祭天大典散了，但皇帝没走。
他坐在观礼台的龙椅上，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扶手，目光在祭坛周围扫来扫去。文武百官已经退干净了，连萧景明都被拖走了，只剩下几个太监和侍卫远远地站着，大气不敢出。苏砚宁还站在祭坛旁边，腿在发软，但她不敢坐，因为皇帝没让她坐。
“苏言。”皇帝终于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但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。
“臣在。”
“你过来。”
苏砚宁深吸一口气，迈步走向观礼台。每走一步，膝盖都在发抖，但她咬着牙，把脊背挺得笔直。走到台阶下面的时候，她的眼前黑了一下，差点栽倒，用手撑了一下柱子才稳住。
皇帝看着她的脸色，眉头皱了一下：“你病了？”
“回皇上，臣没事。只是刚才推算星轨，耗了些心神。”苏砚宁的声音很平静，但她自己知道，她的声音比平时虚了不少，像隔了一层纸。
皇帝沉默了片刻，忽然问：“天上的龙变成枭，真的是二皇子的阵法所致？”
“是。”苏砚宁没有犹豫，“二皇子在祭坛地基下埋了九枚青铜法印，每一枚都刻着逆位星轨的符文。这些法印会扭曲地脉磁场，制造出虚假的天象。臣之前让镇北王殿下挖出来的那些磁石和法印，就是证据。”
“证据朕看到了。”皇帝的手指还在敲扶手，一下一下的，像在敲苏砚宁的心脏，“但朕想知道——你怎么知道那些东西埋在哪里？你一个刚进司天监不到十天的人，怎么比二皇子请来的那个真人还清楚？”
来了。苏砚宁心里冷笑了一声。皇帝的多疑是刻在骨子里的，他信你的时候什么都好，一旦起了疑心，你喘气都是错的。
“回皇上，臣不知道。”她抬起头，直视皇帝的眼睛，“臣不是知道东西埋在哪里，臣是看到了地脉裂缝的走向。那些法印埋在地基下面，会在地脉上留下痕迹，就像刀割在肉上会留疤一样。臣能看到那些疤痕，顺着疤痕找过去，就能找到法印。”
皇帝盯着她看了好几秒，眼神里的怀疑没有消退，但也没有加深。他站起来，走下观礼台，走到祭坛旁边，低头看着那些被挖开的坑洞。坑洞底部还残留着一些黑色的粉末，是法印被挖走后留下的痕迹。
“你说的地脉裂缝，在哪儿？”
苏砚宁走到祭坛的西北角，蹲下身，指着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。裂纹从地基的石缝里延伸出来，弯弯曲曲的，像一条小蛇。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，但苏砚宁的灵觉能捕捉到它深处散发出的、腐败的、阴冷的气息。
“皇上请看，这条裂缝从祭坛地基一直延伸到皇城的方向。二皇子的法印不仅破坏了别苑的风水，还截断了皇城的龙脉。龙脉被截，皇上的龙体就会受损。皇上最近是不是经常失眠、多梦、腰膝酸软？”
皇帝的瞳孔猛地一缩。他的这些症状，只有太医院的人知道，连高公公都不完全清楚。这个苏言是怎么知道的？
“你怎么知道朕的龙体有恙？”
“臣不知道，臣是从地脉裂缝上推断出来的。”苏砚宁站起来，腿又软了一下，她扶住了旁边的柱子，“龙脉和皇上的身体是连着的。龙脉受损，皇上就会不舒服。臣不需要给皇上把脉，只需要看地脉就知道了。”
高公公领旨，招呼侍卫和杂役开始挖。铁锹一下一下地铲进土里，泥土翻飞，坑越挖越深。挖到三尺深的时候，铁锹碰到了一个硬物。杂役们小心翼翼地扒开泥土，露出一个黑色的陶罐，罐子上面盖着一块黄布，黄布上用朱砂画着符文。
高公公把陶罐捧出来，放在皇帝面前。打开罐子的瞬间，一股恶臭扑面而来——腐烂的肉、发霉的血、还有某种说不清的甜腻，混在一起，熏得人直恶心。
皇帝捂着鼻子退后了一步，脸色铁青。
高公公把罐子里的东西倒在地上——一块腐烂的肉，已经看不出是什么动物的了；几根带血的骨头，骨头上刻着生辰八字；还有一张黄纸，上面写着皇帝的名字和年号，用朱砂画了一个叉。
皇帝的嘴唇在发抖，不是因为害怕，是因为愤怒。他的拳头攥得咯咯响，指节发白。
“萧景明……这个畜生！”他一脚踢翻了陶罐，陶罐滚了几圈，碎成几片，“他敢诅咒朕！他敢诅咒朕！”
苏砚宁站在旁边，没有说话。她的身体在微微摇晃，眼前一阵阵发黑，但她咬着舌尖，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。
皇帝发泄完了，喘着粗气，目光重新落在苏砚宁身上。他的眼神变了，不再是怀疑，而是一种更危险的东西——忌惮。
这个人，太聪明了。聪明到能看透地脉，能看透人心，能看透皇家的隐秘。这种人，用好了是利器，用不好是心腹大患。
“苏言。”皇帝的声音恢复了平静，但那种平静比发怒更可怕，“你今天的功劳，朕记下了。但你身子太弱，需要好好养一养。禁宫里有太医，有药材，有干净的屋子。你就在禁宫里住几天，等身子养好了再说。”
苏砚宁的心沉了一下。禁宫，养伤。说得冠冕堂皇，实际上就是软禁。
“臣遵旨。”她低下头，没有反驳。
高公公走过来，伸手要扶她。他的手刚碰到苏砚宁的胳膊，另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，稳稳地扣住了高公公的手腕，暗劲一吐，高公公的手像被电击了一样弹开了。
萧靖忱。
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观礼台旁边，脸色冷得像冬天的风。他没有看高公公，直接看着皇帝。
“皇上，苏言是臣带来的人。臣有责任保护他的安全。”萧靖忱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，“禁宫虽好，但人多眼杂，不安全。臣在宫外有驻宫办事处，离司天监也近，方便他养伤和工作。臣请皇上准许，将苏言安置在镇北王府驻宫办事处。”
皇帝盯着萧靖忱看了好几秒，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几遍。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，像是在笑，又像是在冷笑。
“准了。”
萧靖忱行了个礼，转身走到苏砚宁面前。他没有说话，直接伸手扣住她的手腕，拉着她往别苑外面走。苏砚宁的腿还在发软，被他拖着走了几步，差点摔倒。萧靖忱的手收紧了一些，五指像铁钳一样卡住她的手腕，稳住了她的身体。
高公公站在后面，揉着自己被震麻的手腕，脸上的表情很精彩。
马车在别苑门口等着。萧靖忱把苏砚宁塞进车里，自己也跟了上来。车厢不大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，膝盖几乎要碰到一起。苏砚宁靠在车壁上，闭着眼睛，脸色白得像纸，嘴唇上没有一点血色。
萧靖忱盯着她看了好几秒，忽然伸手，从她头上解下了那根青色发带。
苏砚宁睁开眼，看着他。
萧靖忱没有解释，把发带绕在她的脖子上，缠了两圈，系了一个结。发带不长，刚好够在脖子前面打一个小小的蝴蝶结。他的手指在她脖子上停留了一瞬，指尖触到了她颈侧的脉搏——跳得很快，快得不正常。
“你的脉象很乱。”他的声音很冷，但冷里面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，“在祭坛上，你到底动了多少神识？”
苏砚宁没有回答。她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发带，布料柔软，带着他的体温。
“殿下，这是发带，不是围巾。”
“系哪儿都一样。”萧靖忱收回手，靠在车壁上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苏砚宁懒得跟他争。她现在的状态，连吵架的力气都没有。她闭上眼睛，靠在车壁上，脑子里却在飞速转动——皇帝的疑心，萧景明的倒台，太子的软禁，朝堂上的权力真空。每一个变化都像一块多米诺骨牌，推倒一块，其他的就会跟着倒。
马车在镇北王府驻宫办事处门口停下。这不是镇北王府，是他在宫城外的一个办事处，三进的院子，不大，但很结实，院墙比普通的房子高出一截，墙头还拉着铁丝网。苏砚宁下车的时候，冷无情已经带着人在门口等着了，面无表情，像一根木头桩子。
萧靖忱带着她穿过前院、中院，到了后院最里面的一间屋子。屋子不大，但收拾得很干净，床铺、桌椅、书架一应俱全，桌上还放着一盆兰花，开着白色的小花。
“从今天起，你住这儿。”萧靖忱推开门，“吃的喝的会有人送，你需要什么列个单子交给冷无情。”
苏砚宁走进去，在椅子上坐下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她的身体已经快撑不住了，从祭坛上到现在，一直靠着一口气吊着，现在这口气散了，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。
“殿下，臣不需要被关在这儿。”她抬起头，看着萧靖忱，“臣的身体臣自己清楚，歇一晚就好了。”
“不是关你。”萧靖忱站在门口，背对着光，脸上的表情看不清，“是保护你。皇上对你起了疑心，你今天出了这个门，明天就可能‘意外’死在路上。禁宫里那些人，高公公、太医、侍卫，没一个信得过。你待在这儿，至少没人敢动你。”
苏砚宁沉默了片刻，没有再争辩。他说得有道理，皇帝的多疑她比谁都清楚。今天她能活着走出别苑，不是因为皇帝信了她，而是因为萧靖忱在。如果没有萧靖忱，她现在已经被关在禁宫的某个小黑屋里，等着被“审讯”了。
“殿下。”她忽然开口，声音很轻，“您为什么要帮我？”
萧靖忱没有回答。他转过身，背对着她，沉默了很久。
门关上了。
苏砚宁坐在椅子上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，嘴角微微勾了一下。有用。这个人，连说句好听的都不会。
她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推开窗户。夜风灌进来，凉飕飕的，吹得桌上的油灯晃了几下。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脖子上的发带，布料柔软，边缘绣着那朵小小的兰花。
她的神识习惯性地散了出去，不是刻意的，是本能。神识像水一样漫过整座院子，穿过墙壁、地板、屋顶，捕捉着每一丝微弱的灵力波动。
在院子地下，大约一丈深的位置，有一股微弱的、持续的震动。震动的频率很熟悉——跟她从星火阁机关鸟里取出的影石一模一样。
苏砚宁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萧靖忱也在收集影石。而且数量不少，至少十几颗，埋在地下深处，用某种阵法锁住了它们的震动。他收集这些东西干什么？是为了对付二皇子，还是为了别的什么目的？
苏砚宁把窗户关上，坐回椅子上。她端起桌上的茶壶，倒了一杯冷茶，一口一口地喝着。茶水很凉，凉得她打了个哆嗦，但脑子清醒了不少。
她想起萧靖忱刚才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因为你有用。”
有用。影石也有用。他收集影石，是因为影石有用。他救她，也是因为她有用。在他眼里，她和那些影石一样，都是工具。
苏砚宁把茶杯放下，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。
工具就工具吧。至少，她对一个有用的人来说，是安全的。
窗外，月亮被云遮住了，院子里黑漆漆的，只有墙头那几盏灯笼还亮着，橘黄色的光在风中摇晃。苏砚宁坐在黑暗中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尊石像。
她的手指还在摸着脖子上的发带。
凉飕飕的，像某个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