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震被带下去之后,苏砚宁以为这事就算完了。但她低估了工部尚书的韧性。第二天一早,裴震就从大理寺出来了——不是放出来的,是被皇帝叫出来的。据说他在牢里写了一封血书,洋洋洒洒三千字,说自己是被冤枉的,玲珑锁里的毒针是有人栽赃,要求当众跟苏砚宁比试“构造解析”以证清白。皇帝居然准了。
苏砚宁站在观星台的台阶上,看着裴震从轿子里出来。他的官袍换了一身新的,帽子也换了,但脸上的伤遮不住——左眼下面有一道青紫色的淤痕,是在牢里被人打的。他的身后跟着一个人,三十出头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,瘦高个,戴着一副铜框眼镜,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大,大得不像正常人的比例。
公输墨。工部侍郎,京城有名的机关奇才。苏砚宁听说过他,据说此人三岁能拆九连环,五岁能造木鸢,十岁的时候做了一只会走路的木牛,满朝文武都来看稀奇。但他性子古怪,不喜欢当官,是裴震硬把他拉进工部的。
“苏大人。”裴震站在台阶下面,仰头看着苏砚宁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恨意,“老夫今天来,不是为了跟你吵架,是为了跟你在皇上面前比一场真本事。”
苏砚宁没有说话,从袖子里取出那枚玲珑锁,在手里掂了掂。昨天她改造之后,这锁已经不是锁了——她把里面的毒针拆了,把泄压阀封死,把36个齿轮重新排列,让它们不再互相咬合,而是各自独立转动。齿轮的转动不是靠发条,是靠星光。锁的表面嵌着几颗细小的云母片,白天吸收阳光,晚上吸收星光,把光能转化成热能,热能推动齿轮。
一枚靠星光自转的日晷。不需要动力,不需要人力,只要有光,它就能一直转下去。
苏砚宁手腕一抖,玲珑锁朝裴震飞了过去。裴震本能地伸手接住,低头一看,锁的外壳还在,但锁芯已经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根细长的铜针,铜针的影子投射在锁面的刻度上,正在缓缓移动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?”裴震的手指在锁面上摸了一下,触感温热,齿轮在里面嗡嗡地转,像一窝蜜蜂。
“日晷。”苏砚宁的声音不大,但足以让在场的每个人听清,“不需要人力,不需要发条,有光就能自己转。裴大人可以拆开看看,里面有没有妖术。”
裴震的脸色变了。他当然想拆,但他不敢拆。因为他知道,以他的本事,拆开容易,装回去难。万一拆了装不回去,丢人的是他自己。
公输墨从他身后走了出来,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瞪得更大,死死地盯着裴震手里的玲珑锁。他的手指在发抖,嘴唇也在发抖,忽然“扑通”一声跪在了地上,膝盖磕在石板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“苏大人!”他的声音又尖又细,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,“学生斗胆请教——您是如何实现无动力自转的?这不可能!这不合理!没有发条,没有重力,没有水流,它为什么会转?”
裴震的脸抽搐了一下,瞪了公输墨一眼,但公输墨根本不看他,眼睛直直地盯着苏砚宁,像信徒看到了神迹。
公输墨愣住了。他的眼镜从鼻梁上滑下来,挂在鼻尖上,他没有扶,嘴巴一张一合,像在咀嚼这句话。星光也是力。他活了三十年,读过天下所有的机关典籍,从没有人告诉过他,星光也是力。
裴震的脸更黑了,一把揪住公输墨的后领,把他从地上拽起来:“你疯了?跪她干什么?她是妖女!”
公输墨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,眼镜掉在地上,他没有捡,只是看着苏砚宁,眼神里的东西变了——不是崇拜,是一种更深的、更执着的、像飞蛾扑火一样的东西。
裴震松开公输墨,转向皇帝,声音拔高了几度:“皇上!苏言在浑天仪中使用的就是这种妖术!她靠的不是算数,是邪门歪道!臣请求与她当众比试‘构造解析’!臣若输了,臣的尚书官帽归她;她若输了,她的观星使金印归臣!”
皇帝坐在临时搭建的御座上,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,目光在裴震和苏砚宁之间来回扫了几遍。最终,他点了点头:“准了。比什么?”
裴震一挥手,几个工部的匠人抬进来一个大箱子,箱子落地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,很重。匠人打开箱子,里面是一堆青铜残件——齿轮、连杆、轴承、弹簧,大大小小上百个零件,锈迹斑斑,有的已经变形了。
“这是工部研制了十年未果的‘地动仪残件’。”裴震指着箱子里的零件,声音里带着一种炫耀的意味,“老夫不需要苏大人把它组装起来,只需要苏大人画出内部缺失的12根‘龙骨’衔接图。画不出来,就是欺君。”
苏砚宁走到箱子前面,低头看着那些零件。她的目光在残件上扫了一遍,没有动手,只是在看。看了不到十个呼吸的时间,她转身走到桌前,提起笔,在宣纸上开始画。
她的笔速很快,快到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,像春蚕吃桑叶。12根龙骨,每一根的尺寸、弧度、材质、衔接方式,她画得清清楚楚,连齿轮的齿数都标出来了。不到一盏茶的功夫,图纸画完了,她把笔放下,拿起图纸吹了吹墨迹,递给高公公。
高公公把图纸呈给皇帝,皇帝看了两眼,看不懂,递给裴震。裴震接过图纸,低头看了一眼,脸色从阴沉变成了惨白。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,想说什么,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因为他看懂了——这张图上的结构,比工部研究了十年的方案更简洁、更合理、更精准。12根龙骨的衔接点,完美地解决了困扰工部多年的重心偏移问题。
公输墨从裴震手里抢过图纸,双手捧着,像捧着一件圣物。他的眼镜早就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,但他的眼睛还是瞪得大大的,眼珠子在图纸上扫来扫去,嘴巴一张一合,发出一连串含混的音节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这是对的……全对……”他的声音在发抖,“重心偏移的问题……解决了……怎么解决的……我怎么没想到……龙骨的长度应该递增而不是递减……我怎么没想到……”
他抬起头,看着苏砚宁,眼睛里的东西已经不是崇拜了,是恐惧——一个人对另一种无法企及的高度,本能地产生的恐惧。
“苏大人。”公输墨的声音忽然平静了,平静到不正常,“学生服了。”他转过身,面对在场的所有人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:“从今天起,工部技术派,唯苏大人马首是瞻。”
裴震的脸彻底黑了,一把抓住公输墨的衣领:“你疯了?你是工部的人!你听她的?”
公输墨没有挣扎,只是看着裴震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:“裴大人,学生在工部待了十年,造了十年的废品。您说地动仪造不出来,是因为材料不好、匠人不好、预算不够。但学生今天知道了,不是材料不好,不是匠人不好,是我们没本事。苏大人有本事,学生跟她学,不丢人。”
裴震松开手,退后了一步,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绝望。他知道,公输墨倒戈了。工部技术派的核心人物倒戈了,意味着工部最后的底牌也没了。
皇帝站起来,看了裴震一眼,又看了苏砚宁一眼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叹气。
“退朝。”皇帝说了两个字,转身走了。
高公公跟在后面,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苏砚宁一眼,眼神复杂。
裴震站在原地,低着头,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。他的肩膀在发抖,手也在发抖,嘴唇哆嗦了几下,最终什么都没有说,转身走了。他的背影很孤独,脚步很重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
公输墨没有走。他蹲在地上,把那枚玲珑锁捡起来,翻来覆去地看,用手指摸着锁面上的云母片,嘴里念念有词。
苏砚宁走到他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
“公输大人。”
公输墨抬起头,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里全是血丝,但眼神很亮。
“你刚才说的,是真心的?”
“学生从不说假话。”公输墨站起来,把那枚玲珑锁双手捧着,递还给苏砚宁,“苏大人,学生有一个不情之请。学生想拜您为师,学习机关构造之术。”
苏砚宁接过玲珑锁,收进袖子里,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很干净,干净到没有一丝杂质。这种眼神,她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——小桃。
“我不收徒弟。”苏砚宁说。
公输墨的眼神黯淡了一下。
“但我缺一个副手。”苏砚宁转过身,往观星台里面走,“你明天来报到。”
萧靖忱站在观星台的阴影里,从头到尾没有说话。他看着苏砚宁的背影,看着她走进观星台,看着公输墨像条尾巴一样跟在她后面。他的眼神很冷,但冷里面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冷无情站在他身后,低声说:“王爷,苏大人又收了一个人。”
“您不担心?”
萧靖忱没有回答,转身走了。
苏砚宁回到观星台顶层,坐在那张硬板床上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她把玲珑锁从袖子里取出来,放在桌上,看着它缓缓转动。铜针的影子在锁面上移动,一格一格地,像心跳。
公输墨站在门口,不敢进来,只敢探头往里看。
“苏大人,这个玲珑锁的云母片,是您自己磨的吗?”
“是。”
“磨了多少片?”
“三十六片。”
“磨了多久?”
“一盏茶。”
公输墨沉默了。一盏茶,磨三十六片云母片,还要保证每一片的厚度、弧度、透光率完全一致。这不是人能做到的事。
“苏大人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“您是人吗?”
苏砚宁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勾了一下。
“你说呢?”
公输墨张了张嘴,把话咽了回去。
苏砚宁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夜风灌进来,凉飕飕的,吹得桌上的玲珑锁发出细微的响声。她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,北斗七星的位置又偏移了一点。破军星的光比前几天暗了一些,像是在慢慢熄灭。
她把手伸出窗外,掌心朝上,像是在接什么东西。风从她的指缝间穿过,凉凉的,像水。
“公输大人。”
“学生在。”
“明天,你把工部所有关于地脉勘测的图纸,全部送到司天监来。”
公输墨愣了一下:“全部?”
公输墨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苏砚宁一个人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夜色。月光照在她身上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投在穹顶的星图上,投在破军星的位置上。
她伸出手,摸了摸穹顶上那枚用金粉描过的破军星。金粉的颗粒很细,在指尖留下淡淡的金色痕迹。
破军星在变暗。
命数在变。
她也在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