严嵩风来的那天,苏砚宁正在星图前补最后一道裂缝。
老监正站在旁边,眼睛盯着她的手指,嘴里念念有词,像在诵经。这老头自从见识了那手悬浮铜钱的本事之后,就彻底成了苏砚宁的信徒,每天准时来报到,端茶倒水磨墨铺纸,比小桃还殷勤。
“苏大人,这条裂缝的走向不对啊。”老监正指着星图东北角的一道纹路,眉头拧成了疙瘩,“按照前朝的记录,这里的龙脉应该是往东走的,怎么变成往北了?”
“被人为改道了。”苏砚宁的手指在星图上划过,“有人在地底埋了磁石,把龙脉的方向扭了十五度。十五度不算多,但日积月累,整条龙脉都会偏。”
老监正的脸色变了:“谁干的?”
苏砚宁没有回答,因为门被人踹开了。
不是推,是踹。两扇门同时被踹开,撞在墙上,发出巨响。门口站着十几个带刀侍卫,穿着内阁的服色,腰牌上刻着一个“严”字。侍卫中间走出一个人,六十来岁,穿着一件紫色官袍,腰佩金鱼袋,头戴乌纱帽,国字脸,浓眉,眼神像鹰。内阁首辅严嵩风。
苏砚宁不认识他本人,但认得他的骨相。额骨高耸如悬崖,颧骨突出如刀削,下颌方正如铁砧——典型的权臣骨。这种骨相的人,狠,能忍,能等,能在暗处蹲十年,只为咬一口致命的。
“你就是苏言?”严嵩风站在门口,目光扫了一眼屋子里的星图和老监正,最后落在苏砚宁脸上。
“正是学生。”
“学生?”严嵩风笑了一下,那笑容冷得像冬天的风,“一个从六品的保章正,也配在老夫面前称学生?”
苏砚宁没有接话。
严嵩风走进来,身后的侍卫鱼贯而入,把屋子里挤得满满当当。老监正被挤到了墙角,手里的茶碗都端不稳了,洒了一身。
“老夫奉旨核对祭天大典的开支。”严嵩风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文书,在苏砚宁面前晃了晃,“司天监在祭天大典上用了多少金、多少银、多少丝绸,每一笔都要对得上。对不上,就是贪墨。贪墨,就要掉脑袋。”
苏砚宁看了一眼那份文书,又看了一眼严嵩风的眼睛。他的眼睛里没有核对账目的专注,有一种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兴奋。他不是来查账的,他是来找茬的。来找她苏言的茬,或者说,来找萧靖忱的茬。
“严大人要查账,学生配合。”苏砚宁让开位置,指了指桌上那一摞账册,“司天监所有的账目都在这里,大人随便查。”
严嵩风一挥手,几个侍卫上前,把账册搬走了。但他没有走,反而走到星图前面,低头看了一眼。
“这就是你修复的国运星图?”他的手指在星图上戳了戳,指甲在绢帛上刮出一道白痕,“老夫看着,怎么像鬼画符?”
苏砚宁的眉头皱了一下,但没有发作。
严嵩风转过身,面对屋子里所有人,声音拔高了几度:“老夫听说,有人靠着妖术蛊惑圣听,从一个无名小卒爬到了从六品保章正。老夫不信邪,今天就要看看,这所谓的星图到底有什么玄机。”
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把剪刀,当着所有人的面,朝星图剪了下去。
苏砚宁的手更快。她一把抓住严嵩风的手腕,拇指精准地按在他的脉门上。她的神识在那一瞬间探入了他的身体,沿着血管往上走,经过颈动脉、椎动脉,直达大脑深处。
她看到了。严嵩风的脑血管,有一处动脉瘤。瘤壁薄得像纸,血液在里面翻涌,随时可能破裂。他的血压很高,高到颈动脉的搏动频率比正常人快了将近一倍。这种频率的搏动,说明他的脑血管已经处于极度紧张的状态,任何一点刺激——愤怒、兴奋、剧烈运动——都可能导致动脉瘤破裂。
“严大人。”苏砚宁松开他的手腕,退后一步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学生在三炷香之内,必见大人有乾坤倒转、血溅当场之祸。”
全场安静了。
“乾坤倒转?血溅当场?”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“老夫活了六十年,见过不少神棍,没见过你这么胆大的。好,老夫就在这儿坐三炷香,看你说的祸事怎么应验!”
他大步走到椅子前坐下,翘起二郎腿,手指在扶手上敲着,脸上挂着一副“我看你怎么收场”的表情。
苏砚宁没有说话,走回星图前,继续补裂缝。老监正从墙角蹭过来,压低声音说:“苏大人,你这不是找死吗?严嵩风在朝中经营了三十年,门生故旧遍布六部,你得罪了他——”
“学生没有得罪他。”苏砚宁的声音也很低,“是他在得罪天意。”
老监正张了张嘴,没敢再问。
第一炷香烧完了。无事发生。严嵩风的笑声更大了一些,跟旁边的人说话,声音大得整间屋子都能听到。
第二炷香烧完了。还是无事发生。严嵩风站起来,走到苏砚宁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“苏大人,两炷香了。你的‘血溅当场’呢?”
苏砚宁头都没抬:“严大人急什么?还有一炷香。”
严嵩风冷哼一声,转身往回走。走了两步,他的身体忽然晃了一下,像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。他扶住了桌子,但桌子不稳,晃得更厉害了。他的脸色从红润变成了紫红,从紫红变成了青紫。额头的青筋暴起,像蚯蚓一样在皮肤下面蠕动。他的眼睛瞪得滚圆,瞳孔散大,嘴巴一张一合,想说什么,但发不出声音。
“大人?严大人?”旁边的侍卫伸手去扶他。
严嵩风的手在空中乱抓,抓住了侍卫的袖子,但抓不稳,滑了下去。他的身体失去平衡,朝旁边倒去——旁边是一尊青铜鹤嘴灯台,鹤嘴尖锐如针,正好对准了他的太阳穴。
“砰——!”
血溅了出来。不是从太阳穴,是从他的鼻子里。动脉瘤破裂的瞬间,血液冲破了鼻腔的毛细血管,两道血柱从鼻孔里喷出来,溅在灯台上,溅在地上,溅在旁边侍卫的脸上。严嵩风的额头撞上了鹤嘴,磕出一道口子,血顺着眉骨往下流,跟鼻血混在一起,整张脸都是红的。
“血……血……”侍卫吓得腿都软了。
严嵩风瘫在地上,身体在抽搐,眼睛还在转,但已经说不出话了。他的嘴唇在动,像在说什么,但发出来的只有含混的“嗬嗬”声。
“来人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“把他抬到床上去,头高脚低,不要晃动。去太医院叫张太医,就说脑血管破裂,让他带止血的药来。”
侍卫们手忙脚乱地把严嵩风抬走了。地上留下一摊血,红得刺眼。
屋子里安静得可怕。所有人都在看苏砚宁,眼神里有敬畏,有恐惧,有不可思议。
老监正的腿在发抖,嘴唇也在发抖,但他第一个反应过来。他走到苏砚宁面前,深深鞠了一躬,腰弯得比上次更低。
“苏大人,老夫活了七十三年,从没见过能断人生死于分毫之间的奇人。”他的声音在发抖,但很诚恳,“老夫这就上书皇上,请求授予大人进入皇家秘库的权限。那里的古籍,对修复星图必有帮助。”
苏砚宁扶起他:“孟监正言重了。学生只是碰巧看出了严大人的病灶,不是什么断人生死。”
“碰巧?”老监正摇了摇头,苦笑了一下,“老夫在司天监待了五十年,见过无数次‘碰巧’,但没有一次是真正的碰巧。苏大人,您不必谦虚。您有这个本事,就该用这个本事。”
他拄着拐杖走了,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。
苏砚宁站在屋子中央,低头看着地上那摊血。血在慢慢凝固,颜色从鲜红变成了暗红,边缘开始发黑。
她弯下腰,从血泊旁边捡起一张纸。纸是从严嵩风袖口滑出来的,叠成方胜的形状,边角被血浸湿了,但中间的字还能看清。她展开纸,瞳孔猛地一缩。
纸上盖着一个印章。印章是红色的,印文是内廷批红的专用格式——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”的缩写,外加一个编号。这个印章,她认识。三年前,她被赐死的那道旨意上,盖的就是这个印章。
苏砚宁的手指在发抖。她把密函折好,收进袖子里。
三年前,她被一杯毒酒送进了鬼门关。她一直以为那是皇帝的意思,是皇帝嫌她这个废妃碍眼,要斩草除根。但现在她知道了,杀她的不是皇帝,是严嵩风和那个后宫里的女人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把情绪压了下去。
现在不是报仇的时候。严嵩风还没死,她刚才那一按,只是暂时保住了他的命。如果她不想让他死,他能活;如果她想让他死,他活不过今晚。
但她不会让他死得这么容易。她要让他活着,活着看到自己的罪行被揭穿,活着看到自己的党羽被连根拔起,活着看到自己一手打造的权力大厦在他眼前崩塌。
苏砚宁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萧靖忱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。他靠在门框上,双手抱胸,目光落在她脸上,表情很冷,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你故意的?”他问。
苏砚宁看了他一眼:“殿下说什么?”
“严嵩风。你知道他会发病,所以故意激怒他。”萧靖忱走进来,站在她面前,低头看着她,“你的断命不是算出来的,是看出来的。你看到了他脑子里的病灶,算准了他会在三炷香内发病。”
苏砚宁沉默了片刻,没有否认。
“殿下看得没错。臣是故意的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“严嵩风来司天监,不是为了查账,是为了给二皇子找脱罪的证据。他查封了臣的星图,指责臣妖言惑众。如果臣不给他一个下马威,他明天就会带着更多的人来,把司天监翻个底朝天。到时候,臣的星图、臣的血书、臣的所有努力,全都会被他毁掉。”
萧靖忱盯着她看了好几秒,忽然伸手,从桌上拿起那把系有她发带的佩剑,拍在桌子上。
“下次,提前告诉我。”他的声音很冷,但冷里面多了一种东西,“别一个人扛。”
苏砚宁看着他,嘴角微微勾了一下。
萧靖忱没有说话,转身走了。
苏砚宁站在屋子里,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,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摊血。血已经凝固了,黑红黑红的,像一摊干涸的漆。
她蹲下身,用手指蘸了一点血,在星图的边缘画了一个圈。圈里写了一个字——“严”。
这张密函,是她翻盘的钥匙。
但钥匙要用对地方,才能打开正确的门。
苏砚宁把密函收好,继续修补星图。她的手指很稳,一针一线都不乱。
窗外,太阳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,照在司天监的屋顶上,把那些琉璃瓦照得金灿灿的。
苏砚宁没有抬头。她的手指在星图上划过,一条条裂缝在她的指尖下愈合,像伤口在慢慢结痂。
她需要时间。需要时间来修复星图,需要时间来查清三年前的真相,需要时间来布一个足够大的局,把严嵩风和那个后宫里的女人一起装进去。
但她最缺的,就是时间。
三个月,皇帝只给了她三个月。三个月之内,她必须修复国运大阵,否则,她的脑袋和萧靖忱的脑袋都会搬家。
苏砚宁把最后一针落下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星图上的裂缝补完了。至少,表面上的补完了。
深层的那些裂缝,还在地底深处,等着她去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