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刚过,司天监正堂里的浑天仪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,像有人拿铁钉在铜壁上划。声音不大,但穿透力极强,整座司天监的人都听到了。苏砚宁从椅子上弹起来,抓起外袍就往正堂跑。她到的时候,老监正已经在了,拄着拐杖站在浑天仪前面,脸色白得像纸。
浑天仪停了。这座重达千斤、用了三百年的铜制仪器,彻底不动了。指针卡在半空中,纹丝不动。齿轮箱里传出细碎的、像虫子啃食木头的声音,密密麻麻的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“怎么回事?”苏砚宁走过去,手按在浑天仪的外壁上,神识探入内部。
苏砚宁的神识在浑天仪内部扫了一圈,脸色沉了下来。齿轮箱里不是机械故障,是活物。数百只通体漆黑的甲虫,每只只有指甲盖大小,趴在齿轮的齿缝里,正在大口大口地啃食铜铁。它们的口器锋利得像刀,一口下去,铜屑纷飞。齿轮已经被啃出了缺口,有的齿已经断了,卡在轴承里,把整台仪器锁死了。
“噬金蛊。”苏砚宁收回手,声音很沉,“有人在浑天仪里养了蛊。这些虫子专门吃金属,铜铁金银,什么都吃。齿轮已经被啃坏了。”
老监正的拐杖都握不稳了,身体晃了一下,扶住了旁边的柱子:“噬金蛊?那东西不是西域的禁术吗?怎么会在浑天仪里?”
“有人放进去的。”苏砚宁的目光在正堂里扫了一圈,神识捕捉到了一丝残留的灵力波动,很淡,但方向明确——从西北角的通风口进来的,“而且放进去的时间不长,最多一个时辰。”
萧靖忱从门口走了进来。他今晚没走,在司天监的值房里歇着,听到动静就来了。他走到浑天仪前面,手按在剑柄上,目光冷冽:“能不能修?”
“能。但需要先把蛊虫处理掉。”苏砚宁指着浑天仪的外壁,“殿下如果强行震碎外壳,蛊虫会四散逃跑,钻进司天监的其他仪器里。到时候,整座司天监的仪器都会被毁。”
萧靖忱的眉头皱了一下:“那怎么办?”
苏砚宁没有回答。她取下拇指上的玄铁扳指,蹲在浑天仪的西北角,用扳指在铜壁上敲了一下。“当”的一声,声音清脆,在正堂里回荡。她侧耳听了听,又敲了一下,位置偏了一寸。再敲,再听。她在找频率。
玄铁扳指的材质特殊,敲击铜器会产生一种高频的共振。这种共振人耳听不到,但对噬金蛊来说是致命的——它们的身体结构脆弱,高频共振会让它们的脏器瞬间破裂。关键在于频率。频率太低,杀不死;频率太高,会损坏浑天仪本身的零件。
共振开始了。声音不大,但浑天仪的外壁开始微微颤抖,像有人在里面敲鼓。齿轮箱里的噬金蛊感应到了这种震动,开始疯狂地往外爬,但它们的身体已经承受不住了——外壳开裂,内脏破裂,化成了一摊摊黑色的脓水,从齿轮的缝隙里流出来,顺着浑天仪的底座淌到地上,腥臭难闻。
老监正捂着鼻子后退了几步,但眼睛一直盯着浑天仪,嘴里念念有词。
苏砚宁没有停。她的手指在铜壁上继续敲击,频率越来越快,直到齿轮箱里再也听不到虫子爬动的声音。她收回手,站起来,额头上全是汗。
“好了。”她的声音有点虚,“蛊虫全死了。但齿轮已经被啃坏了,需要更换。司天监有没有备用的?”
老监正摇了摇头:“没有。这套齿轮是开国的时候铸的,模具早就毁了。”
苏砚宁的眉头皱了一下。没有备用齿轮,浑天仪就修不好。修不好浑天仪,大周就失去了预测天时的能力。民心会动摇,朝堂会动荡,皇帝的怒火会烧到司天监每个人的头上。
她正想着,头顶忽然传来一阵风声。苏砚宁的耳朵捕捉到了——不是自然的风,是有人在移动。她的神识瞬间锁定了正堂的西北角,一个穿着侍卫服色的人正从梁上往下跳,手里握着三枚黑色的弹丸,弹丸的表面涂着火硝,引线已经点燃了,冒着白烟。
火硝弹。目标是地上的黑水。黑水是噬金蛊的体液,含有大量的磷和硫,遇火即燃。一旦点燃,整座正堂都会被烧毁。
苏砚宁的手比脑子快。她从袖子里摸出三颗磁石,指尖一弹,磁石飞了出去,精准地击中了火硝弹。不是硬碰硬,是磁石吸附在火硝弹的金属外壳上,改变了它们的飞行方向。三枚火硝弹在空中拐了一个弯,朝那个黑衣人飞了回去。
黑衣人的眼睛瞪大了,想躲,但已经来不及了。火硝弹在他胸口炸开,火焰吞没了他的上半身,他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,从梁上摔了下来,砸在地上,滚了两圈,火灭了,但衣服已经烧焦了大半,皮肤上全是水泡。
萧靖忱闪身而上,一脚踩住黑衣人的胸口,左手扣住他的下巴,往下一拉,“咔”的一声,下巴被卸了。黑衣人的嘴巴大张着,合不拢,想咬舌自尽也咬不了了。
冷无情带人冲了进来,把黑衣人捆了个结结实实。萧靖忱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看着苏砚宁。
“你救了他?”他的语气不咸不淡。
“留活口,好审。”苏砚宁蹲下身,在黑衣人的怀里翻了翻,摸出一块令牌。令牌是铜制的,巴掌大小,正面刻着一个“玄”字,背面刻着一只龟蛇缠绕的图案——玄武。跟之前在刺客身上搜到的那枚一模一样。
苏砚宁把令牌收进袖子里,站起来,走回浑天仪旁边。她的目光落在齿轮箱的残骸上,那些被噬金蛊啃碎的齿轮碎片散落在底座里,铜屑和黑水混在一起,散发着恶臭。她蹲下身,用指尖拨开一片碎屑,露出下面的一颗齿轮——这颗齿轮没有被啃坏,但上面刻着东西。
不是铸造时留下的纹路,是后来被人用刀刻上去的字。字很小,小到肉眼几乎看不清,苏砚宁凑近了,眯着眼睛辨认——“大周国运,三年后断。天意不可违,人力不可改。唯有一法,以命换命。”
她的手指在发抖。她把那颗齿轮从底座里取出来,用手帕包好,放进袖子里。
拐杖倒在一边,膝盖磕在金砖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正堂里所有人都愣住了。老监正在司天监待了五十年,是这里辈分最高的人,连皇帝都给他三分面子。他跪了,其他人都得跪。
“苏大人。”老监正的声音很轻,但很稳,“老夫活了七十三年,见过不少有本事的人。但从没见过您这样的。您能断人生死,能修星图,能杀蛊虫,能挡火硝弹。您不是普通人,您是上天派来救大周的。”
苏砚宁蹲下身,扶住他的手臂:“孟监正,您起来说话。”
“不。”老监正摇了摇头,从怀里取出一块令牌,双手举过头顶,“苏大人,这是司天监最高指挥权的‘观星使’令牌。持有此令者,可以调动司天监所有人、物、财,可以进入皇陵秘库,查阅前朝所有禁书。老夫今天把它交给您。请您务必找到破解大周国运断灭之法。”
令牌是玄铁打造的,比萧靖忱给她的那枚扳指还要沉。正面刻着“观星使”三个字,背面刻着一只眼睛,瞳孔是一颗黑色的宝石,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。
苏砚宁接过令牌,握在手心里。玄铁冰凉,但握着握着就暖了。
“孟监正,学生尽力。”她说。
老监正点了点头,在侍卫的搀扶下站了起来,捡起拐杖,一瘸一拐地走了。
萧靖忱站在旁边,从头到尾没有说话。等老监正走远了,他才开口:“皇陵秘库,不是好进的地方。”
“臣知道。”苏砚宁把令牌收进袖子里,“但臣必须去。那颗齿轮上的预言,殿下也看到了——三年后国运断灭。臣需要找到破解之法。”
萧靖忱沉默了片刻,忽然伸手,从她袖子里掏出那枚观星使令牌,翻来覆去看了看,又塞了回去。
“去可以。我陪你。”
苏砚宁看了他一眼:“殿下,皇陵秘库不是谁都能进的。只有观星使才能打开大门。”
“我不进去。”萧靖忱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我在外面等着。”
苏砚宁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看到他那副“老子说了算”的表情,把话咽了回去。
冷无情从外面走进来,单膝跪地:“王爷,黑衣人审过了。他是二皇子的人,但幕后指使者不是二皇子。他说,是一个蒙面人给他的令牌和蛊虫,他没见过那个人的脸。”
萧靖忱的眉头皱了一下:“继续审。”
“是。”
苏砚宁站在浑天仪前面,低头看着那些被啃碎的齿轮碎片,脑子里在飞速转动。二皇子已经被软禁了,他的人不可能有这么大的能量,能潜入司天监、在浑天仪里养蛊、还能拿到玄武令牌。幕后的人,比二皇子更高、更隐蔽、更危险。
那个人,很可能就是当年伪造赐死旨意的同一个人。
苏砚宁把那些碎片收拾好,用布包起来,交给老监正的学生去清理。她走出正堂,夜风灌进来,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。她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,北斗七星的位置又偏移了一点。星轨在变,命数在变,大周的国运也在变。
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枚观星使令牌,令牌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。皇陵秘库,前朝禁书,破解之法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把令牌收好,迈步走进了夜色中。
身后,浑天仪的残骸还在往外冒着黑水的臭味,风一吹,散得到处都是。但苏砚宁没有回头,因为她知道,浑天仪可以修好,齿轮可以重铸,但时间不等人。
三年。只有三年。
她必须在三年之内,找到破解国运断灭之法。否则,大周亡了,她也活不成。萧靖忱也活不成。
苏砚宁加快了脚步,走进值房,点上灯,把那颗刻着预言的齿轮从袖子里取出来,放在桌上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桌上的油灯跳了一下,火苗晃了晃,又稳住了。
她把齿轮翻过来,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——“欲解国运,先解己命。命不解,国不存。”
苏砚宁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,指尖微微发凉。解己命。她的命,有什么需要解的?前世被赐死,今生做替身,她的命从一开始就是被人操控的。解命,就是要从操控者的手里,把命运夺回来。
她把齿轮收好,吹灭油灯,躺在床上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还在回放那行字——“欲解国运,先解己命。”
解己命。
谈何容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