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震被带走之后,苏砚宁以为工部的事暂时告一段落了。但她错了。裴震这个人,像是打不死的老鼠,你踩他一脚,他装死,等你转身,他又爬起来咬你。三天后,他居然又从大理寺出来了——这次不是皇帝叫出来的,是大理寺放出来的,因为证据不足,玲珑锁里的毒针查不到源头,裴震一口咬定是匠人私自所为,跟他无关。
苏砚宁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,正在观星台里画星图。公输墨站在旁边,手里捧着一摞工部的地脉勘测图纸,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里全是血丝。他三天没睡了,但精神好得很,像打了鸡血一样。
“苏大人,裴尚书今天要在工部衙门的演武场展示《贞元水利总图》,请您去观礼。”公输墨的声音有点发虚,不敢看苏砚宁的眼睛。
苏砚宁放下笔,抬起头看着公输墨。这个人的表情出卖了他——他嘴上说“请”,实际上是在替裴震传话。裴震想让她去,不是去看水利图,是去看他的“丰功伟绩”,想在满朝文武面前证明自己不是废物。
“几点?”苏砚宁问。
“巳时。”
苏砚宁站起来,把星图卷好,收进袖子里,跟着公输墨出了门。
工部衙门的演武场在皇城东南角,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大院子,平时用来演练工程器械,今天用来展示水利图。苏砚宁到的时候,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,文官武将、太监宫女,黑压压的一片。皇帝没来,但高公公来了,站在最前面,手里捧着拂尘,脸上挂着一副“我只是来看看”的表情。
裴震站在院子中央,身后是一面巨大的屏风,屏风上挂着一幅一丈长、五尺宽的水利图——《贞元水利总图》。图上画着大周境内所有的河流、湖泊、水渠、堤坝,密密麻麻的线条,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。
“诸位。”裴震的声音很大,大到整个院子都能听到,“这是工部耗时二十年、耗资千万两白银绘制的水利总图。大周境内每一条河流、每一座堤坝、每一处水闸,都在图上标注得清清楚楚。这是大周的国之根基,不是某些人用算命之术就能置喙的。”
他说“某些人”的时候,目光直直地看着苏砚宁。
苏砚宁没有接话,走到屏风前面,抬头看着那张水利图。她的目光从图上的第一根线条开始,一寸一寸地往下扫。不是在看,是在用神识感知——纸面的墨迹深浅、线条的粗细变化、纸张的纹理走向,每一处细节都在她的脑子里汇聚成一幅三维的地形图。
她的神识顺着永定河的线条往下游走,走到京郊段的时候,停住了。那段河堤的墨迹比其他的地方深一些,不是画的时候用的墨多,是后来被人描过。描过的地方,堤坝的形状跟原图不一样——原图的堤坝是梯形,上窄下宽,底部的厚度是顶部的三倍。但描过的地方,堤坝的底部被改窄了,只有顶部的两倍。
偷工减料。有人在修建这段河堤的时候,省了材料,把底部的宽度缩减了三分之一。河堤的稳定性靠的就是底部的重量,底部窄了,河堤就不稳了。洪水来了,撑不住。
苏砚宁从袖子里取出一支炭笔,在水利图的永定河段画了一道红线。红线不长,只有三寸,但在密密麻麻的线条中格外醒目。
“裴大人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足以让在场的每个人听清,“这段河堤,三日内必有决堤之灾。”
“决堤?”裴震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“这段河堤是老夫亲手督造的,用的是上等的青石和糯米浆,地基打了三丈深,老夫拿脑袋担保,一百年都不会垮!”
苏砚宁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“裴大人。”萧靖忱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,“本王昨日的斥候回报,永定河京郊段出现大量蚁漏。河堤的背水坡有十几处湿润的斑块,最大的有一丈宽。蚁漏不是蚂蚁挖的,是河堤内部已经空了,水从裂缝里渗出来的。”
裴震的笑容僵住了。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,挤出几个字:“不可能……老夫的河堤不可能有问题……”
“不可能?”萧靖忱从怀里掏出一块布,丢在裴震面前。布上沾着泥土和碎石,碎石是青色的,表面有一层白色的粉末。
“这是斥候从河堤裂缝里取出来的样本。青石没错,但石头之间的黏合用的不是糯米浆,是黄泥。黄泥遇水即溶,河堤不倒才怪。”
裴震的脸从红润变成了惨白,从惨白变成了死灰。他的腿开始发软,身体开始发抖,手在袖子里摸索着什么。
高公公的脸色也变了,但他比裴震镇定得多。他转身对身边的小太监低声说了几句话,小太监飞奔而去。
皇帝来得比任何人预想的都快。不到半个时辰,御驾就停在了工部衙门的门口。皇帝从銮驾上下来,脸色铁青,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,落在裴震身上。
“裴震。”皇帝的声音很冷,“朕听说,你修的河堤要垮了?”
“够了。”皇帝打断他,对高公公说,“派人去永定河,朕要亲眼看看。”
高公公领旨,又派了一队禁卫军去核实。苏砚宁站在旁边,看着禁卫军的背影消失在街角,心里在默默算时间。永定河在京郊,来回至少半个时辰。半个时辰,足够发生很多事了。
她走到萧靖忱身边,压低声音说:“殿下,河堤撑不了半个时辰。”
萧靖忱的眉头皱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神识。”苏砚宁的声音更低了,“臣刚才用神识探了河堤内部的结构,支撑柱已经被水泡朽了。最细的那根,只有手臂粗。水压再大一点,就会断。”
萧靖忱没有犹豫,转身对冷无情说:“带人去永定河,加固河堤。能撑多久撑多久。”
冷无情领旨,带着玄甲卫飞奔而去。
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。演武场里安静得像坟墓,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动,所有人都在等。裴震还跪在地上,额头贴着地面,肩膀在发抖。苏砚宁站在屏风旁边,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袖口里的炭笔。
半个时辰过去了。没有消息。
一个时辰过去了。还是没有消息。
皇帝的眉头越皱越紧,手指在扶手上敲得越来越快。高公公的额头开始冒汗,手里的拂尘都拿不稳了。
一个半时辰之后,马蹄声从街角传来。所有人同时转头,看着街口。一匹快马冲进院子,马上的禁卫军浑身是泥,脸上全是水珠,分不清是汗还是河水。
“皇上!”禁卫军翻身下马,单膝跪地,“永定河京郊段出现裂缝!最宽的地方有三寸!水从裂缝里往外喷!冷大人带着人在加固,但支撑柱已经朽了,撑不了多久!”
皇帝猛地站起来,椅子倒了,他没有扶。他盯着裴震,目光像两把刀,恨不得把裴震活剐了。
“裴震,你还有何话说?”
裴震趴在地上,身体抖得像筛糠,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:“不可能……不可能……老夫的河堤不可能有问题……”
“不可能?”皇帝冷笑了一声,“朕的禁卫军亲眼看到的,你告诉朕不可能?”
裴震说不出话来了。
“来人。”皇帝的声音很疲惫,“裴震渎职,偷工减料,危及京城安全,即刻夺去尚书职权,押入大牢,听候发落。”
两个禁卫军上前,一左一右架起裴震,拖了下去。裴震被拖走的时候,嘴里还在喊“冤枉”,但声音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街角。
演武场里安静了下来。所有人都在看苏砚宁,眼神里有敬畏,有恐惧,有不可思议。她在那张水利图上画了一道红线,说三日内必决堤。不到两个时辰,河堤就裂了。这不是人能做到的事,这是神迹。
苏砚宁站在屏风旁边,低头看着那张水利图。红线还在,墨迹还没干,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。
皇帝走到她面前,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看那张水利图,沉默了很久。
“苏言。”他的声音很轻。
“臣在。”
“你刚才说,三日内必决堤。现在河堤裂了,但还没垮。你能不能让河堤不垮?”
苏砚宁抬起头,看着皇帝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怀疑,没有试探,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恳求。一个皇帝,在恳求她。
“能。”苏砚宁说,“但臣需要进入皇家天工库。”
“天工库?”皇帝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天工库里存有前朝遗留的‘星轨校准仪’核心材料。臣需要那些材料,来修复河堤和龙脉。”苏砚宁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,“没有那些材料,河堤撑不过这个雨季。雨季一到,永定河的水位会涨到现在的三倍。到时候,不是裂缝的问题,是整段河堤都会垮。京城南边的十几个县城,全都会被淹。”
皇帝的瞳孔猛地一缩。他盯着苏砚宁看了很久,最终点了点头。
“准了。”他从腰间解下一块令牌,递给苏砚宁,“这是天工库的钥匙。大周开国以来,只有三个人进去过。你是第四个。”
苏砚宁接过令牌,令牌是玄铁打造的,沉甸甸的,上面刻着一个“工”字,背面刻着一只玄武。她把令牌收进袖子里,行了个礼:“臣遵旨。”
皇帝走了。高公公跟在后面,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苏砚宁一眼,眼神复杂。
演武场里的人慢慢散了。苏砚宁一个人站在屏风前面,看着那张水利图。红线的位置,墨迹已经干了,暗红色的,像一道凝固的血痕。
萧靖忱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,低头看着那张图。
“你真的能修好河堤?”他的声音很低。
“能。”苏砚宁说,“但需要时间。”
“多久?”
“三个月。”
萧靖忱沉默了。
苏砚宁转过身,看着他的眼睛:“殿下,三个月之内,臣会让永定河的河堤比原来结实三倍。但臣需要殿下帮一个忙。”
“说。”
“殿下的人在永定河加固河堤,撑过这三天。三天之后,臣从天工库出来,接手。”
萧靖忱点了点头,没有问为什么是三天,没有问她怎么知道三天就够了。他只是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苏砚宁站在演武场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风吹过来,吹得屏风上的水利图哗啦哗啦地响。
她伸出手,摸了摸那道红线。墨迹已经干了,指尖没有沾到任何颜色。
但她知道,这道红线,会永远刻在大周的历史上。
公输墨从角落里走过来,手里还捧着那摞工部的地脉勘测图纸。他的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里全是血丝,但眼神很亮,像两盏灯。
“苏大人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“您刚才说的‘星轨校准仪’,是什么东西?”
苏砚宁看了他一眼:“你不需要知道。”
公输墨张了张嘴,把话咽了回去。
苏砚宁转身走出演武场,阳光很烈,照得她眯起了眼睛。她抬手挡住光线,透过指缝看着天上的云。云层很厚,像一层棉絮,后面的蓝天隐约可见。
雨季快来了。
她必须赶在雨季之前,把河堤修好。
否则,京城南边的十几个县城,几十万条人命,都会葬身水底。
苏砚宁加快了脚步,朝司天监的方向走去。身后,公输墨抱着图纸,小跑着跟了上来。两个人的影子在青石板路上拉得很长很长,交叠在一起,像一幅画。
苏砚宁没有回头。她知道,从今天起,她的担子更重了。观星使、司天监、工部、河堤、龙脉——所有的担子都压在她一个人的肩膀上。
但她不怕。因为她的身后,站着萧靖忱。
那个嘴上说着“不是保护”,手上却在替她撑腰的人。
