祭天大典这日,天还没亮,别苑里就点上了上千盏灯笼。火光照得整座祭坛亮如白昼,九枚青铜法印已经被重新擦拭过,在火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。玄一真人站在祭坛中央,穿着一件崭新的大红色道袍,头上戴着一顶金冠,手里拿着一把桃木剑,看起来比前几日更像个神棍。
皇帝卯时三刻到的。銮驾停在别苑门口,高公公尖着嗓子喊了一声“皇上驾到”,文武百官齐刷刷地跪了一地。皇帝从銮驾上下来,脸色不太好,眼袋很深,显然昨晚又没睡好。但他今天的兴致很高——二皇子说要在祭天大典上呈现“九龙夺珠”的祥瑞,这可是大周开国以来头一回。
萧景明迎上去,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:“儿臣参见父皇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皇帝摆了摆手,目光落在远处的祭坛上,“你说的祥瑞,什么时候开始?”
“吉时已到,随时可以开始。”萧景明侧身让路,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。
苏砚宁站在祭坛旁边的角落里,穿着一身青色的官袍,手里捧着星盘,看起来像个不起眼的小官。她的目光在祭坛周围扫了一圈——九枚法印的位置没有变,但她之前埋进去的磁石已经被玄一真人清理掉了。这老头确实有几分本事,能感应到磁石的干扰。但他只清掉了磁石,没有清掉萧靖忱后来埋进地基深处的那些。
那些磁石嵌在三尺深的地下,用蜡封着,蜡外面裹了一层泥土,看起来跟普通的石块没什么区别。玄一真人就算把祭坛拆了,也找不到它们。
皇帝登上祭坛旁边的观礼台,在龙椅上坐下。文武百官分列两侧,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等着看祥瑞。萧景明站在祭坛下方,双手背在身后,表情从容,但苏砚宁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——不是紧张,是兴奋。
玄一真人举起桃木剑,开始念咒。他的声音忽高忽低,像唱歌一样,配合着祭坛周围点燃的九堆篝火,营造出一种神秘而庄严的氛围。念到第三遍的时候,他猛地将桃木剑指向天空,大喝一声:“起!”
九枚青铜法印同时发光。光芒很亮,亮到刺眼,从法印中心喷涌而出,汇聚成九道光柱,直冲天际。光柱在半空中交汇,撞上云层,云层像一面巨大的幕布,开始出现金色的光斑。光斑越来越大,越来越亮,逐渐凝聚成九条龙的形状——金色的龙,在云层中翻腾、盘旋、游动。
“龙!真的是龙!”
“九龙夺珠!这是九龙夺珠啊!”
“大周万世永昌!”
文武百官纷纷跪下,磕头如捣蒜。皇帝也从龙椅上站了起来,仰头看着天上的九条金龙,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。萧景明站在祭坛下方,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,眼角余光扫了一眼苏砚宁——她在站着。
所有人都跪着,只有她站着。她站在祭坛旁边的角落里,手里捧着星盘,仰头看着天上的九条金龙,双眼死死盯着云层中的光影交汇点。
萧景明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但如果磁场方向变了呢?
苏砚宁咬破右手食指,将血滴入星盘。血珠落在星盘中央的铜针上,顺着铜针的纹路渗了进去。她闭上眼睛,将神识灌入星盘,引导祭坛下方那几颗被萧靖忱埋入地基的磁石产生高频共振。
共振开始了。
磁石在地底深处发出嗡嗡的声音,声音很低,低到人耳听不见,但能感觉到——脚下的地面在微微颤抖,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心翻身。九枚法印的光芒开始闪烁,忽明忽暗,像快没油的灯。天上的九条金龙也随着光芒的闪烁开始扭曲——龙身拉长了,龙头变形了,金色的鳞片变成了灰黑色,像被火烧过的纸一样卷曲、碎裂、重组。
龙变成了鸟。一只巨大的、通体漆黑的鸟,形似猫头鹰,双翅展开,遮住了半边天空。枭。大周文化中,枭是弑父夺权的乱臣贼子象征。
全场死寂。
皇帝的脸色从红润变成了铁青,从铁青变成了灰白。他的手在发抖,嘴唇也在发抖,猛地一拍桌子:“这是什么东西?!”
萧景明的脸白得像纸,嘴唇哆嗦了两下,挤出几个字:“父皇,这……这一定是有人动了手脚——”
“有人动了手脚?”皇帝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这是你的祭坛,你的人,你的祥瑞!你告诉朕,是谁动了手脚?”
苏砚宁没有追。她从星盘上取下一枚铜制指针,捏在指尖,瞄准玄一真人的脚踝,手腕一抖。指针飞了出去,在空中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,精准地刺穿了玄一真人的左脚踝——跟腱的位置。
“啊——!”
玄一真人惨叫一声,身体失去平衡,重重地摔在地上,脸朝下,磕掉了一颗门牙。他挣扎着想爬起来,但脚踝上的指针扎得太深了,每动一下都疼得钻心。
苏砚宁走过去,蹲下身,从他手里抽走了那把桃木剑。桃木剑的剑柄是空的,拧开之后,里面掉出一张黄纸,上面写着“血祭”两个大字,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——祭品的名单、年龄、住址,还有需要从每个人身上取多少血。
她把黄纸展开,举过头顶,声音不大,但足以让在场的每个人听清:“皇上,这是玄一真人用来‘血祭’的祭品名单。十四个人,最小的三岁,最大的七十岁。他要用这些人的血,来给二皇子殿下制造‘九龙夺珠’的神迹。”
全场哗然。
皇帝的瞳孔猛地一缩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:“拿过来。”
高公公小跑着过来,接过黄纸,呈给皇帝。皇帝低头看了一眼,脸色越来越难看,看完之后,把黄纸摔在桌上,盯着萧景明。
“萧景明,你还有什么好说的?”
萧景恒跪在地上,额头贴着地面,声音在发抖:“父皇,儿臣不知道什么血祭,都是玄一一个人干的!儿臣被他骗了!”
“被他骗了?”皇帝冷笑了一声,“你请他来的时候,怎么不说被他骗了?你让他建祭坛的时候,怎么不说被他骗了?你站在这里等着看祥瑞的时候,怎么不说被他骗了?”
萧景明说不出话来了。
萧靖忱从人群后面走了出来,右手一挥,冷无情带着玄甲卫冲上祭坛,开始挖地基。三尺深的地基被挖开,露出下面埋着的青铜法印——九枚,每一枚都刻着逆位星轨的符文。法印的旁边,还埋着一个小铁盒,铁盒里装着十几张黄纸,每一张上都写着一个孩子的名字和生辰八字,正是那份血祭名单上的人。
冷无情把铁盒呈给皇帝,皇帝打开看了一眼,脸色彻底黑了。
“传朕旨意。”他的声音很沉,沉到像从地底传来的,“二皇子萧景明,私设祭坛,勾结妖道,意图血祭害人,伪造祥瑞,罪不可赦。即日起,幽禁别苑,不得外出。未经朕的许可,任何人不得探视。”
萧景明的身体猛地一僵,抬起头,眼睛里全是血丝:“父皇!儿臣冤枉!”
“冤枉?”皇帝把铁盒扔在他面前,“这些名字,你敢说你一个都不认识?”
萧景明低头看着那些黄纸,嘴唇哆嗦了两下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。
“玄一真人,妖言惑众,残害生灵,即刻处斩。”皇帝站起来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“皇上饶命!皇上饶命啊!”玄一真人趴在地上,磕头磕得满脸是血,但没有人理他。冷无情一挥手,两个玄甲卫上前,架起玄一真人,拖了出去。
苏砚宁站在原地,看着玄一真人被拖走,看着萧景明被侍卫架起来,看着文武百官一个个低着头、灰溜溜地离开。她的身体在微微摇晃——刚才引导磁石共振消耗了太多的神识,比修补星图还累。她的眼前一阵阵发黑,耳朵里嗡嗡作响,膝盖开始发软。
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,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腰。
萧靖忱。他的手掌很大,五指张开,几乎覆盖了她半边的腰身。他的手很稳,稳到像一块铁板,把她的身体牢牢地固定住,不让它往下倒。
苏砚宁偏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他的表情还是那么冷,眼神还是那么淡,但他手腕上那根青色的发带在阳光下格外显眼。
“站不稳就别硬撑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她能听到。
苏砚宁没有回答,深吸一口气,把身体的重量分了一部分给他。她转向皇帝离去的方向,目送銮驾走远,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“殿下,可以松手了。”她说。
萧靖忱没有松手。他扶着她的腰,一步一步地走下祭坛的台阶,动作不快不慢,像是在散步。苏砚宁的腿还在发软,每走一步膝盖都在抖,但她咬着牙,没有让自己倒下去。
走到台阶最下面的时候,萧靖忱终于松开了手。
苏砚宁靠在柱子上,闭着眼睛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她的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发紫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小桃从旁边跑过来,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,递给她。
“苏公子,您喝口姜汤暖暖。”
苏砚宁接过碗,喝了两口,烫得直咧嘴,但胃里暖和了不少。她把碗还给小桃,站直了身体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,“回去还有事。”
萧靖忱站在她身后,看着她挺直的脊背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发带,发带被风吹得微微飘起,像一根青色的丝线,连着两个人之间的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他没有说话,跟在她身后,走出了别苑的大门。
阳光很烈,照得人睁不开眼。苏砚宁抬手挡住眼睛,透过指缝看着天上的云。云层很薄,像一层纱,后面的蓝天隐约可见。那些黑色的枭早就散了,云层恢复了正常的白色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但苏砚宁知道,从今天起,一切都变了。萧景明倒了,太子还在软禁中,朝堂上一下子空出了两个位置。这两个位置,会由谁来填补?
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,不管谁来填,她都已经不是那个可以随意被拿捏的废妃了。
马车停在别苑门口,苏砚宁上了车,萧靖忱跟了上来。车厢不大,两个人面对面坐着,膝盖几乎要碰到一起。苏砚宁靠在车壁上,闭上眼睛,脑子里还在回放今天的每一个细节——法印、血祭、名单、皇帝的表情、萧景明跪在地上的样子。
“殿下。”她忽然开口了。
“那份血祭名单上的人,臣已经让莫北去安置了。十四个人,一个都没少。”
萧靖忱看着她,沉默了片刻:“你什么时候安排的?”
“昨晚。”苏砚宁睁开眼,看着他的眼睛,“殿下替臣埋磁石的时候,臣就已经让人去查那些人的住址了。玄一真人还没动手,人就已经被转移了。”
萧靖忱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,但最终还是没有笑出来。
“你总是比人快一步。”他说。
“不是快。”苏砚宁又闭上了眼睛,“是怕。怕晚一步,人就没了。”
马车在绣坊门口停下,苏砚宁下车的时候,萧靖忱忽然叫住了她。
“苏砚宁。”
她转过身。
萧靖忱从手腕上解下那根青色发带,递给她。
“你的东西,还你。”
苏砚宁接过发带,低头看了一眼。发带被他戴了几天,上面残留着他的体温,还有一股淡淡的、属于他的气息——像雪后的松林,清冷而凛冽。
“殿下不是说,现在是你的了吗?”她问。
萧靖忱没有回答,放下了车帘。
马车走了。
苏砚宁站在绣坊门口,看着马车消失在巷口,把发带重新系回了自己头上。发带有点紧,系得不太舒服,但她没有调整。
她转身走进绣坊,门关上的时候,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油灯晃了几下。
灯没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