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皇子别苑的测灵池炸了之后,消息传得比瘟疫还快。当天晚上,半个京城都知道萧景明在自家花园里被泥水浇了个透心凉,“金龙戏水”变成了“浑水翻涌”。萧景明丢了脸,自然不会善罢甘休。他连夜从城外请来了一个人——玄一真人。
苏砚宁第二天一早接到通知,说二皇子点名要她去别苑协助“校正星轨”。她到的时候,玄一真人已经在祭坛旁边站着了。那人六十来岁,干瘦干瘦的,穿着一件黑底金纹的道袍,头发用一根白骨簪子束着,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,看起来仙风道骨,但苏砚宁的神识在他身上扫了一圈,捕捉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气——不是人血,是牲畜的血,量很大,大到像是常年泡在血水里。
“你就是苏言?”玄一真人的声音又尖又细,像指甲刮过瓷器。
“正是学生。”
“二皇子说你是百年难遇的天才。”玄一真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嘴角挂着一丝轻蔑的笑,“老夫倒要看看,你有多大的本事。”
苏砚宁低着头,没有接话。她的目光落在地上的九枚青铜法印上。法印巴掌大小,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,排列成一个圆形,圆心正对着别苑的正堂。她蹲下身,假装观察法印的纹路,指尖触到青铜表面,神识瞬间渗了进去。
逆位星轨。跟司天监地下的磁珠一模一样。九枚法印,对应天上的九颗凶星。一旦激活,会形成一个巨大的磁场漩涡,把方圆十里的地脉灵气全部抽干,汇聚到圆心——也就是萧景明站的位置。到时候,灵气会在他身上形成一层虚假的“龙气”光环,在祭天大典上制造出“九龙夺珠”的神迹。
代价是方圆十里的草木会枯萎,牲畜会死亡,百姓会生病。大周的国运会被这股逆行的磁场撕出一个口子,至少十年缓不过来。
苏砚宁心里冷笑了一声。萧景明为了当皇帝,连大周的国运都不要了。
“苏公子,看够了没有?”玄一真人不耐烦了。
“看够了。”苏砚宁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法印的排列没有问题,学生这就去校正星轨坐标。”
她走到祭坛旁边,从袖子里取出罗盘,装模作样地开始测量。她的手指在罗盘上拨来拨去,眼睛盯着指针,但实际上她的注意力全在脚下的法印上。九枚法印,每一枚的中心都有一个拇指大小的孔洞,用来注入灵力激活阵法。她借着蹲下画线的时候,从袖子里摸出九颗微型磁石——每一颗都只有米粒大小,是她昨晚用影石碎片磨的,表面涂了一层蜡,能暂时屏蔽磁场。
“你在干什么?”
苏砚宁面不改色:“学生在测量地磁偏角。这个位置的法印需要向东偏移三寸,否则会影响整个阵法的稳定性。”
玄一真人走过来,低头看了看她画在地上的线,又看了看法印的位置。他的眉头皱了一下,但没看出什么破绽。
“继续。”
苏砚宁弹出了第九颗磁石。九颗磁石全部嵌入法印中心,被蜡封住,暂时不会干扰磁场。但三天后,蜡会融化,磁石会开始吸收地脉中的灵气,把法印的磁场方向彻底打乱。
她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正要走开,玄一真人忽然开口了:“站住。”
苏砚宁停下脚步。
玄一真人走到她面前,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袖子上,又从袖子移到她的手上。“老夫感应到磁场有异动,有人在破坏法印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很尖,像针扎进耳朵里,“苏公子,你的袖子里藏了什么?”
苏砚宁的心跳加快了一拍,但面上没有任何表情:“学生的袖子里只有罗盘和笔墨,没有别的东西。”
“是么?”玄一真人冷笑了一声,“那让老夫搜一搜。”
他伸出手,朝苏砚宁的袖子抓去。
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到苏砚宁袖口的瞬间,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,稳稳地扣住了他的手腕。
萧靖忱。
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祭坛旁边,脸色冷得像冬天的风。他的手指像铁钳一样卡在玄一真人的脉门上,力道不大,但玄一真人的脸色瞬间变了——因为萧靖忱的拇指正好压在他手腕内侧的灵虚穴上,那是术士储存灵力的关键穴位,被压住之后,全身的灵力都会被封住。
“本王的人,你也敢搜?”萧靖忱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。
玄一真人的嘴唇哆嗦了两下,挤出笑容:“殿下,老夫只是例行检查——”
“例行检查?”萧靖忱松开他的手腕,“你一个方外术士,有什么资格检查朝廷命官?要不要本王让冷无情来给你检查检查?”
玄一真人看了看萧靖忱身后那个面无表情的带刀护卫,咽了口唾沫,不敢再说了。
萧靖忱转过身,用宽大的袍袖挡住苏砚宁,压低声音说:“磁石还在你身上?”
“在。”苏砚宁的声音也很低。
“给我。”
苏砚宁把袖子里剩余的磁石粉末和几颗备用磁石塞进萧靖忱的手里。萧靖忱接过东西,收进袖中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他转身对冷无情说:“巡视祭坛防御,看看有没有漏洞。”
苏砚宁站在远处,看着他的背影,嘴角微微勾了一下。
这个人,嘴上说着“路过”,手上却在替她埋磁石。口是心非到了极点。
祭坛布置完毕,玄一真人信心满满地走到法印中央,双手结印,口中念念有词。他的灵力从丹田涌出,顺着脚下的法印向外扩散,激活了九枚法印的磁场。
一开始,一切正常。法印开始发光,青铜表面的符文像活了一样缓缓流动。别苑里的草木在灵气的滋养下变得更加翠绿,花朵绽放,蝴蝶飞舞——至少看起来是这样。
但苏砚宁知道,这只是表象。法印的磁场已经被磁石打乱了,那些灵气不是从地脉中抽取的,而是法印自身储存的残余能量。等这些能量耗尽,真正的效果就会显现。
果然。
一盏茶的功夫之后,法印的光芒开始闪烁,忽明忽暗,像快没油的灯。别苑里的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——翠绿的叶子变成了灰黄色,花瓣一片片地掉落,蝴蝶落在地上,翅膀还在扇动,但身体已经僵硬了。
池塘里的鱼翻了肚皮,浮在水面上,白花花的一片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烂的甜味,像是什么东西在高温下变质了。
萧景明站在正堂的台阶上,脸色铁青。他的拳头攥得咯咯响,牙齿咬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。
“玄一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人都能感觉到那股压不住的怒火,“这就是你给本皇子看的神迹?”
玄一真人的腿一软,跪在了地上:“殿下息怒!阵法被人动了手脚!老夫一定查出来是谁干的!”
“查?”萧景明走下台阶,一步一步地走到玄一真人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本皇子给你三天时间。祭天大典那天,本皇子要看到九龙夺珠的神迹。如果看不到——”他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,“你知道后果。”
玄一真人的身体开始发抖,嘴唇哆嗦了两下,挤出一句话:“殿下放心,老夫有办法。只是需要……需要一些祭品。”
“什么祭品?”
“准了。”
苏砚宁站在远处,目光落在那张黄纸上。她的灵觉捕捉到了纸上透出来的气息——血腥味,浓重的、让人作呕的血腥味。不是一个人的血,是很多人的血。
玄一真人说的“血祭”,是用活人做祭品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把那张黄纸上透出来的气息牢牢地记在了脑子里。那些气息的组成很复杂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来自不同的方向、不同的距离。她的神识顺着这些气息往回追溯,像一根根丝线,延伸向京城的各个角落。
城东,三个。城西,五个。城南,两个。城北,四个。还有城外,十几个。
她把每一个位置都记在了心里。
回程的马车上,萧靖忱坐在她对面,手里把玩着一颗没来得及埋完的磁石。
“他都说了什么?”他问。
“血祭。”苏砚宁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睛,“要用活人做祭品。名单我记下来了,回去就画出来。殿下,三天之内,必须找到那些人,把他们藏起来。”
萧靖忱点了点头,把磁石收进袖子里。
马车在绣坊门口停下,苏砚宁下车的时候,萧靖忱忽然伸手,抓住了她的手腕。
“苏砚宁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你今天很冒险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“玄一真人的手再往前一寸,就会摸到你的磁石。”
“但他的手没有往前。”苏砚宁看着他,“因为殿下拦住了。”
萧靖忱盯着她看了好几秒,松开了她的手腕。
“下次,别这么冒险。”他说。
苏砚宁笑了一下,没有说话,转身走进了绣坊。
门关上的时候,她听到身后传来马车离开的声音。她没有回头,直接走到桌前,铺开一张宣纸,提起笔,把那些气息对应的位置一个一个地标了出来。
城东,甜水巷,第三个院子。城西,柳树胡同,最里面那间。城南,土地庙后面的窝棚。城北,废弃的砖窑。城外,十里铺、大王庄、刘家渡。
十四个人。十四个即将被送上祭坛的冤魂。
苏砚宁把纸折好,塞进信封里,用火漆封了口。明天一早,这封信会送到萧靖忱的手上。
她吹灭油灯,躺在床上,闭上眼睛。脑子里还在回放玄一真人那张脸——干瘦、阴冷、眼睛里没有一丝人气。
这个人,不能留。
但她不能自己动手。她需要借一把刀。
那把刀,叫萧景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