枯井的盖子重新盖上了,但苏砚宁知道,那具干尸会在她脑子里住很久。她回到屋子里,把那卷绢帛摊在桌上,就着油灯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绢帛上的字不是用墨写的,是用血——暗红色的,已经干透了,但笔画之间还残留着一种诡异的光泽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液凝固之后还在慢慢流动。
血书星图。她前世临终前留下的东西。
苏砚宁的手指在绢帛上慢慢划过,触感粗糙,带着一种陈年的脆。星图的正中央,标注着国运大阵的核心节点——七个位置,对应天上的北斗七星。每一个位置都标注着精确的坐标,以及一个日期。最近的日期,就在三天后。她之前推算出的地动和日食,都在这张星图上写得清清楚楚,分毫不差。
她的手指停在了最后一颗星的位置。那颗星的坐标被血渍盖住了,看不清。苏砚宁皱了皱眉,将灵力灌注指尖,轻轻拂过那块血渍。灵力触到血渍的瞬间,她感觉到了一股强烈的排斥——不是自然的干涸,是有人故意用灵力封住了这个坐标,不想让别人看到。
前世的她,不想让今世的她知道某些事情。
苏砚宁沉默了片刻,将灵力收了回来。她没有强行破开封印,因为她的直觉告诉她,那个被隐藏的坐标,跟萧靖忱有关。跟他的身世、他的命格、他体内的破军煞气,全都有关。
萧靖忱推门进来的时候,苏砚宁已经把绢帛卷起来收进了袖子里。她坐在桌前,手里端着一杯冷茶,看起来像是在发呆。
“没睡?”萧靖忱走进来,在对面坐下。
“睡不着。”苏砚宁放下茶杯,看着他的眼睛,“殿下也没睡?”
萧靖忱没有回答,从怀里取出一个东西,拍在桌上。是一枚玉佩,圆形,掌心大小,玉质温润,边缘磨损得很厉害,像是被人把玩了几十年。玉佩的正面刻着一个字——砚。背面刻着一朵兰花,跟苏砚宁发带上的那朵一模一样。
苏砚宁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,但面上不动声色。
“殿下从哪儿找到的?”
“枯井里。干尸的腰间。”萧靖忱盯着她的眼睛,“这枚玉佩的磨损痕迹,跟你拇指上的茧子完全吻合。你戴过它,戴了很多年。”
“殿下,这枚玉佩不是臣的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“是臣的前世的。”
萧靖忱的眉头皱了一下:“前世?”
“殿下不信?”苏砚宁看着他,“殿下之前跟臣意识共振的时候,看到了臣的记忆。臣也能看到殿下的。那个被锁在地宫里的男孩,不是臣的幻觉,是殿下的记忆。殿下觉得,一个普通人,能跟殿下产生意识共振吗?”
萧靖忱沉默了。他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,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。
“你是说,你前世是司天监的首席女官?”他的声音很低。
“是。”苏砚宁没有否认,“臣前世死在枯井里,死因不明。那具干尸,就是臣的前世。这份血书星图,也是臣的前世留给臣的。上面记录了国运大阵的破绽,还有地动和日食的精准日期。”
她把绢帛从袖子里取出来,展开,指着上面的星图:“殿下请看,三日前的地动,标注在这里。日食,标注在这里。分毫不差。”
萧靖忱低头看着星图,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很久。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,但苏砚宁注意到,他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桌面。
“你想怎么做?”他问。
“臣要面见皇上。”苏砚宁把绢帛卷起来,“这份星图上标注了国运大阵的破绽,只有臣能修复。皇上不会放过这个机会。”
萧靖忱盯着她看了好几秒,最终点了点头。
皇帝在内书房接见了苏砚宁。
内书房不大,四面墙全是书架,书架上堆满了各种典籍和奏折。皇帝坐在书案后面,手里端着茶碗,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。高公公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拂尘,眼观鼻鼻观心。
苏砚宁跪在地上,把血书星图举过头顶。高公公接过去,呈给皇帝。皇帝展开星图,看了几眼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这是前朝首席女官的笔迹?”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怀疑。
“回皇上,正是。”苏砚宁低着头,“这位女官临终前留下了这份星图,上面标注了国运大阵的破绽。三日前的地动、今日的日食,都在她的预测之中。分毫不差。”
皇帝的瞳孔缩了一下。他当然知道地动和日食的事,这两件事已经在朝堂上炸开了锅,所有人都说这是天意,是大周国运的转折点。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份前朝女官的血书,精准地预测了这两件事——这已经不能用巧合来形容了。
“你怎么证明这份星图是真的?”皇帝把星图放在桌上,盯着苏砚宁。
“皇上可以派人去查。星图上标注的七个破绽位置,每一个都能挖出东西来。”苏砚宁抬起头,直视皇帝的眼睛,“臣不需要皇上现在就信臣。臣只需要皇上给臣一个机会,让臣去修复这些破绽。修复之后,皇上的龙体会恢复,大周的国运会稳固。到时候,皇上自然就信了。”
皇帝盯着她看了很久,目光里的怀疑在一点一点地消退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——贪婪。他太想恢复自己的身体了,太想让大周的国运稳固了。这份星图,不管真假,都是一根救命稻草。
“好。”皇帝终于开口了,“朕给你一个机会。从今天起,你就是司天监的保章正,从六品,负责重修国运星图。司天监的人、物、财,你都可以调动。但朕有一个条件——三个月之内,朕要看到效果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苏砚宁磕了个头。
高公公从书架上取下一个檀木匣子,打开,里面是一枚铜印和一卷圣旨。苏砚宁接过铜印,印的底部刻着“保章正”三个字,笔画刚劲有力。她把铜印收进袖子里,捧着圣旨退出了内书房。
圣旨传到司天监的时候,正堂里挤满了人。
林教谕站在最前面,手里捧着圣旨,念完了最后一句“钦此”,抬起头,看着苏砚宁。他的表情很复杂,有惊讶,有敬佩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。这个年轻人,进司天监不到半个月,从考生到灵台郎到保章正,连跳了三级。速度之快,在大周历史上从未有过。
“苏大人,恭喜。”林教谕把圣旨递给她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。
苏砚宁接过圣旨,转身面对正堂里几十号人。那些人的眼神各不相同——有人敬畏,有人嫉妒,有人不服,有人面无表情。但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反对,因为圣旨上盖着皇帝的玺印,而萧靖忱就站在门口,长剑拄地,目光冷冷地扫过每一个人。
“从今天起,司天监的国运星图重修工作,由本官负责。”苏砚宁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,“本官需要各位的配合。不愿意配合的,现在就可以走。但走了之后,就别再回来了。”
没有人动。几十号人站在原地,像一群被驯服的羊。
苏砚宁的目光落在正堂旁边的那间办公室上——周远山的旧办公室,门上加了一把大锁,锁上落了一层灰。她走过去,指了指那扇门:“这间屋子,从今天起封锁,没有本官的许可,任何人不得进入。里面的东西,本官要亲自清查。”
林教谕的眉头皱了一下:“苏大人,那间屋子是周远山的旧办公室,里面都是些旧账册和废纸,没什么好查的。”
“有没有什么好查的,本官说了算。”苏砚宁看了他一眼,语气不咸不淡,“林教谕有意见?”
林教谕张了张嘴,把话咽了回去。
夜半,司天监安静得像一座坟墓。
苏砚宁一个人坐在周远山的旧办公室里,桌上堆满了翻开的账册和卷宗。她的手指在一本账册的页面上划过,指尖感觉到了一种细微的凹凸——不是纸张的纹理,是有人在纸页之间夹了东西。她用指甲挑开纸页,从夹层里取出了一张薄如蝉翼的丝绢。丝绢上画着一幅地图,标注着京城地下所有的密道和暗室。
她的瞳孔猛地一缩。这张图上标注的位置,至少有十几个是她没去过、甚至没听说过的。有一条密道从司天监正堂直通皇宫的后花园,另一条从星火阁通往城外的某座荒山。
门被推开了。
萧靖忱走了进来,没有敲门,没有通报,直接走到桌前,把一个东西拍在桌上。是一枚玉佩,跟她之前在枯井里看到的那枚一模一样——圆形,掌心大小,边缘磨损,正面刻着一个“砚”字,背面刻着兰花。
苏砚宁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殿下,这枚玉佩臣已经解释过了。”
“你没有解释。”萧靖忱拉开椅子坐下,盯着她的眼睛,“你说这是你前世的,但你的指纹跟玉佩上的磨损痕迹完全吻合。指纹是这辈子长的,不是上辈子的。你怎么解释?”
苏砚宁沉默了片刻,伸出手,拿起那枚玉佩。她的拇指按在玉佩的边缘,茧子正好卡在磨损最严重的位置,严丝合缝。
“殿下,臣解释不了。”她把玉佩放下,“臣只知道,臣的前世和今生,是同一个人。同一条命,同一个灵魂,同一副骨头。臣的指纹会长在同样的位置,茧子会长在同样的地方,连走路的姿态、说话的语调,都跟前世一模一样。这不是巧合,是宿命。”
萧靖忱盯着她看了很久,眼神里的怀疑慢慢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苏砚宁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信任,不是理解,是一种更深的、更复杂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“你前世,是怎么死的?”他问。
苏砚宁摇了摇头:“臣不知道。臣的记忆不完整,只能看到一些碎片。但臣知道,臣的死跟国运大阵有关。有人在国运大阵上动了手脚,臣发现了,所以被灭口了。”
萧靖忱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,沉默了。过了很久,他站起来,把那枚玉佩推到她面前。
“留着。”他说,“这是你的东西。”
苏砚宁拿起玉佩,握在手心里。玉质温润,带着他的体温,暖洋洋的。
“殿下,臣——”
“别说了。”萧靖忱打断她,转身往门口走,“你的事,你自己查清楚。查清楚了,再告诉我。”
门关上了。
苏砚宁坐在桌前,手里握着那枚玉佩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嘴角微微勾了一下。
她低头看着玉佩上那个“砚”字,笔画刚劲,刀工犀利,是前世的她用过的。她把玉佩系在腰间,继续翻看桌上的账册。
窗外,月亮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,照在司天监的屋顶上,把那些琉璃瓦照得像一片金色的海。苏砚宁没有抬头,她的手指在一本账册的页面上快速翻动,每一页都不放过。
她需要找到周远山跟外界联系的证据,需要找到那份血祭名单上所有人的下落,需要找到那具干尸被藏在枯井里的真相。
时间不多了。
三个月,皇帝只给了她三个月。三个月之内,她必须修复国运大阵,否则,不仅她的脑袋保不住,萧靖忱的脑袋也保不住。
苏砚宁把账册合上,揉了揉发酸的眼睛,继续翻开下一本。
桌上的油灯跳了一下,火苗晃了晃,差点灭了。她没有管,低着头,一页一页地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