极广,光是花园就有十几亩。苏砚宁到的时候,门口已经停满了马车——来的不止司天监的人,还有礼部、钦天监、宗正寺的官员,一个个穿着官袍,排着队往里进。
高公公站在门口迎客,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。看见萧靖忱,他的笑容僵了一瞬,但很快恢复了正常:“镇北王殿下也来了?老奴给殿下请安。”
“本王路过。”萧靖忱面无表情,“顺便看看。”
高公公嘴角抽了抽,没敢说什么,侧身让路。
苏砚宁跟在萧靖忱身后,走进别苑。别苑的布局很讲究,假山、池塘、亭台、楼阁,每一处都透着一种刻意的“天然”,像是有人拿着尺子量过——这里该放一块石头,那里该种一棵树,全都是按照风水书上的标准图抄的。
太刻意了。真正的好风水是天成的,不是人造的。人造的风水,看着好看,实际上处处是破绽。
“皇兄大驾光临,臣弟有失远迎。”他拱了拱手。
“本王路过。”萧靖忱还是那句话。
萧景明的笑容更冷了,但没有再说什么,转头看向苏砚宁:“这位就是苏言苏公子吧?本皇子久仰大名。地震、日食、星图修补,桩桩件件都是大手笔。”
苏砚宁行了个礼:“殿下过奖了。”
萧景明从袖子里取出一块玉佩,递给她:“小小见面礼,不成敬意。苏公子这样的人才,本皇子最喜欢结交。”
玉佩是上等的和田羊脂玉,雕着一条盘龙,龙眼是两颗红宝石镶的,价值不菲。苏砚宁接过玉佩,指尖在玉佩表面轻轻滑过,借着低头的机会,从袖子里沾了一点火硝粉末,抹在了玉佩的背面。
火硝粉末是她从司天监西北角那些木箱里带出来的,量不多,但足够干扰磁场。她把玉佩收好,再次行礼:“多谢殿下。”
萧景明满意地点了点头,转身走向花园中央的测灵池。
测灵池是别苑的核心,一亩见方,池水清澈见底,池底铺着白色的鹅卵石,据说能感应龙气。如果真有真龙天子站在池边,池水会泛起金色的波纹,鱼群会聚拢过来,形成“金龙戏水”的异象。
萧景明站在池边,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池水开始波动。
不是自然的风吹的,是从池底往上翻涌的气泡。气泡越来越多,越来越密,把池底的鹅卵石搅得翻了起来,清水变成了浑水,像一锅煮沸的泥汤。
“噗——!”
一道水柱从池中央炸开,溅起三尺多高,水花四溅,淋了萧景明一身。他的锦袍湿了大半,头发上挂着水草,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。
高公公的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哆嗦了两下,想说什么又不敢说。
官员们面面相觑,有人低头偷笑,有人假装什么都没看到,有人偷偷往后退了几步,离萧景明远了一点。
萧景明站在池边,浑身湿透,眼神从尴尬变成了阴沉。他的目光缓缓转向苏砚宁,像一条蛇在打量猎物。
“苏公子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到只有苏砚宁能听到,“这池水,是不是跟你有关?”
苏砚宁面不改色:“殿下,臣只是来看祥瑞的。祥瑞怎么显灵,那是天意,不是臣能左右的。”
萧景明盯着她看了好几秒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冷,冷到站在旁边的官员都打了个哆嗦。
“好。好一个天意。”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块帕子,擦了擦脸上的水,语气恢复了平静,“今日祥瑞未显,可能是时辰不对。改日再请苏公子来,好好看看。”
苏砚宁行了个礼:“臣随时听候殿下差遣。”
萧靖忱站在旁边,从头到尾没说话。但他的右手一直按在剑柄上,指节发白。
回程的马车上,苏砚宁把玉佩从袖子里拿出来,翻来覆去看了看。玉佩背面的火硝粉末已经被水冲掉了,但玉佩本身还在散发着一种微弱的热量——不是体温,是某种灵力的残留。
“他在试探你。”萧靖忱的声音从对面传来。
“我知道。”苏砚宁把玉佩收好,“他想收买我。收买不成,就会除掉我。”
“你不该去。”萧靖忱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。
“殿下,臣不去,怎么知道他到底在搞什么鬼?”苏砚宁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睛,“他的脊椎末端有被人为植入‘接骨针’的痕迹。那种针能强行改变人体的气场,制造出虚假的真龙之气。他的‘龙气升腾’,全是靠那根针撑着的。”
萧靖忱沉默了片刻:“能拔掉吗?”
“能。但需要时机。”苏砚宁睁开眼,看着萧靖忱,“殿下,臣需要三天时间准备。三天之后,臣能让那根针自己从骨头里退出来。”
萧靖忱盯着她看了好几秒,最终点了点头。
马车在绣坊门口停下,苏砚宁下车的时候,萧靖忱忽然叫住了她。
“苏砚宁。”
她转过身。
萧靖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根发带,又抬起头,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下次再去见萧景明,提前告诉我。”
萧靖忱没有回答,放下了车帘。
马车走了。
苏砚宁站在绣坊门口,看着马车消失在夜色中,嘴角的笑慢慢收了回去。她低头看着自己拇指上的玄铁扳指,扳指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。
萧景明今天吃了亏,不会善罢甘休。他一定会找机会报复。
但她不怕。
因为她手里有牌。萧靖忱是她的牌,星图是她的牌,那枚能揭露“伪龙”真相的接骨针,也是她的牌。
牌局才刚刚开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