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砚宁在王府办事处住了三天。说是养伤,其实就是被关着。每天有人送饭送药,但没人跟她说话,连小桃都被挡在了门外。冷无情倒是每天来一次,面无表情地问她需要什么,她说什么都不需要,他就转身走了,像一台执行完指令的机器。
第三天傍晚,萧靖忱没来。冷无情也没来。苏砚宁趴在窗台上往外看了一眼,院子里的守卫少了一半,只剩两个站岗的,还在打哈欠。她的神识散出去,在整座院子里扫了一圈——萧靖忱不在,冷无情不在,连那几个常跟着萧靖忱的暗卫都不在。
出事了。或者,出机会了。
苏砚宁从窗户翻出去,贴着墙根往后花园走。她的灵觉一直在给她指路——从她住进这里的第一天起,她就感应到后花园地下有一股微弱的、持续的震动,跟影石一模一样。之前有萧靖忱在,她不敢动。现在人走了,是时候去看看了。
后花园不大,只有几棵老槐树和一口枯井。井口被一块石板盖着,石板上长满了青苔,显然很久没人动过。苏砚宁蹲下身,双手扣住石板的边缘,用力掀开。石板很重,她用了全身的力气才挪开一条缝,侧身挤了进去。
井底很暗,只有头顶那一线光。苏砚宁从袖子里摸出火折子,吹亮了。火光在井壁上跳动,映出一个狭窄的空间——井底不是干的,有一层浅浅的积水,水里泡着碎石和枯叶。但她的注意力不在水上,在井壁上。东侧的井壁有一块砖的颜色跟其他的不一样,深一些,像被人经常摸。
她伸手按了一下那块砖,砖凹了进去,露出一个巴掌大的暗格。暗格里放着一个铜制的星盘,只有掌心大小,做工极其精致,上面的星轨刻得密密麻麻,连最细的辅星都标注得一清二楚。星盘的中心,一根极细的指针正对着京城的方向——不是京城的地面,是京城地下的龙脉。龙脉的咽喉位置,就在皇宫正下方。
苏砚宁的瞳孔猛地一缩。这个星盘不是用来观测天象的,是用来定位龙脉的。有人在用这东西标记大周龙脉的弱点,打算一击致命。
她伸出手,正要去拿星盘,身后的井壁上传来一声极轻的“咔”——暗格打开了,但不是她按的那个,是另一个。一只手从暗格里伸出来,五指如爪,直奔她的后颈。
苏砚宁没有回头。她的耳朵捕捉到了那只手带起的风声,身体本能地往旁边一闪,同时从袖子里摸出引信粉末,往空中一撒。粉末在空中散开,在火折子的光线下形成一片光幕——她用手指在光幕上快速划过,画出了一幅虚假的星图。星图的光影在井底投射出无数重叠的、错位的虚影,把她的真实位置藏在了虚影后面。
那只手抓了个空。一个黑色的人影从暗格里扑出来,手里握着一把短刀,朝虚影最密集的位置砍了过去。刀砍在井壁上,火星四溅,碎石崩飞。苏砚宁趁机往井口爬去,但刚爬了两步,头顶传来风声——第二个人从井口跳了下来,堵住了她的去路。
前后夹击。苏砚宁的心沉了一下。她的身体还没恢复,神识也消耗过度,现在连站都站不稳,更别说打架了。她的手摸向袖中的绣花针,但手指在发抖,针都捏不稳。
第一个死士又扑了过来,刀锋直奔她的胸口。苏砚宁闭上了眼睛,不是认命,是在等。她在等一个人。
刀锋落下的瞬间,一道银光从井口射了下来,快得像闪电。“叮”的一声,短刀被击飞了,钉在井壁上,刀柄还在嗡嗡地颤。死士的手腕被洞穿了一个血洞,血喷出来,溅了苏砚宁一脸。
萧靖忱收剑入鞘,转身看着苏砚宁。他的眼神很冷,但不是生气的冷,是一种更复杂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他问。
苏砚宁从地上爬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泥,从暗格里取出那个缩略星盘,递给他:“殿下,臣找到了一样东西。”
他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苏砚宁注意到了他的眼神变化,心里“咯噔”了一下。她本能地伸手去拉领口,但萧靖忱比她快,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,另一只手直接按在了她的锁骨上。他的手指冰凉,指腹粗糙,贴在她皮肤上,像一块砂纸。
“殿下。”苏砚宁的声音很平静,但心跳已经快到嗓子眼了,“您在看什么?”
萧靖忱没有回答。他的手指从她的锁骨慢慢往上移,滑过颈侧,停在了耳后的位置。那里有一块小小的疤痕,米粒大小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但他的手指精准地按在了那块疤痕上,拇指摩挲了两下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“苏砚宁。”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“你不是苏言。你是苏砚宁。”
苏砚宁的心跳在这一刻反而平静了。她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,没有质问,只有一种“果然是你”的释然。
“殿下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她问。
“刚才。”萧靖忱松开她的手腕,退后一步,“之前只是怀疑。现在确定了。”
苏砚宁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容有点苦,有点无奈,还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坦然。
“殿下想怎么处置臣?”
萧靖忱没有回答。他转过身,走到枯井的中央,蹲下身,看着井底那个被死士撞开的暗格。暗格里面还有一个暗格,更深,更隐蔽。他用剑尖撬开暗格的盖板,露出里面的东西——一具干尸。
干尸穿着司天监首席女官的旧袍,深蓝色的,领口绣着银色的星辰。袍子已经腐烂了大半,露出下面灰黑色的皮肤。皮肤紧紧地贴在骨头上,像一层纸。干尸的双手交叠放在腹部,手里握着一卷绢帛,绢帛的边角已经发脆了,但上面的字还能辨认。
苏砚宁走过去,蹲下身,看清了干尸的脸。脸已经干瘪了,看不出原来的样子,但骨相还在。额骨高耸,颧骨突出,下颌方正——这种骨相,她在铜镜里看过无数次。
她的心脏猛地一缩。
这是她的脸。不是现在的她,是前世的她。司天监首席女官,她的前世。
她的手开始发抖。她伸出手,想去拿干尸手里的那卷绢帛,但手指触到绢帛的瞬间,干尸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——不是诈尸,是机关。绢帛下面压着一根极细的铜丝,铜丝连着星盘底部的齿轮。她碰了绢帛,齿轮就开始转动,发出咔咔咔的声音。
萧靖忱一把抓住她的手腕,把她往后拉。两个人退到井壁旁边,看着星盘缓缓升起,从底座里露出一截青铜柱。柱子上刻满了符文,符文在火光的映照下像活了一样流动。干尸的手指在铜丝的牵引下慢慢张开,那卷绢帛从她手里滑落,掉在地上,展开。
苏砚宁弯腰捡起绢帛,展开。上面写着一行字——“破军之命,非人力可改。七煞锁魂,三十年为期。期至,阵破,命格反噬,宿主必死。欲解之,需以龙骨为引,以星盘为媒,逆行天命。”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,是前世留给自己的——“你终于来了。记住,萧靖忱不是你的棋子,是你的劫。渡得过,两人生;渡不过,两人死。”
苏砚宁的手指在发抖。她把绢帛卷起来,收进袖子里,站起来,看着萧靖忱。萧靖忱也在看着她,眼神里没有疑问,没有追问,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平静。
“走。”他说,“这里不安全。”
苏砚宁点了点头,跟着他往井口爬。爬了两步,她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那具干尸。干尸的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,那张骨相跟她一模一样的脸,在光影中像是在对她笑。
她深吸一口气,爬出了枯井。
萧靖忱把石板盖回井口,拍了拍手上的灰,转身看着她。
“你没有什么要跟我解释的吗?”他问。
苏砚宁沉默了片刻,摇了摇头:“殿下,臣现在解释不清楚。给臣一点时间,等臣把所有的事情都弄清楚了,一定原原本本地告诉殿下。”
萧靖忱盯着她看了好几秒,最终没有追问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你身上的伤还没好,回去歇着。”
苏砚宁跟在他身后,穿过花园,走回那间被软禁的屋子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忽然叫住了他。
“殿下。”
萧靖忱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那具干尸,是臣的前世。”苏砚宁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怕被风刮走,“臣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死在殿下的枯井里,但臣会查清楚的。”
萧靖忱沉默了很久,久到苏砚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“查清楚之前,你哪儿都不许去。”他说完这句话,大步走了。
苏砚宁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绢帛。那行字又浮现在眼前——“萧靖忱不是你的棋子,是你的劫。”
劫。她笑了一下,把绢帛收进袖子里,推门进了屋。
桌上的油灯还亮着,那盆兰花还在,白色的花瓣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安静。苏砚宁坐在椅子上,把绢帛拿出来,又看了一遍。
龙骨为引,星盘为媒,逆行天命。
龙骨是什么?星盘在哪里?逆行天命,逆的是谁的天命?
她的脑子里塞满了问号,但没有一个能回答。
窗外,月亮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,照在院子里,把一切都染成了银白色。苏砚宁吹灭油灯,躺在床上,闭上眼睛。
干尸的脸还在她的脑海里浮现。那张脸,是她的,又不是她的。前世今生,两世为人,中间隔着一道她怎么也跨不过去的鸿沟。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不想了。明天再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